《灯是一盏一盏点亮的》亦妤酥酥糖

5、早市的西红柿 病

　　病好利索用了一个礼拜。
　　周一，傅向葵回小天鹅上班，宁甜回写字楼，日子重新归位，只有一样东西变了：傅向葵的话多了一点点。
　　从“嗯“变成“嗯，知道了“，从两个字变成五个字。这个增幅放在别人身上不值一提，放在傅向葵身上，宁甜在心里给它记了个本。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宁甜敲她的门：“向葵，早市去不去？”
　　门开了一条缝，傅向葵顶着睡得翘起来的头发看她：“几点？”
　　“六点四十。”
　　“早市几点关门？”
　　“八点好菜就没了。”
　　傅向葵把门关上。宁甜在门口站着，也不催，数了三十个数，门重新开了，傅向葵换了身衣服，头发胡乱扎着，手里还拿着牙刷：“等我刷完。”
　　“不急。”宁甜靠在门框上，“牙膏挤多了，你那个挤法，一管半个月就没了。”
　　傅向葵含着牙刷瞪她。这一眼瞪得没什么威慑力，嘴角还挂着泡沫。宁甜忽然觉得值回票价：这是八个月来，傅向葵第一次瞪人。会瞪人，就是会表达，天大的进步。
　　早市在两站地外的老街。六点半的早市是另一个世界，湿漉漉的青石板，挑着担子的菜农，刚出水的河虾在盆里蹦，卖豆腐的梆子敲得梆梆响，空气里混着鱼腥、泥土和炸油条的香。
　　傅向葵走在宁甜旁边，整个人是僵的，人太多了。她的肩膀收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前面三步远的地，谁迎面过来，她先让。
　　宁甜没管她，宁甜自顾自地逛，看见什么都要拿起来掂一掂，跟摊主聊两句：“这个西红柿怎么卖？沙瓤的吗？您给我挑俩，要屁股上带青的，能放。”傅向葵跟在她后面，听她用那种聊家常的调子跟全世界攀亲，心里有点佩服，又有点累。光是在旁边听人说这么多话，她就累了。
　　“来。”宁甜把一个塑料袋塞进她手里。
　　傅向葵低头一看，西红柿。
　　“你拿着。”宁甜说，“我得挑鱼，腾不出手。”
　　傅向葵就拿着。袋子不沉，四个西红柿，可她捧着它，站在人挤人的过道中间，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有任务了。她是来拿西红柿的。周围这些肩膀、菜筐、讨价还价的嗓门，都跟她没关系，她的职责范围就是这袋西红柿。
　　世界一下子小到了她能应付的尺寸。
　　宁甜挑完鱼回头，看见傅向葵站在原地，捧着西红柿，站得笔直，像一棵刚被移栽过来的植物。
　　她在心里又给那个本记了一笔：下次可以让她拿两袋。
　　“买排骨吗？”路过肉摊，宁甜问。
　　傅向葵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排骨。她想说随便，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要买肋排，糖醋得用肋排。”
　　宁甜挑眉：“哟，还知道肋排。”
　　“你上次做的，”傅向葵说，“腔骨炖汤，肋排糖醋，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宁甜笑，转头跟摊主说，听见没，“肋排，我室友点的。”
　　那摊主手起刀落：“你室友懂行！”
　　傅向葵的耳朵有点热。她低头看手里的西红柿，西红柿有四个，她一个一个数过去，又数回来，数了两遍，耳朵才不热了。
　　回程路过一个卖花的摊子。塑料桶里插着时令的花，洋桔梗，小雏菊，还有几把向日葵，花盘还没完全打开，歪着头。
　　宁甜停下来：“这向日葵怎么卖？”
　　“十块三支。”
　　宁甜掏出手机要扫，被傅向葵拉了一下袖子。
　　“别买。”
　　“为什么？”
　　“向日葵开不了几天，”傅向葵说，“而且得一直晒太阳，咱们家阳台朝西，上午没太阳，它活不好。”
　　宁甜看着她：“你懂这个？”
　　“我……”傅向葵顿了顿，“我妈以前在阳台上种过，种什么都死，只有向日葵活过一季。后来吵架的时候，我爸连盆给摔了。”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宁甜看着她，没接话，转头对摊主说：“来三支洋桔梗。”
　　“不要向日葵？”
　　“不要，”宁甜付了钱，“向日葵得等有太阳的地方再养。”她把洋桔梗递过来，“这个耐活，阴面也行，给水就开花。”
　　傅向葵接过来，洋桔梗是淡紫色的，花瓣边上卷着一圈白，有点蔫，但茎很硬挺。
　　回家宁甜做饭，傅向葵坐在客厅剪花根。剪刀咔嚓咔嚓，她把花插进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罐里，摆在餐桌正中间，摆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其中一支转了个方向。
　　宁甜端着菜出来，看见了，说：“还挺好看。”
　　傅向葵：“花蔫了。”
　　“蔫了也好看。”宁甜把菜放下，“蔫有蔫的好看。”
　　吃饭的时候，宁甜状似无意地说：“下个月我们机构有场开放日，给街坊做免费的心理科普，我去讲，讲“怎么睡个好觉“。你有空的话，来帮我收收签到表？”
　　傅向葵夹菜的手停了半秒：“我不会跟人说话。”
　　“不用说话。”宁甜说，“你就坐那儿，盖个章。人家把表递过来，你“咔“盖一个，递回去，完事。全程一个字不用说，比拿西红柿还简单。”
　　傅向葵低头扒饭，西红柿炒蛋，蛋比西红柿多。她把一块蛋在米饭里按了按，按碎了，拌开。
　　“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着。”宁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起来，放进傅向葵碗里，“来，奖励你今天挑的肋排，行家。”
　　傅向葵看着碗里那块鱼，从小到大，饭桌上没人给她夹过菜。她家的规矩是抢，手快有，手慢无，她爸喝高了还会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拖。她十二岁以后学会的本事是：上桌先夹三筷子肉放进碗里，再开始吃米饭。
　　现在有个人把鱼肚子放进她碗里，说奖励她。
　　她低头把那块鱼吃了。刺挑得很干净，她从小就会挑刺，没人教过，是被卡出来的。
　　下午傅向葵没去文化宫。她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客厅地板上，洋桔梗在餐桌中间站着，影子斜斜地拉长。宁甜不在家，留了张字条压在玻璃罐底下：
　　“出门见个朋友，饭在锅里，蛋多。”
　　傅向葵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找了支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两个字，贴回玻璃罐上：“好。”
　　写完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笔画有点抖，像很多年没写过字的模样。她把花转了个方向，让那支最蔫的朝着有光的那边。
　　厨房里，锅里的饭还温着，她盛了一碗，坐在夕阳里慢慢吃。西红柿炒蛋，蛋比西红柿多。
　　她想，心理咨询师的“咔”一个章，应该不难。
　　又过了一周，开放日那天，傅向葵真的去了。她坐在签到处，面前摆着一摞表，一枚章，来的街坊把表递过来，她盖一个，递回去。盖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接过表，笑眯眯地说：姑娘，你手真稳。
　　傅向葵抬起头。
　　老太太已经走过去了，她看着那个背影，握着章的手停在半空。手稳，这大概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夸她身上的哪个部分好。
　　她低下头，继续盖章。
　　咔。
　　咔。
　　咔。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响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