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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铝箔板上的药名 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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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向葵是在周二夜里烧起来的。
前半夜只是觉得冷,四月底的榕城,夜里二十度,她把被子裹到脖子,还是冷。后半夜冷变成了烫,她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淋了雨,睡一觉就好。她从小到大生病都是睡一觉就好,没人带她去过医院,她妈的理论是:医院就是烧钱的地方,人哪有那么娇气。
早上七点,宁甜敲她的门:“向葵?粥好了。”
里面没动静。
宁甜又敲:“向葵?”
一个含糊的音节从门缝里挤出来,不像“嗯“,也不像“好“,就是一团声音。宁甜在门口站了两秒,拧开了门。
窗帘拉着,屋里一点光都没进来。傅向葵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宁甜走过去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她一缩手。
“多少度这是?”宁甜转身出去,翻医药箱,体温计夹到傅向葵腋下的时候,傅向葵睁了一下眼,眼神是散的,聚了半天才聚到她脸上。
“不用。”傅向葵声音哑的,“睡一觉就好。”
“睡一觉就好。”宁甜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这话听着耳熟。
体温计抽出来,三十九度二。
宁甜没再征求她的意见,退烧药,温水,毛巾,一盆凉水搁在床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得不像个刚睡醒的人。傅向葵昏昏沉沉地被她摆弄,药塞到嘴边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
“不吃药。”
“为什么?”
“医院烧钱。”傅向葵闭着眼睛说,“人哪有那么娇气。”
宁甜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秒。这话的语气太熟了,不是傅向葵的语气,是有人在她身体里住了二十几年,这会儿借着高烧说梦话。
“这不是医院。”宁甜把药片递到她唇边,“这是布洛芬,十二块五一盒,我烧的,不是医院烧的。”
傅向葵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怎么的,就着她的手把药咽了。
那一整天宁甜没去上班。她给机构请了假,把客厅的风扇搬进屋,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光进来一点但不刺眼,然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隔两小时换一次毛巾,隔四小时喂一次水。
傅向葵烧得说胡话。
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全是碎渣。一会儿说:碗我捡完了,别吵了;一会儿说:不拿奖了;有一回她忽然抓住宁甜的手腕,抓得很紧,说:衣柜里黑,别关灯。
宁甜让她抓着,一动没动,等她手松了,才轻轻抽出来,去拧毛巾。
下午四点,烧退了一点。傅向葵睡沉了,呼吸变得绵长。宁甜把椅子挪到门口,让她透口气,自己去了趟傅向葵的卫生间,想把退烧药备在那边。
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找棉签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药盒。
不是那板剩两粒的,是一个完整的药盒,空的,盒子侧面印着通用名和商品名,生产批号被磨得发毛,说明这盒子被人捏在手里看过很多次。盒子里没有药,只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宁甜没有打开那张纸。
她把药盒放回去,关抽屉的手很慢。那个通用名她太熟悉了,舍曲林。她在培训课上听过一百遍,在来访者的处方单上见过一百遍,在很多年前,她母亲的床头柜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盒子。
那时候她十七岁,不认识这三个字,她以为那是什么维生素,还问她妈:“你吃的什么?”
她妈说:“治头疼的。”
她信了,后来她妈的头“疼”了四年,疼到某个凌晨,从阳台上......
宁甜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陶瓷的凉意从掌心透上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圆脸,低马尾,眼下有熬出来的青影。她对着镜子把那段记忆折好,放回去,像刚才折那张纸一样,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屋里还躺着一个三十九度二的人,这个人说着“睡一觉就好”,把奖状垫在桌脚,把药盒藏在洗手台底下,把三年的日子过成了一声“嗯”。
她端着温水回到床边。
傅向葵醒了,正盯着天花板看。烧退了的眼神是清的,清得发空。看见宁甜进来,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几点了?”
“五点。”宁甜把水杯递过去,“你睡了一整天。”
傅向葵撑着想起来,胳膊一软,又躺回去。宁甜伸手托了一把她的后背,让她靠着床头坐起来,水杯塞到她手里。
“你没去上班。”傅向葵说。
“请假了。”
“扣钱吗?”
“扣啊。”宁甜拖过椅子坐下,“一天三百二,你记着,以后还我。”
傅向葵捧着杯子,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说胡话了?”
“说了。”宁甜答得干脆。
“说什么了?”
“说碗捡完了,说不拿奖状了。”宁甜顿了顿,还说,“衣柜里黑,别关灯。”
傅向葵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水是温的,她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水面晃出细小的波纹。宁甜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去稳,也没有移开视线,就是看着,等她自己稳下来。
杯子稳住了。
“我小时候,”傅向葵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我爸妈吵架,摔东西,我就躲进衣柜。衣柜里挂着我妈的貂,假的,掉毛。”她扯了扯嘴角,“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离貂最近的一次。”
宁甜笑了,眼睛弯下去,没出声。
“后来有一次,他们在衣柜外面打起来了,我妈把我爸的脸挠了,我爸把穿衣镜砸了。穿衣镜就靠在衣柜门上,碎的时候,有一块从门缝里崩进来,划在我胳膊上。”傅向葵低头喝水,“我没敢出声,我怕他们打开衣柜,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可以打骂的。”
水喝完了一半。她把杯子放在床头上,放得很稳。
“所以你问我说什么胡话。”她看着宁甜,“大概就是这些,让你见笑了。”
宁甜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啥笑的,”宁甜说,“一个字都不见笑。”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有鸟落在空调外机上,爪子刮着铁皮,刺啦一声。
“向葵。”宁甜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答。”
“你问。”
“你衣柜里那几年,有没有一个人,哪怕一个,跟你说过,你躲得对,你受委屈了?”
傅向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她摇了摇头。
“那我现在说,”宁甜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七岁的傅向葵,躲得对。划破手了还在捡碗的傅向葵,受委屈了。”
傅向葵别过脸去,朝向窗户那边,窗帘拉开的那条缝里,夕阳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宁甜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用这辈子最狼狈的姿势,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一点声音都没有,比哭出声要难受得多。
宁甜没有过去抱她,也没有递纸。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我在”两个字坐得实实在在,坐到夕阳从那条缝里挪走,坐到楼下响起谁家炒菜的锅铲声。
很多年后傅向葵告诉她:那天你但凡说一句“别哭了”,我都能把眼泪收回去,然后一辈子再也不在你面前掉。
可宁甜那天什么都没说。
所以傅向葵的眼泪,从那天起,在这个人面前就有了地方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