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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名的脸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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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鹅艺术中心在一栋商住楼的二层,电梯口永远堵着等孩子的家长。傅向葵在这里干了两年前台,工作内容可以用一句话说完:收钱,登记,挨骂。
挨骂是有固定流程的。孩子压腿哭了,家长要骂;换老师了,家长要骂;续费涨了二十块,家长要骂,骂完补一句:“你们前台什么态度!”
她的态度确实不好,她自己也知道。她不会笑,或者笑不出来,家长站在柜台前面说三句话,她回一句,声音平,眼睛看着电脑屏幕。
只有孩子们不怕她。
周一的会开了四十分钟,负责人姓黄,一个涂红唇的中年女人,把上个月的续费率投在白墙上,数字往下出溜时,她的嗓门是往上走的。
散会的时候她单独留了傅向葵。
“向葵啊。”黄姐的口红在会议桌的白光里泛着油光,“你这个月的家长投诉,三起了。”
傅向葵站着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孩子们都喜欢你,你带体验课的效果比谁都好。”黄姐把笔在桌上敲了敲,“但前台这个岗位,是要笑迎八方的,你一天到晚这个脸色,家长看了心里犯嘀咕。”
“我没有甩脸色,”傅向葵说,“我就长这样。”
黄姐被她顶得噎了一下,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中午,傅向葵在前台吃自带的饭。饭是宁甜早上装的,一个圆饭盒,上层是菜,下层是米饭,菜和饭中间用一片生菜叶隔着。她打开的时候,旁边代课的小吴凑过来看:“你室友又给你做饭了?”
“嗯。”
“神仙室友!”小吴咬着自己点的外卖,“我室友只会问我借钱。”
傅向葵扒了口饭,饭菜是温的,西红柿炒蛋,蛋比西红柿多。宁甜知道她只挑蛋吃,从不说破,每次都把蛋炒得特别多。
下午三点,体验课的孩子到了。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姑娘,五岁,叫朵朵,进了门先找她:“姐姐!”
傅向葵从柜台后面出来,蹲下去。朵朵把一张画塞给她,画上是三个火柴人,一个高的两个矮的,都顶着冲天辫。
“这是谁?”
“这是我,这是妈妈,这是姐姐。”朵朵指着那个最高的人,“姐姐在跳舞。”
“姐姐没跳舞,”傅向葵说,“姐姐应该是站着的。”
“那你现在跳一个!”朵朵往地上一坐,两条小腿盘起来,摆明了不跳不起来。
走廊上没有家长,傅向葵看了看两边,站起来,就在前台的空地上,给朵朵跳了一小段。没有音乐,她自己数着拍子,手臂抬起来,旋转,落地,朵朵在原地拍手,拍得震天响。
跳完她蹲下来,把画叠好,放进前台抽屉的最里面。那里已经有一沓了,都是孩子们塞给她的。
“我们朵朵可真喜欢她。”朵朵妈来接孩子的时候,跟黄姐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傅向葵听见,“就是我听说,这个前台是不是有点……那什么?一天到晚不吭声,孩子跟着她,会不会学得也不爱说话?”
黄姐笑着打哈哈:“哪能呢,我们这儿老师都活泼。”
朵朵妈领着孩子走了。朵朵回头冲她挥手,她也抬了抬手,挥到一半,看见朵朵妈把孩子的手拉下去,塞进自己手里,走得更快了。
傅向葵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放回键盘上。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登记表,她盯着“朵朵”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学三年级的那张奖状。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张奖状,数学竞赛,全区第三名。她攥着那张纸跑回家,跑得红领巾都歪了,进门的时候她爸她妈又在吵架,为一批压在手里的货。
她站在门口,把奖状举起来,说:“爸,妈,我考了第三!”
吵架停了。两个人一起看向她,那几秒钟里,她心里咚咚地跳,她想,因为自己,他们不吵了。
她妈先看完了奖状,又看回她,说:“第三?”
“嗯!全区第三!”
“第三......”她妈把奖状从她手里抽走,看了一眼,直接撕了,“第一名的奖品是电饭煲,第三名是什么?一张破纸!你还有脸笑!”
她爸在旁边点上一根烟,补了一句:“随你,干啥啥不行。”
那张撕掉的奖状一直留在瘸腿的桌子底下,红纸磨成了白纸。每次她写作业写烦了,一低头就能看见桌子底下那三个字:第三名。
她后来再没考过第三,也没考过第一。她想,既然第三没有用,第一大概也没有用,反正电饭煲不会到她家来。
“傅向葵!”黄姐在办公室门口喊她,“续费表!”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抽屉关上。
下班的时候下了点雨,榕城的雨总是说来就来,细细密密的,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她没带伞,站牌底下有个位置可以躲,她没去,站在雨边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水洼。
手机震了,是宁甜的消息:“下雨了,带伞没?”
傅向葵:“没带。”
宁甜:“站牌等着,我顺路。”
傅向葵盯着“顺路“两个字,宁甜工作的写字楼在城东,小天鹅在城西,这个路顺得很需要想象力。
她打字回着:“不用。”
发送不到两秒,宁甜回了:“等着!已经过来了。”
二十分钟后,一把黄色的伞从雨里挪过来,伞底下露出宁甜的圆脸,头发让雨气打得有点塌,鞋全湿了。
“走走走。”她把伞往傅向葵那边一斜,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我买了排骨,晚上糖醋。”
“你不是顺路吗?”傅向葵说。
“顺啊。”宁甜面不改色,“顺着雨来的。”
伞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傅向葵闻到她身上有雨的味道,还有一点打印纸的味道。她后来知道,那是咨询记录的味道。
走着走着,她往宁甜那边靠了半步,让那把斜过来的伞正了一点。
宁甜察觉了,没吭声,只是把伞又斜了回去。
两个人在雨里较着这点说不出口的劲,一路走回老小区。爬楼梯的时候,宁甜忽然说:“对了,你们朵朵今天画你了吗?”
傅向葵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朵朵?”
“你说了好几次了。”宁甜往上爬,喘气,“冲天辫,五岁,跳舞特别有天分那个。”
傅向葵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脑勺。她确实提过朵朵,大概提过两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句话,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几次,宁甜记得。
九十七级台阶爬到一半,她说:“她妈妈不让我教她。”
“嗯?”
“说我阴着脸,会把孩子带得不说话。”
宁甜的脚步停了,她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转过身,雨伞收着,水滴答滴答往楼梯上掉。她看着傅向葵,看了一秒,忽然伸手,把傅向葵额前一缕湿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拨了很多年。
“她懂什么?”宁甜说,“朵朵画了三个火柴人,最高的那个是你。五岁的孩子眼睛最毒,谁好谁不好,门儿清。”
傅向葵仰着头看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听得见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灯忽然又亮了,宁甜跺了一下脚,转身继续往上爬。
“排骨要糊了!”宁甜在前面喊,“快快快!”
傅向葵跟上去。爬到九十七级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今天走了两万步,小腿酸,脚踝也酸,可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那几秒钟,她想的是:糖醋排骨,得多放醋才好吃。
这是她今天想的第一句不带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