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酱油瓶里装老抽 合 ...
-
合租房的规矩是宁甜定的,只有一条:酱油瓶上贴什么,里面就得是什么。
事情发生在那天。宁甜炖鱼,让傅向葵递生抽,傅向葵递过去一个贴着“生抽”的瓶子,鱼炖到一半,汤色深得像酱油膏,宁甜把瓶子拧开闻了闻,乐了:“这里头是老抽。”!
傅向葵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捏着门框:“超市搞活动,生抽的瓶子先空。”
“所以你就把老抽灌进去了。”
“嗯。”
宁甜那天笑了很久,笑完把鱼端上桌,说没事,颜色深点入味。那条鱼咸得两人一人多喝了两碗汤,但宁甜再没提过,只是第二天买了个标签机,给厨房所有瓶子重新贴了名,定了个规矩。
八个月过去,傅向葵还是没搞明白生抽老抽的区别,但她记住了那条规矩:瓶子说什么,里面就是什么,人不能反过来。
这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学会的第一件事。
周六早上,傅向葵起得比平时晚。失业的消息还没来,眼下她还是小天鹅艺术中心的前台,周一到周五坐班,周末偶尔代课。今天不代课,她本来打算去文化宫,拉开房门的时候闻到小米粥的味道,又改主意了。
宁甜在厨房里搅粥,电饭煲旁边蹲着一锅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装在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罐里。客厅那张折叠桌擦得干干净净,摆着两副碗筷。
“坐。”宁甜头也不回,“粥还有三分钟。”
傅向葵坐在桌子旁,她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小碟切好的酱瓜,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了个她没见过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什么东西,黄澄澄的。
“青梅酒。”宁甜顺着她的视线说,“去年泡的,还不能喝,得等到夏天。”她把粥端上来,“你先喝粥,养胃。”
傅向葵捧着碗,粥熬得烂,米油厚,上面漂着两颗红枣。她喝了两口,宁甜在她对面坐下,也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挺响。傅向葵偷偷看她一眼,这个人吃饭从来不端着,喝粥喝得跟小孩子一样,但她做的饭又永远是热的、准点的、合胃口的。
“今天什么安排?”宁甜问。
“文化宫。”
“又跳舞啊。”宁甜点点头,“那地方蚊子多,你带上花露水,在门口挂钩上。”
“嗯。”
宁甜没再说什么。
她从不当面评价傅向葵的“嗯“,合租八个月,她摸清了规律:这个“嗯“不是冷淡,是满。一个字里装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就再也装不下第二个字了。
粥喝到一半,宁甜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阳台去接。傅向葵低头喝粥,耳朵却没收住。
“——量表分数下来了?……嗯,睡眠那项还是高……别急,先别加量,让她下周三提前半小时来,我陪她坐一会儿……对,家属那边我来说。”
阳台的门没关严,风把话音送进来,又送出去。
傅向葵盯着碗里的红枣。
量表,分数,睡眠。这些词她听得懂,又装作听不懂。
宁甜回来的时候,她把碗放下了。
“你是做什么的?”傅向葵问。
这句话问得突兀,问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八个月了,她从来没问过,宁甜也没主动说过,房租是中介办的,两个人各自签字,各自搬进来,谁也没盘过谁的底。
宁甜却像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把碗一放,说:“心理咨询师。”
傅向葵的背绷直了。
“就是那种,人家坐在我对面,跟我聊天,我帮着一起把乱了的线头理一理。”宁甜说得松松垮垮,“跟你带小朋友跳舞差不多,都是陪人把一件事做完。”
“我不带小朋友跳舞。”傅向葵说,“我是前台。”
“哦对,前台。”宁甜笑,“那你比前台厉害,我上次路过你们机构,看见两个小丫头缠着你问动作,你蹲下来给她们比划的那个转圈,比你们墙上贴的老师照片标准多了。”
傅向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那是上个月的事。那天机构放学,两个学舞的小姑娘堵在前台不走,非要看“姐姐转一个”。她看四下没人,站起来转了半个圈,剩的半个没转完是因为家长进来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宁甜说,“转了半个,收得特别干净。”
傅向葵低下头,小米粥的热气熏着她的脸。半晌,她说,“转圈谁都会。”
“那不一样。”宁甜把两人吃完的碗摞起来,“你那个转法,是练过的。我小时候也想学跳舞,我妈给我报了名,上了一节课,我哭了一节课,压腿太疼了,后来就没去。”她顿了顿,“所以我特别佩服能坚持下来的。”
厨房里水龙头响了。傅向葵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罐青梅酒,黄澄澄的还没到能喝的时候。她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说,压腿疼也说,哭了一节课也说。
那些话搁在她家,是要被笑话一整年的:学个舞还哭,没用的东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机构群的消息,负责人发的:下周一全体员工提前半小时到,开个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怎么了?”宁甜从厨房探出头。
“没什么。”傅向葵说,“开会。”
“开会好啊。”宁甜缩回去,水声又响起来,“开会说明有饭吃。”
傅向葵没接话。她想起昨天负责人的脸色,想起前台小姑娘们最近窃窃私语说的“续费率”,想起墙上挂着的招生海报,价格又降了两百。
中午她出了门,还是去了文化宫。
下午的舞跳得不顺,旋转落地的时候脚踝晃了一下,第七块地板在她旁边响了一声,像在提醒她别走神。她索性停下来,坐在舞台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水瓶,毛巾,舞鞋,花露水是早上出门时宁甜硬塞进来的,说是挂钩上那瓶。
包的夹层里,她又摸到那板药。
铝箔板,十格,剩两粒。
她把药板捏在手里,坐在四点钟的光柱边上,坐了很久。这药是三年前在外地开的,医生说一天一粒,先吃半年,她吃了四个月,觉得好多了,就自己停了。停完也没怎么,日子照样过,直到上个月,有个深夜她在床上躺到三点,眼睛瞪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抽屉最里面还有这一板,翻出来数了数,八粒。
现在剩两粒,上个月她数的时候,明明还有八粒。
她一粒都不记得自己吃过。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有人进了文化宫。傅向葵的手一紧,把药板塞回夹层,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看清。
脚步声在楼下停住了,是一个老头,看门的,或者捡废品的,咳嗽了两声,过一会儿又出去了。
傅向葵坐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半晌,她把花露水从包里拿出来,拧开,往脚踝上喷了两下,凉丝丝的。
门口挂钩上拿的,宁甜塞的。
她盯着那瓶花露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心理咨询师看人,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有病?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