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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有观众的舞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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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宫的地板第七块会响。
傅向葵知道,所以她每次都绕开它。
但今天她没有绕,她赤着脚踩上去,木板吱呀吱呀的响。
没有音乐,只是天窗漏下来的光落在舞台正中间,傅向葵抬起手臂,旋转,落地,膝盖吃住的瞬间小腿绷出一条很干净的线。
这支舞她跳了三年,从来没有跳完过。
她一直在跳,跳到同一个地方,她停了,往下的动作她编不出来。
三年了,每次到这里,身体里那点东西就像被人掐灭的烟头,明明还烫着,也就那点星火余温了。
她在光柱里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侧幕布发霉的气味涌过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声音。
碗砸在地上碎开的声音。
那年她七岁,年夜饭的桌子是她爸掀的。理由她忘了,七岁的孩子记不住理由,只记住了那只白瓷碗在她脚边炸开,汤溅在她的棉裤上,很烫,但她不敢动。
她妈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嗓门比她爸还高:“摔,你就会摔,你有本事把日子摔好。”
她爸指着她妈的鼻子骂,她妈指着她爸的鼻子骂,骂到最后,两个人都发现了站在碎瓷片中间的她。
“愣着干什么?”她妈说,“收拾啊!养你有什么用!”
七岁的傅向葵蹲下去捡碗的碎片,她想快点捡完,手指被划了口子也没停。血珠冒出来,她把手背到身后去擦,擦在棉裤上。
那天夜里她躲在被子里想,是不是她捡得再快一点他们就不吵了?这样爸妈就会开始爱她?
这个想法她信了很多年。
傅向葵在舞台边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水瓶,瓶里水是早上灌的,温吞吞的。喝了一口。文化宫外面有鸟叫,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对鸟没有研究,她只对地板有研究,这栋废弃的文化宫是她三年前发现的,锁是坏的,或者根本没有锁,推门就进。城里不会再有第二个地方,肯让她一个人占一整个舞台,不收钱就可以独享,也不看她跳成啥样。
她需要不被看着。
练完最后一个拉伸,她收拾东西。舞鞋放进包里最深的夹层,鞋头磨破的地方缝过三次,针脚一次比一次难看。这双鞋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三年前那个凌晨,她把它塞进背包的时候想,别的东西都可以不要。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合租群里的消息,其实是两个人的群,另一个人的头像是颗糖。
宁甜:“晚上炖了萝卜牛腩,你回不回?”
傅向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又删,最后回了四个字:“回,不需要等。”
发出去她就把手机塞回包里,她知道自己可以多说两个字,比如“谢谢“,比如“好香“。道理她都懂,字打出来也认识,就是发不出去,好像多发两个字,就得有多发两个字的交情,而她不敢有。
交情是会摔的东西,跟碗一样。
出文化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月末的风有潮气,榕树的气根垂在旧墙头上,一路垂到她住的那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她数着台阶往上爬,数到第九十七级,到了。
开门的一瞬间,牛腩的味道先迎上来。
“回来啦。”宁甜从厨房探出头,圆脸,低马尾,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是在烙饼。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下去,先喊的是:“你的鞋,放门口那筐里,我刚拖的地。”
傅向葵弯腰解鞋带,回复道:“嗯。”
“牛腩炖了三个钟头,萝卜都透明了。”宁甜把火关小,又问道:“今天机构忙不忙?”
“不忙。”
“那挺好。饼马上好,你先看会儿电视。”
“嗯。”
八个月的合租,她们之间的对话大多长这样,宁甜递过来一大段,她还回去一个“嗯“。宁甜从来不追问,也不冷场,自己把话头接住,转身回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把那点安静敲得不那么硬。
傅向葵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进去。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很实在,萝卜,牛腩,面饼,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有人在等你吃饭“的味道。眼下她只是觉得累,跳了一下午的舞,又好像不是跳舞累的。
饭端上来,宁甜给她盛了汤,推过来的时候顺手把她那边的桌角擦了一下。折叠桌有点晃,宁甜那边的桌腿下面垫着两层硬纸板。
“吃啊,愣着干什么。”宁甜说。
傅向葵拿起筷子,牛腩炖得很烂,萝卜一进嘴就化了。她吃得很快,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家里的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吵架之前那一段安静,必须在那段安静里吃完。
“慢点,没人抢。”宁甜笑。
她放慢了一点。
吃到一半,宁甜忽然说:“对了,下午物业来收水费,你的那份我先垫了,四十六。”
“哦。”傅向葵放下筷子,“我转你。”
“不急。”宁甜摆手,“你上个月不是还帮我扛了桶装水上六楼。”她那语气太自然,自然得让傅向葵不知道怎么接,只好低头继续喝汤。
汤喝到一半,她的背包在沙发那边歪倒了,拉链没拉严,里面的东西滑出来半截,宁甜起身去扶,手碰到一个硬硬的小板子。
一板药,铝箔的,十粒的格子,抠得只剩两粒。
宁甜的动作停了半秒。她把药板塞回包里,把包扶正,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盛第二碗汤。水龙头开着,她借着水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个药名她认识,太认识了。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水声哗哗地流着,她在心里把很多年前另一个女人的脸按了回去,然后端着汤出去,脸上还是那副笑眼。
“汤来了。”她说,再喝点。
傅向葵接过去,说:“谢谢。”
这是今天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她自己没察觉,宁甜察觉了。宁甜低头扒饭,把那句“谢谢“在心里放了一个很稳的位置,同时放进去的,还有那板只剩两粒的药。
窗外,榕城的夜一点一点压下来,楼下有人吵架,隔着六层楼,声音碎得听不清字句。傅向葵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喝汤。
宁甜看着她,忽然问:“你周末还去文化宫吗?”
傅向葵抬起眼。
“上次听你说的,那个老文化宫。”宁甜笑笑,“我就是随便问问,那种老舞台,地板该好好保养的。”
傅向葵低下头去。
“地板没人管了,”她说,“就我踩它。”
“就你踩。”宁甜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它运气还挺好。”
傅向葵没接话,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底很干净。
宁甜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想,明天得去趟药店。
不是给自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