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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挂个号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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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的那个早上,傅向葵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
不是挑不出衣服。是每一件拿起来,她都想:穿这件,医生会不会觉得我病得很重?换一件,又想:这件会不会显得我装病?二十分钟后她穿了最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下楼的时候,宁甜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我送你去。”
“不用。”
“不是送你。”宁甜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我顺路,我们机构跟三院一条地铁线,我去加班。”
“今天周六。”
“周六加班有钱。”宁甜面不改色,“三倍呢。”
傅向葵看着她,每次都是顺路。这个人的“顺路”覆盖全城,“加班”不看日历。她没拆穿,说了声哦,算是听到了。
地铁上人不多。
宁甜一路上没提医院的事,说的是三院门口那家包子铺,皮薄馅大,一会儿看完病必须去。傅向葵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四个四拍,一遍一遍。宁甜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的手搭在旁边的扶手上,离她的手三厘米。
林医生在门诊三楼。
候诊的走廊上坐着七八个人,都安安静静,没有人抖腿,没有人外放短视频。傅向葵捏着挂号单,在塑料椅上坐下,偷偷打量旁边的人。
一个阿姨冲她笑笑,问:“姑娘,也是来看睡不好觉的?”傅向葵愣了一下,点点头。阿姨说:“别怕,这层楼的,看着都像没病。”
像没病。傅向葵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原来这层楼上坐着的,都是看着像没病的人。
不是宁甜领她去的。上到二楼,宁甜就停下了:“三楼右转,精神心理科,林医生,我同事,也是我朋友。”
傅向葵看着她,宁甜笑笑:“我在楼下包子铺等你。你自己的事,自己谈,我不进去。”
这话的分量,傅向葵很多年后才品出来。
宁甜可以领她到三楼,可以替她挂号,可以坐在诊室里帮她答那些她答不出来的问题,但宁甜没有。这个人把她送到门口,然后退后一步,把那扇门留给了她自己。
自己推开的人生,才是自己的人生。
林医生四十岁上下,白大褂里是件条纹衬衫,说话又快又脆,第一句话是:“坐。”第二句话是:“宁甜没跟我多说,就说她室友要来看病。所以你从头讲,讲多少算多少。”
傅向葵张了张嘴。
那些排练了一路的话,在喉咙口挤成一团。讲多少算多少,从哪儿讲呢。从年夜饭讲起?从衣柜讲起?从那张撕碎的奖状讲起?二十四年的事,挤在一间十平米的诊室里,她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得想笑,笑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完了,她想。
在医生面前哭,这下病得很实锤了。
林医生递过来一盒纸巾,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哭吧。”然后她低头看病历本,不看人了,给了傅向葵一个不用被看的哭法。
傅向葵哭了几分钟,从一只摔碎的碗讲起。
讲了四十分钟,中间林医生只插了三次话。
一次问:“失眠多久了?”
一次问:“脑子里那个声音,一天来几趟?”
最后一次,她问:“跳舞的时候,那个声音在不在?”
傅向葵愣住了。
“不在。”她说,“跳舞的时候不在。”
林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她抬起头,说:“我跟你讲讲你现在的情况,你的情绪系统,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锅,火还开着。之前你自己把火关小过一回,三年前那次吃药,管用了,但你把锅端下来就没再管,火没关死。这回复燃,比上次烧得干。”
“那怎么办。”
“三件事。”林医生伸出三根手指,“药,把它续上,这次不许自己停,我说停才停。第二,每周来一次,我们聊,一次五十分钟。第三,”她顿了顿,“跳舞,继续跳,你刚才自己说的,跳舞的时候那个声音不在。那不是爱好,那是你的消防员。”
傅向葵看着她。
“我问你一句实话。”林医生往椅背上一靠,“你来之前,在衣柜前站了多久?”
“……二十分钟。”傅向葵说,“你怎么知道。”
“干我们这行的,跟修表的差不多。”林医生笑了,“表停了,我们一听就知道哪个齿轮锈了。你这种齿轮,我见得多。”她收起笑,“傅向葵,我再跟你说一句实话,这句你拿笔记下来。”
傅向葵下意识地坐直了。
“你这个病,不是因为你脆弱,不是因为你矫情,更不是因为你废物。是因为你扛的东西,从七岁开始就超重,没人帮你卸过一箱。现在它压弯你了,不是它太重,是你一个人扛太久了。”
诊室里很静,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过去。
傅向葵的鼻子又酸了。她今天流的泪比过去一年都多,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的眼泪是热的,流完眼睛是清的。
“拿着。”林医生把处方单递过来,“舍曲林,老熟人。前两周可能有点恶心,正常的,像新鞋磨脚,两周后复诊。”
傅向葵接过处方单,捏在手里。三年前她也拿过这样一张纸,那时候她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回去,一个人把药盒藏进洗手台底下。
这一次,楼下有个圆脸的女人在包子铺等她。
她下楼的时候,宁甜正坐在包子铺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笼包子,一笼咬了一个,另一笼没动。看见她,宁甜举起手里的豆浆:
“看完啦?包子皮是真薄。”
傅向葵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她把处方单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压平,放在桌上,推到宁甜面前。
宁甜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笼没动过的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傅向葵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烫。她一边哈气一边说:“林医生说,前两周会恶心。”
“嗯,新鞋磨脚。”
“她还说,跳舞要继续跳。”
“那必须的。”宁甜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那可是消防员。”
傅向葵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铺的蒸汽从笼屉里升起来,白蒙蒙的,把五月的太阳隔得软软的。她忽然说:“宁甜。”
“嗯?”
“今天的包子钱,我欠着,记轮椅账上。”
宁甜笑了,眼睛弯下去:“行。利率不低的,我这人有点贪。”
两个人坐在马扎上,把一笼包子吃完了。地铁口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看她们。傅向葵吃完最后一口,把处方单仔细叠好,放进了卫衣的口袋,贴着心口的那一格。
那一张纸很轻。
但她觉得,自己兜里揣着的,是二十四年来第一张没有写着“废物”的判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