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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亲的酒     周 ...

  •   周三是“说话日”。
      这是傅向葵自己定的。
      每天一句话的规矩执行到第三周,她发现攒着的话会在心里发霉,不如定个日子,每周三晚上饭后,她来讲一段。
      宁甜举双手赞成,条件是她负责炒两个下酒菜。没有酒,下酒菜配绿豆汤,纯属宁甜想吃。
      第一个周三,傅向葵讲的是她爸。
      “我爸不是一开始就那样的。”她抱着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这是她想清楚之后才敢说的第一句话,“我小时候,四五岁,他还没开始做建材生意,在水泥厂上班,那时候他对我还行。”
      宁甜坐在对面削苹果,苹果皮长长地挂着,没断。
      “他下班回来,会把我举起来。”傅向葵说,“举得很高,我的头能碰到天花板。我妈骂他疯子,他就笑,他那时候的笑声很大,能把整栋楼吵醒。”
      “后来呢?”宁甜把苹果递给她一半。
      “后来我上小学,他跟人合伙做建材,头两年赚了点钱,家里换了彩电。”傅向葵咬了口苹果,慢慢嚼,把那块苹果咽下去,才接着说,“三年级那年,合伙人卷钱跑了,他背了一屁股债。从那时候起,酒就进我们家门了。”
      “一开始是啤酒,后来是白的。喝完就打呼噜,再后来,喝完就骂人。他骂人的时候不看你,眼睛盯着你头顶上方的墙,好像那儿站着一个看不见的债主。”
      “他打你吗?”宁甜问。
      “不打。”傅向葵摇头,“一下都没打过。这是我们家的奇怪之处。他砸东西,碗,杯子,暖瓶,镜子,电视机砸过一台,但他不碰人。我长大以后想过这个事,想不明白,后来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东西摔了,赔钱。人打了,犯法。”傅向葵的声音平平的,“他连发疯都算计着成本。”
      宁甜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最可怕的是冬天。”傅向葵继续说,“冬天他喝多了,不开暖气,其实是舍不得开,就坐在客厅里喝,一边喝一边骂。骂跑了的合伙人,骂要债的,骂我妈,骂到后半夜,就骂到我。他从来不叫我名字,喝醉了以后……”
      “他叫你什么?”
      “赔钱货。”傅向葵说,“生你的时候医院花了八百,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宁甜把水果刀放下了。
      “这句话他从我小学骂到我走。”傅向葵抱着抱枕,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每次考试,他都会算一笔账:学费多少,书本费多少,补习费多少,除以我的分数。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五,他算完,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说:‘你这个分数,一分合两百块,还不如直接把钱扔江里。’”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傅向葵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真的算过。我想,我一天吃三顿饭,一顿算五块钱,穿的是表姐的旧衣服,不花钱。我尽量让自己便宜一点,再便宜一点,我以为我够便宜了,账就能平了。”
      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半个苹果。苹果切面已经氧化发黄了,她盯着那块黄色看了很久。
      “宁甜。”她说,“你说奇怪不奇怪,后来我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挣四千二,第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什么?”
      “我去医院,把八百块钱取出来了。”傅向葵的声音开始抖,“我取了八百块现金,崭新的,我想寄回去。我想把那八百块还了,还了,那笔账就清了,我就不是赔钱货了。”
      “寄了吗?”
      “没有。”傅向葵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苹果上,“我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我忽然想,还了这八百,还有学费呢,还有饭钱呢,还有他说的一辈子呢。一辈子那么长,我还得清吗?”
      她抬起头,看着宁甜,眼睛通红:“你说,一个小孩,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欠着,这种账,到底是谁立的?”
      宁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半个苹果从傅向葵手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傅向葵的肩膀是僵的,但没有躲。八个月的合租,三个礼拜的说话日,她的身体终于学会了不躲。
      “我给你讲个我听到的真事。”宁甜说,“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个老师,研究家庭关系的。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孩子不欠父母任何东西。生孩子这件事,是父母自己做的决定,孩子没有签过字。’”
      傅向葵僵在她怀里。
      “没签过字的合同,”宁甜一字一字地说,“无效。”
      窗外有夜市的动静传上来,烤串的吆喝,电动车的喇叭。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嗡嗡声。
      傅向葵靠在那副肩膀上,过了很久很久,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宁甜,他喝醉以后打呼噜,跟小时候举我那时候,笑声是一样的。是一个声。”
      “我知道。”宁甜说,“你恨的是喝酒的他,可你记住的,是笑的他。”
      傅向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有些事,被人说中了,是不必答的。
      傅向葵把脸埋进抱枕里。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音,但她的后背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潮水退下去之前,最后几次徒劳的上涨。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宁甜问。
      傅向葵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答过很多次,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恨。”她说,“但是恨不动了。恨也要力气,我的力气得省着点,跳舞要用,活着得用。”
      宁甜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起身去厨房盛了两碗绿豆汤。
      傅向葵捧着碗,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熬过绿豆汤。那是她爸还没开始喝酒的几年,夏天,水泥厂的宿舍,一台电风扇摇头晃脑吹三个人。她爸把第一碗递给她,说,“丫头先喝。”
      那个人,和后来摔碗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她想,人这一辈子,心里到底能装下几个自己?
      这个问题太大,她把它搁下了,搁进绿豆汤里,一起喝完了。
      那天晚上睡前,宁甜在冰箱上贴了张字条:
      “合同无效。锅里的绿豆汤是甜的。——甜”
      第二天早上,傅向葵把字条揭下来,夹进了那本书里。那本书已经夹得合不上了,她找了一根皮筋,把整本书捆起来。
      捆的时候她想,等这本书夹满了,就去买个盒子。
      字条这种东西,一张两张是字条,攒到一定数量,大概就叫作被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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