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晕倒   第二天 ...

  •   第二天,顾言初迟到了。

      他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过半。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昨晚在地板上躺了一夜,他根本没有睡着。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稍微一松,就是无底洞般的下坠感。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的乌青重得骇人,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裴清让坐在后排,看着他这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一整个上午,顾言初都没有动过。他没有拿出课本,没有记笔记,只是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到了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高二下学期的体育课,体育老师为了期末考核,今天测的是八百米。

      操场上,太阳毒辣得晃眼。顾言初站在队伍的最边缘,风一吹,宽大的校服贴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

      “各就各位——跑!”

      哨声一响,队伍开始往前跑。

      顾言初迈开腿,跟着人群往前挪。刚跑出几十米,那种极其熟悉的、让人绝望的窒息感再次席卷了全身。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长满尖刺的手狠狠攥住,开始毫无规律地狂跳、撕扯。胸口闷得像要炸开,他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口氧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锋利的玻璃渣。

      紧接着,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嗓子眼,酸水混着胃液往上涌。他的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神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又来了。

      顾言初死死咬着牙,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惊恐发作。

      他太清楚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又在发病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耳鸣声尖锐得像电钻,直接贯穿了整个大脑。

      他的视线开始剧烈地摇晃,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全都在他眼前扭曲、融化。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

      好痛……
      好难受……

      他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吃药也没用,去医院也没用,这种折磨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摆脱不了。

      为什么……这么痛苦……为什么就是死不掉?

      顾言初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渴望的念头——如果这疯狂跳动的心脏,现在能直接负荷过度、彻底停跳就好了。

      只要停了,他就不用再承受这种把灵魂活生生撕裂的折磨了。

      跑到一百多米的时候,他的双腿彻底软成了烂泥,眼前的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

      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像一截失去支撑的破木头,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砰——”

      没有任何缓冲,他重重地摔在了塑胶跑道上,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深深的血痕,扬起了一阵灰尘。

      在倒地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感觉不到痛了,世界终于安静了。

      ——

      “顾言初!”

      队伍瞬间乱了。站在不远处的裴清让目眦欲裂,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他疯了一样拨开人群冲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把顾言初抱进怀里。

      “言初!顾言初!”裴清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言初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灰白,连嘴唇都泛着青紫。额头和侧脸因为刚才的摔倒,擦破了大片皮肉,鲜血混着灰尘,触目惊心。

      “操,怎么回事?”体育老师也跑了过来,看了一眼,赶紧喊,“快!送医务室!”

      “不用你!”

      裴清让红着眼吼了一句,一把将顾言初打横抱了起来。他根本不管周围同学惊愕的目光,疯了似的往医务室跑。

      顾言初轻得可怕,抱在怀里像是一把硌人的骨头,一点分量都没有。裴清让一边跑一边哭,眼泪不停地砸在顾言初苍白如纸的脸上,晕开了他脸上的血迹。

      “你别吓我……我求求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

      医务室里。

      校医给顾言初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眉头皱得很紧。

      “这不仅是低血糖,他这心跳和血压都不正常。”校医一边给他清理擦伤的血迹,一边转头看着裴清让,“这孩子是不是有很严重的失眠?他这状态像是重度抑郁躯体化发作,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极度疲劳。再这么熬下去,心脏会出大问题的。”

      裴清让站在床边,死死攥着顾言初那只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家长知道吗?”校医问。

      裴清让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他不知道……他妈妈不知道。”

      “必须得通知家长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这身体底子都空了。”校医叹了口气,走出去打电话。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清让跪在床边,看着顾言初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脸上擦破的血痕,心如刀绞。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顾言初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裴清让猛地抬起头。

      顾言初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很久,那种心悸、恶心和头重脚轻的眩晕感还没有完全退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直到他迟缓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裴清让的脸上。

      看着裴清让满脸的眼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顾言初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剧烈地躲开,也没有力气甩开手。

      他只是极其疲惫地、缓慢地把自己的手从裴清让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脏东西。

      “别碰我。”顾言初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碳,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虚弱。

      裴清让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你晕倒了。”裴清让拼命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身体透支了……你喝口水好不好?”

      “为什么……”

      顾言初没有听他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为什么每次都让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他喃喃地说,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觉得自己不堪到了极点。他就像个一直试图藏起来等死的流浪狗,每次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咽气,却总是被这个人扒开伤口,拖回阳光下。可他根本不想活,他只觉得难堪。

      “言初,你别这样……”裴清让心如刀绞,大着胆子往前迈了半步,“我以后小心点,我不惹你生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顾言初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裴清让愣住了:“我没有……”

      顾言初缓慢地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具空壳般的疲惫。

      “那你天天跟着我干什么?”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嘶吼,只是用一种陈述死讯般的语气说着,“你是不是觉得,你给我买饭、送药,像个救世主一样,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不是的,我只是想补偿你……”

      “补偿?”顾言初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只是一种极度的嘲讽,“你拿什么补偿?”

      他连攥床单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病床里,只有干涩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回荡。

      “裴清让,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有多害怕。”

      顾言初看着裴清让那张惨白的脸,像是在看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我一看到你,我就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喘不上来。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你指着我,骂我恶心,骂我连流浪狗都不如。”顾言初闭上眼,仿佛连回忆都在抽干他的生命力,“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站在讲台上,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每天醒来,都觉得生不如死。”

      裴清让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他虽然听不懂顾言初为什么会做这种“还没发生过”的梦,但顾言初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让他痛得快要裂开了。他跪在床边想要抓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别碰我。”顾言初甚至没有躲,只是在裴清让碰到他之前,极其疲惫地开口,“你一碰我,我就觉得疼。”

      裴清让的手像被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缩在角落里,不去惹任何人。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顾言初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极度的哀求,“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很孽,是不是我真的只配去死,你才肯放过我……”

      “不是的!言初你别这么想!”

      “我求你了。”顾言初没有理会他的崩溃,只是把头偏向墙壁那一侧,“你当我已经死了行不行?别再管我了。”

      “你再管我,我真的会被你逼疯的。”

      医务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清让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顾言初单薄的背影,终于明白,他的靠近,对顾言初来说,是另一重无法承受的重压。

      “好。”裴清让用那种极其破碎的声音说,“我走。你别激动,我马上走。”

      他站起身,踉跄着逃出了医务室。

      ——

      第五天,顾言初终于回学校了。

      他瘦得简直脱了相,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走路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到了中午的饭点,同学们陆陆续续去食堂了。裴清让假装跟着人群出了教室,不到十分钟,他又折了回来。手里提着从校外便利店刚买的热牛奶、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还有一盒胃药。

      他走到顾言初桌前,把东西轻轻放下。

      顾言初僵硬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底死水一般的空洞。

      “吃点东西。”裴清让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买多了,吃不完。”

      顾言初看着桌上的包子,又看了看裴清让。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把东西扔掉,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上眼睛:

      “裴清让,我是不是很像个要饭的?”

      “不是的,言初,我只是……”

      “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顾言初把塑料袋往外推了推,“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可怜。”

      “那就可怜!”裴清让急红了眼,声音发着颤,“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你吃一口,算我求你!”

      顾言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可他刚嚼了两下,因为胃长时间的空虚,加上抑郁症导致的食欲丧失,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他猛地偏过头,捂住嘴干呕了两下,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反胃逼出了红血丝。他趴在桌沿上,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拿走吧……我真的咽不下去……”

      裴清让站在旁边,看着顾言初连吃一口包子都这么痛苦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强求。他把桌上的东西默默收拾干净,转身走出了教室。

      ——

      裴清让没有去走廊,他直接去了顶楼的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裴清让靠在水泥围栏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死死捂住嘴,但那种从胸腔深处传来的抽痛根本压不住,他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他以为只要重来一次,只要他不去伤害他,顾言初就会好好的。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顾言初被病痛折磨得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让他吃一口包子都做不到。

      裴清让死死抓着头发,哭得浑身痉挛。那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枯萎的无力感,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一万倍。

      ——

      下午上课前,裴清让洗了把脸,回到了教室。

      顾言初依然趴在桌上。他的桌角放着一张纸条,是裴清让走之前留在那里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不想吃就不吃,别逼自己。难受就趴着,我不吵你。”

      顾言初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放学铃声响起,顾言初拉上书包拉链,像个游魂一样往外走。

      裴清让没有跟上去,只是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前排那张空桌子,心里破了一个永远漏风的大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