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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绕道与垃圾桶 裴清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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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让开始躲着顾言初走。
那种躲,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他怕自己哪怕呼吸重一点,都会惊碎前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背影。
早读课,顾言初从前门进,裴清让就立刻低头假装看书,连呼吸都屏住;去操场做课间操,只要看到顾言初在楼梯口,裴清让宁愿绕到最远的那条走廊,也绝不跟顾言初走在同一条道上。
两人明明坐在前后座,却像隔着一道生与死的结界。
英语课上,裴清让坐在后排,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黏在顾言初的后背上。顾言初太瘦了,宽大的蓝白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低头写字时,后颈的脊椎骨凸起一个极其硌人的弧度。
裴清让死死盯着那截脊骨,心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闷得发酸。他想伸手去摸一摸,想问他是不是很疼。
可就在这时,顾言初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微微侧了侧头。
裴清让像触电一样,猛地低下头,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笔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慌乱地弯腰去捡笔,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惹得前面的人心烦。
顾言初当然察觉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精力,已经彻底枯竭了。
——
英语课上,老师发了上周的模考卷子。
“顾言初,七十二分。”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语气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你以前英语都是班里前几名的,最近怎么回事?上课走神,作业也不交。马上高三了,你自己要对自己负责啊。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言初低着头走上讲台,拿回那张卷子。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点头,只是像个抽干了灵魂的木偶一样,走回座位,把卷子压在书底。
他连去办公室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解释“我病了”。
后排的裴清让坐在角落里,看着顾言初趴在桌上的背影,心疼得像被刀绞,却连上前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
中午,午饭时间。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顾言初一个人。
他没有去吃饭。他趴在桌子上,胃里一阵阵地抽痛,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饿,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和恶心。
过了很久,安静的教室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在他的桌角放下了一个塑料袋,然后迅速退开。
顾言初迟缓地抬起头。裴清让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眼底满是红血丝,像一只生怕被驱赶的流浪狗。
“我……我看你没去食堂。”裴清让的声音很轻,“这盒牛奶是热的,还有个肉松面包。你不爱吃甜的,这个不腻。”
顾言初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裴清让。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冷笑。他只是觉得好累,累到连应付的力气都没有了。
“拿走。”顾言初的声音很哑,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言初,你多少吃一点……”
“我让你拿走。”顾言初闭上眼睛,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像是连听到裴清让的声音都在忍受折磨,“裴清让,算我求你了,行吗?”
裴清让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顾言初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动作很慢。他拎起那个塑料袋,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松开手。
袋子轻飘飘地落进垃圾桶里。
他转过身,连看都没看裴清让一眼,慢慢走回座位,重新趴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以后别送了。”顾言初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我真的不想吃。你走吧。”
裴清让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的早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他知道顾言初不是在欲擒故纵,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对不起。”裴清让低声说了一句,退出了教室。
第二天,裴清让放了一盒治胃病的药和一张纸条。顾言初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天,裴清让放了一瓶温水和一板抗抑郁的药。
这次,顾言初没有直接扔。他拿着那板药,缓步走到裴清让的桌前。
“裴清让。”顾言初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裴清让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着:“言初,你生病了,你得吃药……”
“我知道我生病了。”顾言初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神里只有麻木,“但是,你送这些,只会让我觉得更难受。”
裴清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你给我送点药,以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顾言初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我每天坐在这里,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部的力气了。你能不能……别再提醒我,我以前有多卑微,有多可笑了?”
顾言初把那盒药往前推了推,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我求你了,当我不存在吧,别再管我了。”
他转身回了座位,趴在桌上,死死闭着眼睛。刚刚那几句话,已经抽干了他仅剩的一点精力。
裴清让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盒被退回来的药。他终于明白,他自以为是的救赎,对顾言初来说,只是另一种精神折磨。
——
放学铃声响起。
顾言初拉上书包拉链,像个游魂一样跟着人流往外走。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
路过裴清让的桌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裴清让坐在椅子上没动,死死低着头。直到顾言初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敢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
初秋的傍晚,天已经黑得很早了。
顾言初一个人走在喧闹的街上。周围是匆匆赶路回家的学生和下班的大人,只有他像个游魂一样,脚步拖沓。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到哪了?饭快凉了。】
顾言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幕,没有回。
他不想回家,但他无处可去。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并没有比学校让他觉得轻松。学校里是老师的惋惜,家里是妈妈沉甸甸的期盼,两座大山压下来,他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走到自家楼下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吹着冷风,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身上的冷汗被吹干,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表情能够显得不那么像个死人,才慢慢走上楼,掏出钥匙。
“咔哒。”
门推开了。屋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言初,你过来。”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言初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他连书包都没放下,肩膀微微垮着。
“你们英语老师把成绩发到家长群了。”妈妈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刺眼的“72分”。“言初,你告诉妈,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顾言初低着头,看着地板的缝隙:“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以前英语从来没下过一百二!”妈妈突然拔高了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每天起早贪黑去上班,回来还要伺候你吃喝,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能考个好大学,以后不用像妈这么辛苦吗?你现在这个成绩,你对得起我吗?”
那些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顾言初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妈,我生病了”,想说“我好累”,想说“我每天都想死”。
可是看着妈妈那张布满疲惫和怨气的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痛苦,在妈妈那句“对得起我吗”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识好歹。
“我……”顾言初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砂纸,“我有点累。”
“谁不累?我比你还累!”妈妈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你爸不管我们,我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我容易吗?你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敢给我掉链子……”
顾言初的耳朵里突然开始嗡嗡作响。
妈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抑郁症的躯体化在这个时刻猛地反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我不饿。我想睡觉。”顾言初打断了妈妈的话。
“你还没吃饭呢……”
顾言初没有听她说完,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门被关上,反锁。
顾言初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跌坐在地上,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死死捂住嘴,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声极其压抑的、像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好累,我撑不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瓶盐酸舍曲林,倒出两粒,没有配水,就那么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太累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干了。连哭都成了一件极耗体力的事。
顾言初慢慢躺倒在床边的地毯上,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他没有拉窗帘,窗外路灯的光冷冷地打在地板上,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睁着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大脑一片空白。
不想动,不想思考,也不想求救。
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截渐渐失去温度的枯木,任由自己一点点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