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临时工 乌禾拆开袖 ...
-
乌禾拆开袖口时,布已经粘在伤口上了。
她坐在歇脚站的床边,右手捏住布角,一点点揭下来。最后一截扯开,血重新渗了出来,沿着金属骨架往下淌。
01停在桌上,镜头跟着血珠往下转。
【还在流。】
“看见了。”
乌禾将用过的布丢进袋子,拿起回来路上买的止血敷料。
伤口不算深。那把刀撞上骨架,偏了,没能切断里面的线。乌禾清掉缝里的碎布,敷住伤处,再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领口也裂了。
她伸手碰了碰喉咙。镜子里,几道青紫的指印横在颈间,吞咽时隐隐发痛。
下次不能让人掐住这里。
乌禾放下镜子,将终端搁在枕边。
“有人碰门,叫我。”
01转向门口。
【收到。】
****
八点十七分,终端振了一下。
乌禾睁开眼,右手已经摸到了袋侧的刀柄。
门没动。
01守在原处,轮子底下压着一道浅灰印。
是身份订单。
【可交付。尾款入站后验货。】
她坐起来,等胸腔里那阵过快的搏动平稳,才将手松开。
货运铺的白天比夜里吵。门口停着两辆运货车,搬运工把箱子推上斜板,轮子卡在半途,骂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乌禾站在里侧窗口,存进一千元,另付二十元手续费。
里面换了个值班员,瘦脸,袖子上沾着干透的胶。他核过订单,把一只读卡座推到栅栏边。
“终端放上来。”
资料传过来以后,屏幕上出现一张脸。
乌禾自己的脸。
照片是昨晚提交的。背景被换成灰色,乱发收拾过,颈间没有那几道指印。下面排列着姓名、年龄和一串编号,还有一个她没去过的住址。
她逐项往下看。
“能租房?”
“普通的。页面上写过。”
“有问题找谁?”
瘦脸点了点订单里的争议入口,没多说。
乌禾拿回终端,先没确认收货。
街对面有一间按月租的胶囊公寓。她进去问价,前台头也没抬,指着桌角的登记器,让她先验身份。
镜头亮了一下。
屏幕上的圆圈转完,出现可登记三个字。
“押一付一。”前台说,“热水、电另算。住吗?”
“再看看。”
前台也不恼,低下头继续吃剩了半盒的炒面。
乌禾走出门,站在街边确认交付。订单里的钱转给卖家,另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用途以约定为准。别拿去办贷款。】
她关掉页面。
口袋里还剩一千五百零六元。
****
再次回到维修铺,竟生出几分熟悉。
维修铺门口仍压着那块砖。
卷帘门比上次高了一点,刚好露出里面两排铁架。乌禾弯腰进去,听见程砚在打电话。
“下周。”
“今晚就要?那你去买新的吧!”
程砚切断通话,把终端扔回桌上。灰围裙换了一条,虎口仍贴着胶布,面前摆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机械膝。
看见乌禾,程砚先看她的左臂。
“驱动器没坏。”
“我知道。”
“那修什么?”
乌禾把01放上工作台。
巡检车的灯架少了一截,壳子被挤得有些歪。两只轮子一落桌,便往前走了半寸,避开桌沿的油。
程砚伸手按住它。
01的镜头立刻转向他的手。
程砚问:“底盘要换?”
乌禾答:“先不换。有没有能让它防身的东西?”
程砚看看小车,又看看她。
“撞人脚趾?”
好冷的笑话。
乌禾扯了扯嘴角:“让对方停一下就够。”
程砚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尺,量了量车身。
“装不了枪。装上也跑不稳。”
乌禾明白:“别的呢?不太显眼的。”
程砚转身翻了两只箱子,拿出一块带接触片的旧零件。外面包着黄胶,边角磨黑了,标签只剩半张。
“应急断控器。维修时碰到乱动的义肢,可以用这个让它停一下。但是你拿去捅人,未必管用,有些型号不认,隔着衣服也碰不着。”
程砚把东西搁在01旁边,几乎和01一样宽。
“这个呢?”乌禾指向架子上的白色小筒。
“警示闪灯。收货车上拆的。”
“一起多少钱?”
“断控器一百八,灯和零件六十。接电测试二十。装不上也收。”
乌禾把两个东西拉到面前。
程砚拿过尺子,靠在台边:“你那只手再不修,装完这台,它也该散了。”
乌禾抬眼。
程砚指了指她袖口,恰巧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刚才拿零件时,左手中指没能收回去,抵着袖子,把布顶出一个尖角。
乌禾用右手将它压回原处。
“台子借我。”
“按小时——”
“你有活给我。”
程砚停住。
乌禾看向他手边的终端。同一个号码已经打进来两次,两次都被他挂掉了。旁边摞着几只贴维修签的盒子,最底下那张签的日期,已经过去十一天。
“你说下周的时候,看的是今天的日期。”她说。
程砚将终端翻过去。
“想做临时工?”
“看价。”
****
程砚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黑盒,打开,推到乌禾面前。
里面装着一只机械手。掌心磨得发亮,拇指根部有一道深痕。
“有时候抓住东西就不松手。”程砚接上电,让它握住一块铁块,再放开,“偏偏送到我这儿,又没事了。”
“修好多少?”
“四百五。今天交。”
乌禾看过掌心的磨痕,抽走铁块,换了一把扳手。
机械手攥紧。她按下松手键,四根手指退开,拇指仍死死扣着扳手,里面响起一阵刺耳的空转声。
程砚伸手断电,低头看了看:“刚才还好好的。”
“铁块太大,握不紧。”乌禾将扳手往里推了一点,“这东西,得攥到底才会卡。”
她揭开拇指下方的护片。里面有片裂开的金属,正翘着边,抵在关节上。
毛病就在眼前。
程砚拿过灯,照着那处裂口,半晌没说话。
乌禾已经摊开了手。
“有替换的吗?”
程砚把灯放下,转身拉开抽屉。
****
不到十一点,机械手修好了。
程砚换着东西试,最后让它攥紧一根细铁棍。五指合拢,再张开,铁棍当啷落在桌上。
这回松得很干脆。
他取出四百五十元。
乌禾抽走一百九,剩下的推回去。
“零件和测试费,二百六。清了。”
程砚看了一眼那摞钱,收进抽屉。
乌禾借着空出的台面,先换掉自己左臂上被刀压坏的那截线。中指终于能收回掌心,她握了两次拳,将袖口放下来。
轮到01。
那块断控器太宽,连壳装上,小车几乎就看不见路了。
乌禾拆掉黄壳,把有用的部分收进车身,车头只留两片能伸缩的金属触片。
闪灯装在镜头下面。
装完以后,01比乌禾摊开的手掌略长,连轮子也不过两指高。灰色车壳扁而窄,两侧各露着一只黑胶轮,壳上的凹痕还在。窄镜头嵌在车头,下面多了一片白色闪灯,两枚金属触片收在底下,只露出一点尖,伸出来时像两颗短牙。
乌禾把它托起来,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才放回桌上。01转了半圈,镜头低下去,想看那两片新东西。
乌禾将它拨正。
“先试灯。”
01对准墙。
白光骤然亮起,铁架和墙上的影子一齐消失了。程砚闭了闭眼,手里的螺钉掉进铁盘。
“关掉。”
灯灭了。
程砚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清盘里的东西。他瞥向小车,没再提撞人脚趾的事。
乌禾将01拎回台边。
“再试另一个。”
程砚把刚修好的机械手固定在架上,让五指反复开合。
01靠过去,车头的金属片伸出来,碰上手腕外露的接口。
轻轻一响。
五根手指停在半空。
程砚按下测试键,机械手没动。过了两秒,指节才重新弯下去。
乌禾看着终端上记录的时间。
从白光亮起,到义肢停住。对方甚至未必能看清,脚边究竟多了什么。
不过。
“别指望碰谁都行。”程砚拔掉测试线,“老型号好使,新的有保护。还有,得碰到接口,贴着铁皮蹭没用。”
乌禾回答:“知道。”
这已经比什么都没有强了。
01退回她手边,轮子忽然慢下来,挪了一小截便停住。
【电量不足。】
乌禾看了一眼。刚才还剩小半格,现在只剩一条红边。
程砚也看见了。
“背块大电池?”
乌禾想起最初拖着的那辆平板车。
“不背。”
她接上充电线,01安静停在插座旁。
****
程砚收好机械手,将维修签上的待修划掉。
“以后有这样的活,还接不接?”
“按今天的价?”
“看东西。你先看活,再谈钱。”他将盒子推回架上,“挑走的按时交,别修到一半把东西扔给我。”
乌禾问:“要每天来?”
“至少让我找得到你。”程砚看向她。
乌禾将终端搁在桌上,她需要这里的工具和零件,也需要钱。但她还有别的事要做,没打算整天守着维修铺。
俩人一拉一扯,最后定好了。
按件计费,一单一结。
时间地点自由,只要别超过客户定的期限就行。
“程砚”
“乌禾。”
工作有了,接下来得找个住的地方。
店外传来刹车声。
程砚放下笔,走到门边。车里的人没下来,只递出一只灰色硬箱。他检查过封口,接了,没问里面是什么。
硬箱转过来时,乌禾看见箱角有个小孔。漆崩掉了一圈,边缘的金属向里卷着。
弹孔。
她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重新看向这间店。
两排铁架几乎顶到天花板,将过道挤得很窄。外侧挂着拆旧的机械腿,关节里塞着防尘布,往里是成排的黑盒,标签一律朝内。工作台上散着油污和金属屑,常用的几把工具却摆得齐整,伸手便够得着。
最里面还有一道铁门。门面刷过漆,锁是新的,与周围剥落的墙皮很不相称。
上次进来,她先看插座,找能用的控制板,没留意这些。
程砚把箱子放到桌下,起身时,围裙的系带擦过台沿。
他三十多岁,短发贴着头皮,眉骨略高,下颌留着没刮净的青茬。灰围裙遮住了大半身形,他的身形并不算壮硕,肩背和腰腹的线条都收得利落。抬手时,袖口下的肌肉微微绷起,放松后又隐进衣料里。虎口那块旧胶布已经翘边,他顺手压了一下,手背上绷出几根筋。
刚才接箱子,单手。箱子落桌时,台腿重重响了一声。
乌禾看向他那只手。
程砚察觉了,抬起眼。
“还有事?”
乌禾说道:“明天我来店里做。”
程砚点头“明天几点?”
“九点。”
乌禾拔掉01的充电线,将它收进工具袋。
程砚重新坐回灯下,灰色硬箱就搁在他腿边,离那只装着机械手的黑盒很近。
乌禾心道,程砚,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名字,怪不得不擅长修东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