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精神病诊疗报告》北人青

8、死水池 乌禾按下接

　　乌禾按下接受。

　　【一台履带巡检机压在旧仓的货架下面】
　　【任务：记录芯】
　　【金额：2600元】

　　半小时后，抵达任务地点。

　　她在仓库门口看见一截断掉的履带。黑胶拖出长长一道痕，尽头是歪倒的货架，巡检机压在下面，只露着半截后壳。

　　比照片里埋得更深。

　　“人不能进去。”

　　门卫把许可页推回来，点了点地上的黄线。他裹着一件油腻的棉衣，鼻尖冻得通红，身后的小屏幕正在放广告，声音开得很低。

　　“机器进去，人站平台上。东西拿到，去东门验。那里有人值夜。”

　　乌禾低头，保存好接收点的位置。

　　仓库的卷帘门卡在半空。右侧一条铁平台伸进门里，照明灯挂在栏杆上，底下全是拆剩的线缆和碎砖。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警戒带不停拍打立柱。

　　平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多岁，短发，颈侧贴着两枚灰色接口片。工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防护背心。他脚旁摆着一台履带牵引器，钢索顺着栏杆放下去，末端的钩子正往巡检机上靠。

　　乌禾停在他两步以外，将01放下来。

　　小车的轮子碰到铁板，响了一声。

　　男人低头看了看。
　　“就带了这个？”

　　乌禾没有说话，她蹲下，把工具袋搁在脚边。

　　男人没有再问，继续摆弄自己的终端。他右手的指节很粗，食指抵住按钮时，腕侧的金属缝里露出一点暗光。

　　也是改过的。

　　01贴着平台边缘转了一圈，镜头朝下。
　　【下面空着。】

　　乌禾借它的视野看过去。巡检机一侧架在断裂的地坪上，底下露着条窄沟。上方的钢架把后壳压瘪了，腹部那块盖板却还完整。

　　记录舱朝下。

　　她把01拎回来，解下它头顶那截翘起的灯架，又将外壳往里压了压。车身窄了一点，刚好能钻过沟沿的缺口。

　　男人听见动静，朝这边扫了一眼。
　　“底下积水。这种小车，进去就回不来了。”

　　乌禾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根旧线系在01尾部，试着拉了一下。
　　“停在干的地方。到了再开灯。”

　　小车顺着缺口滑下去，轮子压过碎石，隐没在平台底下。

　　****

　　男人的牵引器比01更早到。

　　宽履带碾过断砖，停在目标后方，钩子从上面垂下来，试了两次，才挂住侧面的支架。

　　乌禾站的离男人有些距离，慢慢放出手里的线。

　　01走到沟槽尽头，灯开了。窄窄一束光贴着巡检机腹部扫过去，照到一个黑色扣环。

　　记录芯就在里面。

　　乌禾从袋里抽出长起子，沿着01照出的缝隙探进去。尖端碰到扣环，她调整了一下手腕，卡住，往外拨。

　　盖板松开一指宽。

　　身旁传来电机转动的低响，是那个男人正在操作。

　　钢索绷直了。

　　巡检机朝上抬了一点，底下的横梁却跟着沉下来，正挡在01退回的路上。

　　“停一下。”乌禾说。

　　男人啧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屏幕：“又没碰着你。你要取就快点，这种单子，大家各凭本事。”

　　他继续收索。牵引器的履带压住地面，磨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乌禾没有再喊。

　　上面的画面看不到那根横梁，她这里却能看见。再抬一截，01会被关在里面。但机器离地以后，记录舱也跟着升高，原本夹住盖板的碎石松开了。

　　“往左，退到支架后面。”

　　01立刻后退，贴着沟壁停下。乌禾将起子往前送，拨开扣环，盖板骤然弹开。

　　里面有一枚拇指长的灰色芯匣。

　　乌禾扫了一眼，够得着。

　　她左手扣住平台边缘，右膝顶着立柱，身体向外压。刚修好的关节承住了重量，起子再往里伸了一寸，勾住芯匣的拉环。

　　一声轻响。

　　芯匣滑出来，落在01面前。

　　【拿到了。】
　　“灯关掉。”

　　乌禾收回工具，抓住牵引线。小车越过横梁还没合拢的空隙，她顺势往上一提，01带着一身灰，重新落回平台。

　　芯匣横卡在它前面的凹槽里。

　　乌禾拿起来，擦净编号，与终端上的照片对过，放进外套内袋。

　　****

　　旁边忽然安静了。

　　男人停下钢索，目光落到她胸前。
　　“取出来了？”

　　乌禾将01放进袋里，拉上拉链。
　　“嗯。”

　　男人看了一眼那台还挂在半空的巡检机，拇指在按钮上停了片刻，才开始放索。
　　“我也去东门。一起吧，我有车。”

　　“不用了。”
　　乌禾拎起工具袋，转身下了平台。

　　右膝落地时轻轻一顿。她扶了一下栏杆，很快松手。

　　身后的男人没再说话。

　　****

　　东门在货场另一头。门卫指过一条近路，沿外墙过去，穿过两排空货柜，就是验收的值班室。

　　乌禾走出灯光，风立刻硬了。

　　货柜堆得高，遮住了岗亭，也挡住大半条路。远处吊车的红灯隔几秒闪一下，灯灭的时候，只剩她的脚步声。

　　背后突然多出一阵鞋底碾碎石的轻响。

　　乌禾停下，拇指在终端侧键上按了两次。录音标记亮起，她将屏幕翻向掌心。
　　“就这儿吧。”

　　刚才的男人从转角走出来，工具箱没带，外套拉链已经拉上。他站在两排货柜之间，没有靠得太近，右手垂在身侧。

　　他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芯拿出来。”

　　目光扫过看向那把刀，又看向他的脸。
　　“没抢到活，改抢东西？”

　　“东西给我，你把单撤了。”男人将终端托在左手里，屏幕对着她，“我不碰你账户。各走各的。”

　　他的目光始终留在乌禾身上。工具袋，衣袋，扶过栏杆的右腿，每一处都看得仔细。

　　乌禾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盲区】不管？”

　　男人笑了一声。
　　“第一次来？”

　　他用刀尖点了点屏幕。
　　“【盲区】就是个死水池子。外头的人只管捞东西，谁在底下咬死了谁，没人问。”

　　男人看起来很自信，甚至有些闲庭信步。

　　他站的位置正堵着出口，乌禾往哪边走，都得经过他面前。

　　乌禾慢慢蹲下，把工具袋放在地上。拉链口朝着自己，左手藏在袖子里，压住袋沿。
　　“东西给你，就让我走？”

　　“当然，我只要钱。”
　　男人的视线往袋口移了一下，又回到她脸上。

　　乌禾站起来，脸色被阴影笼罩，她安静的站在那，在男人看来就是同意了。

　　于是下一刻，男人跨过两人间那点空隙。

　　乌禾没有后退。她的左脚抵住货柜下沿，膝盖微曲。男人左手抓向她的领口，右手那把刀却没停，径直扎向她胸前。

　　说好的只要钱，骗子。

　　乌禾抬起左臂，刀锋划开外套，擦着上臂切进去。痛觉猛地顶上来，衣料下面随即响起金属刮擦的锐声。

　　男人手腕一沉，刀卡在了骨架外侧。

　　他立刻松开乌禾的领口，左手去扳她的胳膊，右手转刀，试图把刃口撬出来。

　　然而。

　　乌禾的三根金属手指已经扣住他的腕部。

　　新换的固定环绷紧，关节里发出一声闷响。男人向外抽手，乌禾没有跟着拉，肩膀迎上去，借他收手的力撞进近处。

　　后背撞上货柜，他的脚却还站得很稳。左手从乌禾肩头滑下来，扣住她的咽喉，五指骤然收紧。

　　乌禾眼前暗了一瞬。

　　她的右手却已经握紧起子。蹲下放袋时抽出来的，尖端一直藏在袖口下面。

　　刚才那一下，足够近了。

　　男人低头，看见她手里的起子，拇指立刻往她喉间压。乌禾没去掰，右臂猛地抬起，尖头起子刺进了他的颈侧。

　　他身体一僵。

　　刀柄撞在她胳膊上，轻轻响了一下。

　　乌禾左手仍扣着他的右腕，用肩抵住他的身体，右手抽出起子，又刺了一下。男人后背重重撞上货柜，铁皮凹进去一块，脚下碎石被踢开，滚进暗处。

　　扣在她喉间的手终于松了。

　　男人靠着铁皮往下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完整的声音。他还想抬起右手，乌禾始终扣着他的腕，直到那点力气彻底消失。

　　货场重新安静下来。

　　乌禾松手。尸体倒在她脚边，颈侧那两枚接口片仍在微微发亮。

　　她扶住货柜，低头咳了两声，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左臂的伤口正往下淌血。机械手垂着，关节热得烫人，新换的固定环还咬在原位，没有松。

　　她看了一眼那只手。

　　幸好先修了。

　　****

　　工具袋里传来01的声音。
　　【还有一个声音。】

　　乌禾立即抬头。

　　货柜外，一辆空货车驶过路口，发动机的响声渐渐远了。她等了片刻，才蹲下拉开袋子。

　　01的镜头仰着，外壳上沾了一点从她袖口滴下的血。

　　乌禾把它拎出来，检查轮子，又摸了摸内袋。

　　芯匣还在。

　　她用旧布压住上臂，将男人的刀拔出来，收进工具袋侧边。刀柄上有磨平的防滑纹，刃根残着擦不净的暗色污痕。

　　乌禾没再看，拿出终端。

　　屏幕还停在那笔两千六百元的工单上。托管标记亮着，交付倒计时照常走，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把时间记下来，保存了从男人追上来以后录下的声音。终端进袋，肩带绕到没受伤的一边。

　　东门的灯就在前面。

　　乌禾走过去，右腿仍有一点拖，鞋底擦过地面，带起薄薄一层灰。

　　值班室里的值班员正在吃泡面。看见芯匣，他放下叉子，戴上手套，将东西插进读头。

　　【编号一致。】
　　读取条走到底，绿灯亮了。

　　“代号。”
　　“乌鸦。”

　　值班员核过终端上的申请记录，点下确认。

　　片刻后，乌禾的终端响了。

　　【交付已确认。】
　　【可结算金额：2600元。】

　　值班员递来一张取款凭条：“旁边的夜间窗口领钱，手续费五十二。”

　　乌禾拿起工具袋。

　　玻璃上的反光映出她的脸。唇色很淡，喉间慢慢浮出几道青紫的指印。

　　那把刀再偏一点，或者扣住她喉咙的手更快一点，她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时间不等人。

　　男人在平台上看见她扶栏杆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动手了。

　　乌禾心知，这只是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必须要急迫的变强，她需要的钱，也远不止一张身份的尾款。

　　****

　　夜间窗口的验钞机响起来。

　　两千五百四十八元被推过玻璃。加上口袋里原有的二十六，她手里一共两千五百七十四。

　　乌禾数过，收起。

　　风从街巷间直刮过来，卷着细碎的沙砾，撞得路边的铁皮哗哗作响。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