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精神病诊疗报告》北人青

7、乌鸦 出门时，押

　　出门时，押金原数退回。

　　守门人接过七十三号牌，随手丢进了盒子。金属撞在一起，响了几声。

　　没人管乌禾买了什么。

　　外面下过雨，货柜之间积着薄水。乌禾在铁梯下停住，把防尘盒从工具袋左侧换到右侧。

　　她拢好袖口，顺着来时的路出去，没有乘回程的车。

　　货场外面有几间开着门的铺子，卖电池、终端，也收赊账单。乌禾经过第三家时，看见一块亮着的旧屏幕。

　　灰底，白字。
　　与那张小卡片上的图样一样。

　　她走进去问：“终端。”

　　柜台后的人正夹着一只放大镜焊接，听见声音，手里的光点也没停。

　　“预算。”
　　“一百。”
　　“一百二。”
　　“拿来看看。”

　　对方从脚边的筐里捞出一台旧机。

　　边框裂过，换了背壳，屏幕左下角留着一小块灰斑。没有神经直连接口，只带最普通的按键和触控。

　　正好。

　　乌禾按开机键，没有马上接网。

　　先看本机配置，再看电池。

　　卖家终于关掉焊灯，板着脸：“别拿回去说缺功能。这价就能看字、收消息。”

　　乌禾没在意，她又问：“本地工具能跑？”

　　卖家回了句：“别跑太大的。”

　　乌禾又检查了一遍有线接口。

　　她不准备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接进自己的脑子。

　　终端坏了，可以扔。
　　她不能。

　　“一百二，算上那根充电线。”

　　卖家扯过一根线，搭在柜台上。
　　“现金。”

　　****

　　附近最便宜的歇脚站，六十元一晚，不带窗。入口藏在洗车铺后面，楼梯上积着黑水，鞋踩过去，黏着鞋底往上扯。

　　柜台里的男人穿着一件背心，肩头纹了半只褪色的虎。他收下现金，从身后的木板上摘下一把钥匙。

　　“六号。热水另买，电十块，不准接大机器。”

　　乌禾递过去十元，又买了一份十八元的盒饭。她没在柜台前数剩下的钱，走到六号门口，才隔着口袋摸了一遍。

　　还剩二百四十二。

　　门锁是旧的，钥匙转到一半，得向上提一下门把。

　　乌禾推开门，先站在门口看了看。

　　一张窄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床底塞着前一个住客留下的空烟盒。墙上的插座被烟熏黄了，旁边钉着一只计量盒。她插上充电线，里面响了一声，数字开始往上跳。

　　乌禾反锁房门，将桌子拖过来，抵住门后，再把01放到地上。
　　“有人碰门，叫我。”

　　01绕开一根断了的鞋带，停在门缝旁。

　　乌禾在床沿坐下，掀开盒饭。油顺着塑料盒的裂口渗出来，沾了她一手，她在盒底蹭掉，拆开筷子。

　　第一口饭没咽下去，左腕忽然响了。

　　那只手向下折，砸在膝上。三根金属指头擦过裤腿，把本来就松的线头勾了出来。

　　乌禾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饭盒放到旁边。她用右手托起左手，轻轻一转，腕间露出一道黑缝。

　　再往外拉一点，就能整只摘下来。

　　她把嘴里的饭咽了，打开工具袋。

　　****

　　窗户没有，镜子也没有。

　　乌禾把终端斜靠在饭盒上，借黑屏里的反光看清腕部，再将那块旧布折起来，垫在胳膊底下。

　　昨夜压进去的螺钉已经松了两颗，剩下一颗歪在骨架里。她没硬拧，用钳子夹住外圈，一点点将断裂的金属掰开。

　　工具往里送时，左手猛地合了一下，钳口险些咬住她自己的右手。

　　乌禾停下来，关掉左臂的动作输出。那三根金属手指仍扣着桌边，她逐根掰开，才把手掌平放下去。

　　“灯往这边照。”

　　01从门后转过来。低处的光照进腕间，乌禾看见了卡在里面的最后一小片碎齿。

　　她夹住，抽出来。

　　断环随即松脱，落在布上，发出一声闷响。镜头里，那只手与她的胳膊分开了，中间只剩几根细线。

　　乌禾看了一眼那张没吃完的盒饭，把终端往旁边挪了挪，拿出拍卖会上拆下来的新件。

　　新环比旧轴紧，试了两次才套进去。

　　她将磨下来的碎屑清干净，压住卡口，听见里面响了一声。

　　好了。

　　乌禾撑着桌面试了试，三根手指缓慢收拢，将那块掉漆的木板攥出了几道浅痕。

　　她松手，擦掉腕边的油，继续处理右腿。

　　折腾完，米饭已经冷透，油凝在盒边，最后几口咽得有点费劲。

　　明天要给自己留出买水的钱。

　　****

　　乌禾把饭盒推远，取出那张小卡片。

　　终端识别出上面的图样，跳出一串站点编号。她照着卡片核对一遍，才按下进入。

　　屏幕黑了两秒。

　　【盲区】。

　　两个白字浮在左上角，下面是一道细窄的橙线。没有欢迎语，也没跳出什么弹窗。灰黑色的页面从上到下挤着一行行报价，最右边滚动着时间，刚才还排在首位的一笔运输单忽然变暗，随即被新单顶了下去。

　　乌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五千六。
　　那笔单子从出现到消失，不到十秒。

　　她往上翻，找到顶部的一排入口：委托、交易、论坛、结算。最右侧是个空白头像，下面写着访客。

　　首页默认打开的是附近委托。维修、运输、回收、护送，几个分类横在报价上方，还能按距离和截止时间排列。

　　每张单子只露出几项：做什么，多少钱，什么时候交，缺几个人。

　　一张小得可怜的屏幕，装着半座城的夜班。

　　门外有人经过，电子卡贴上隔壁门锁，响了两声。薄墙那头传来开门声，床板一沉，一个男人开始打电话，问另一头什么时候发工资。

　　乌禾点开空白头像。

　　注册不填姓名，也不问她从哪里来。

　　只需要一个代号。

　　代号下面是凭证设置，提醒只出现了一次：设备遗失，又未保存恢复凭证，账户内的款项将无法领取。

　　她把恢复文件另存一份，返回代号栏。

　　【乌鸦】

　　乌禾喜欢乌鸦。

　　以前研究院楼下常停着一只，黑羽被太阳一照，泛出蓝紫色的光。它认得投过食的人，也记得谁赶过它。她见过那只鸟把坚果丢在车道上，等车轮碾开，再从容地落下去吃。

　　漂亮，又聪明。

　　有人嫌它不吉利。

　　乌禾不这么想。古书里日中有乌，赤乌也是祥瑞，她更愿意信这个。

　　【代号可用。】

　　她按下确认。

　　空白头像旁多了两个字。

　　【承接信用，零】
　　【交付记录，零】

　　乌禾点了一下灰色的小字。

　　原来这里的等级看的是交过多少合格的活、能承担什么责任，与身上装了多少义体没有关系。新账户能接的单有限，有些可以先提交判断，等委托人确认，再开放后面的资料。

　　想发消息问价，也得先有账户。

　　她退出个人页，点进论坛。

　　****

　　论坛里比委托页热闹。

　　置顶是站点公告，下面分着求助、行情、避坑和闲谈。

　　最新回复的帖子不断往前挤，标题旁有的挂着地区，有的挂着一枚很小的已结算标记。

　　【急，左腿走着走着往后拐，谁修过这型号？】

　　乌禾点进去。

　　楼主贴了一张义腿照片。

　　「你昨天是不是刚装过便宜驱动？」
　　「便宜没好货。」
　　「别再走了，赶紧修。」
　　「惨咯！分期付款的腿，还得分期付款修！」

　　再往下，是个货运司机贴出的欠款单。

　　【艹，说下周一起结，已经说了四个下周。】

　　「你先把车开走。」
　　「你那车，是不是也押在人家那里？」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妈的，半夜找他家里去。」
　　「保持理智！千万别听楼上的！」

　　……

　　乌禾关掉帖子，往下翻。

　　【转一套夜班防护，左袖有血，洗过，不影响穿。】

　　这条挂在交易版。

　　有人嫌贵，卖家回「嫌贵可以买袖子还没洗的。」

　　乌禾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继续找。

　　帖子里的怨气不少，她看过两个争议贴，才发现委托页那些不起眼的小字，往往正是吵起来的原因。

　　车费谁出，机器损了算谁的，做到哪一步才给钱。

　　她返回委托页，把不要资质、无需车辆两项选上，又限定了今晚能到的距离。

　　报价少了一大半。

　　乌禾试着搜“身份”，搜出的结果却不在委托里。

　　页面把她引到交易栏，文件服务下面列着几家卖家，一张张展示图都是遮住姓名的身份卡。

　　她点开其中一张。

　　【一千二起，日常租住、普通工业场所登记可用。医疗、银行和公共部门核验，均不承诺。】

　　最低那档，没有工作资质。

　　她打开聊天框。
　　“用死人的？”

　　对面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卖那种。】

　　“我要能租房、进一般作业区的，不要工作资质。”

　　【一千二。新档，明早拿。】

　　“先付多少？”

　　【二百。十一点前交，晚了明天办。】

　　乌禾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二点零六。

　　床头那几张现金，付完预款，再住一晚都不够。

　　“验不过呢？”

　　【按页面写的验。过不了退。】

　　“钱放结算站，验完再给你。”

　　这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手续费你出。】

　　乌禾没有马上付款。她点开卖家过去的交付记录，翻到两笔争议，一笔退过钱，另一笔买家失联，至今挂着。

　　她把争议经过读完，又核对这笔订单的用途、尾款和交付时间，存下报价。

　　退钱的记录还在，至少没被卖家删掉。

　　屏幕底部有确认托管的选项，旁边是附近可办理这笔业务的站点。她顺着点进结算页，找到仍在营业的一家货运铺。

　　存现金收百分之二，二百元，另付四元。

　　收钱的站与卖家不是同一个名字。

　　订单没验过，预款就留在站里；她要是连尾款都拿不出来，卖家也不会先把成品交给她。

　　乌禾数出二百零四，站起来，挪开抵门的桌子。

　　01从桌脚旁转过镜头。

　　“走了。”

　　****

　　街上没什么人。

　　两旁的店铺好多都已贴上旺铺转租的白纸。

　　乌禾沿着两间仍亮灯的小店，找到那家货运铺。

　　结算站设在柜台最里侧，用铁栅栏隔开。窗口上贴着营业时间，下面一张纸写着：不代保管物品，不收来历不明的硬件。

　　乌禾递上订单码，里面的人扫过，将验钞盘推出来。

　　“二百，另四块。”

　　现金过了一遍机器，她在自己的终端上确认。订单里的待存款变成已托管，收款人一栏仍是空的。

　　钱还没到卖家手里。

　　乌禾收好凭证，口袋里剩三十八。

　　她走出货运铺，铁栅栏在身后拉下半截，擦着轨道发出刺耳的响声。

　　明天还差一千元尾款，现金进站，又得另加手续费。

　　她靠到路边那截没有积水的墙下，重新打开【盲区】。

　　今晚必须干一票。

　　乌禾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划动，瞳孔扫描过信息录入大脑进行分析。

　　她划过最后两条，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住。

　　一台履带巡检机压在旧仓的货架下面，委托人只要里面的记录芯。

　　两千六元。

　　凌晨五点前交付，天亮清运公司进场，留在里面的东西一律按废料处理。

　　报价下方挂着两个标记：款项已托管，非独占。

　　乌禾点开后一个。

　　非独占的意思是：仅首份合格交付获得报酬。

　　验收地点与结算条件都列在报价的下面：记录芯必须完整，现场核对编号和读取结果，再确认交付。

　　只有这一单是相对合适的急单。

　　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