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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货场 “设备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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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在哪?”
“晚上,旧货场。”
乌禾抬眼。
程砚拿回维修单,指了指照片下方的小字——转让。
那两个字挤在一排型号后面,墨迹浅,几乎被折痕压掉。
“厂子关了。原本打算修好卖,昨天改了主意,整批清。”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修。”
“能修,这单才值钱。”
程砚翻到背面。除了照片,还有几行潦草的字,记录着机械臂最后一次启动的状态。
“我替人看过货。修不出来,只能拆着卖。你要能修,晚上去买,转手多少算你的。”
乌禾重新看了一遍。
转卖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事。
照片里的腕部连接器,能替掉她左手上那只已经变形的固定环。右下角一截露出的控制匣,则与她右膝使用同一种总线。
“怎么买?”
“举牌。有人抢就加价,没人抢就拿走。”
“登记身份?”
程砚看着她。
“你到底有没有证件?”
乌禾没有动。
店外有人按喇叭。程砚往外看了一眼,将那张维修单折回去。
“算了。不记名的场子,门口收现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读卡器,插上终端。
一张灰色页面弹出来。
时间,货物编号,最后是一条很窄的进场须知。
程砚说道:“入场押一百,出门退。拍下不付,扣押金,人也别想直接走。成交另外收一成,自己算着点。”
乌禾记住地址。
“你去?”
“我十点交货。”
程砚把读卡器拔下来。
“给你留个介绍号。报店名,不用报我私人号码。”
乌禾伸手。
程砚没有把维修单给她,抽了张便签,写下六位数字。
“有些东西看着便宜,里面是空的。别拿回来找我退。”
“知道。”
“还有。”
乌禾停住。
程砚指向她敞着的袋口。
“那地方人挤,工具收好。”
****
离开维修铺后,乌禾先买了饭。
十八元。一份热粥,两个假肉包。
她在店外的高桌边吃完,左臂垂在身侧,没有碰餐具。热食落进胃里,绞着的那一小块终于松开。
桌面贴着一张义体分期广告。
【首付低至九十九】
底下还有一个极小的字:起。
乌禾见怪不怪,把剩下的支付券重新分开,放进两个口袋。
现在还有七百八十二,她还得找衣服。
早上的车流挤过路口,店铺陆续撤下夜间的防盗网。玻璃上全是水痕,映出她走路时右肩轻微的偏移。
不是肩的问题。
右腿每到落地前,都要多等一次反馈。
乌禾站在橱窗外,调短了左腿的步幅。
跛行不见了。
速度慢了一些。
她看了几步,继续往前。
街尾有家旧衣店,门外挂着退下来的工厂制服。一条裤子被风吹起来,裤脚缺了一块,老板在缺口旁夹着价签——十五。
乌禾没有拿。
她在靠里的架子上找到一件黑色外套。没有反光条,没有绣着厂名的胸标,袖口带调节扣。布料厚,内侧原本缝过保温层,后来被人拆了,只留下一排细针眼。
足够遮住胸前的铝板。
“那个四十五。”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用小刀刮鞋底的胶。
乌禾把外套抖开,右袖有一条烧灼痕,摸着不脆。
“裤子呢?”
“二十五。一起拿六十。”
“鞋。”
老板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脚。
工装鞋太大,鞋跟塞着布,走一步,后面就空一下。
他从架子底下踢出一双黑色短靴。
“三十二。自己试。”
****
试衣间是一块拉起来的布。
乌禾先把01放在靠墙的位置。
“看袋子。”
窄镜头仰起。
【谁拿?】
“除了我。”
乌禾拉上布帘。
里面有一面长镜,边角裂了,用胶带贴着。镜中人站得很直,头顶几乎碰到横出来的挂衣杆。
她原本就高。
这身过大的工装压住了肩线,裤腿又堆在鞋面上,看起来才像缩在一团旧布里。
乌禾脱下外衣。
灯从头顶照下来,胸前的金属边缘泛白。腰侧的电池盒压出一道红印,早已干结的血沿着肋侧绷住皮肤。
她用旧衣服沾水,将那一小块仔细擦掉。
镜子里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黑发贴着颈侧,长度参差。额前几绺被汗浸过,结成了细束,挡住一截眉尾。
乌禾把头发拨开。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挑着。琥珀色的瞳孔在白灯下显得极浅,视线停住时,有种冷而清醒的锐利。
眼睛没换。
她凑近镜子,分别看了看两侧瞳孔的收缩。
收缩正常,也没有迟滞。
乌禾拉上外套,试着抬臂。
左侧的机械指节勾住内衬。
她停下,退回原位,把袖口放松一格,再做一次。
没卡。
裤腰大了少许,可以用原来的束带收紧。新鞋落地,后跟不再滑动。
乌禾在狭小的隔间里转了半圈,右腿那次不自然的停顿,被宽松裤管遮住了。
她把旧工装折起来,不穿但也不留在这。
****
乌禾一共付了九十二元。
出门前,又花十元借了店后的水池。
她洗掉头发和颈后的污迹,把旧工装剪成几块,留下干净的部分包工具,其余投进店外的废布回收箱。
01从柜台下滚出来,车尾沾着一点鞋胶。
乌禾用剩下的一点纸蹭掉,拎进袋子。
【有两个人看。】
“看你?”
【看袋子。没有拿。】
乌禾合拢袋口,只留出一道能通风的缝。
“以后不用报每一个人。”
里面安静了片刻。
【伸手的报。】
“对。”
****
拍卖在晚上七点开始。
乌禾没有在街上耗到天黑。
货运街往里,有一块窄招牌夹在轮胎店和快餐铺之间——歇脚站。
下面另印着一行字:计时休息,每小时十元。
乌禾多看了几眼,确认在这行字的上下左右,没有更小的字了。
歇脚站,多么直白又让人充满渴望的名字。
乌禾扫了一眼。
门口坐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其中一个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包上,正低头啃一块饼。墙边靠着几只装卸工用的护腰,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消毒水味。
乌禾走进去。
这类计时休息站沿着工业区的货运线路开,货车司机等卸货,倒班工人补觉,都能付钱进去躺一会儿。不包夜,前台只收现金,凭房牌退房。
柜台上的屏幕列着空房。
乌禾看了一眼,问:“两小时,多少钱?”
“二十。屋里不准抽烟。”
前台的人把一张房牌推出来。
“到时亮黄灯。续时先来交钱。”
乌禾付了二十元,没有续时。
走廊窄,隔板一直封到顶。六号间在里侧,门锁是老式机械的,锁扣拧在钢框上。她先试了锁,再进去。
房间只有一张窄床、一把塑料凳,便只剩侧身走动的地方。床垫包着灰色人造革,边沿磨白,枕头是一块固定在床头的斜垫。
隔墙传来一声咳嗽。更远处,有货车在倒车,提示声断断续续。
乌禾没有脱衣服。她把工具袋放到床内侧,关门,落锁。
她拧过一次门把,确认外面推不开。
上午接过电的电池仍有余量。
乌禾坐到床沿,先检查充电板,再查看胸前泵体的输出。稳定下来了,右膝的错误却还在增加,固定环的问题也没有解决。
她从外套里伸出左手。
三根金属手指逐一合拢。第二次握紧时,腕侧传来一声细响。
乌禾停住。
固定环的裂缝比早上长了两毫米。
今晚必须拿到东西。
她没有继续试,卸掉机械臂的额外负载,将那张写着介绍号的便签压在工具袋下面。
“01,守门。”
小车转向门口。
“有人靠近,先叫我。不要自己出去。”
【收到。】
乌禾闭上眼睛。
她给自己留了两个小时。
****
醒来时,门锁上方的计时灯已经转黄。
01仍停在原处。
【没有人碰门。】
乌禾看过时间,没有立刻起身。
这两个小时,电池下降得很慢。左臂休眠后,身体在不运动的情况下能维持更久,但这点余量不足以让她每晚都去找一块新电池。
她将剩余容量记进从工具袋里翻出的一张空白标签背面。
没有自己的终端,只能先用笔。
能工作多久,能走多远。哪种动作会让温度升高,哪一处故障必须最先处理。
她列了四项。
固定环放在最前。
后面是右膝,随身电源,以及能够独立使用的工具。
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划开一道口子。
乌禾低头看手,右手的力气也在变化。
她换了握法,把最后一笔写完,收进内袋。
退房时,乌禾把六号牌交回柜台。前台看过计时,抬手擦掉了屏幕上的占用标记。
没有押金,也没有找回来的钱。两小时二十元,已经花掉了。
乌禾在门外重新数了一遍。
吃饭十八,衣裤和鞋九十二,借水池十元,休息二十。八百元还剩六百六十。
工具袋重新背到肩上。
她走向车站。
****
傍晚,去旧货场的短途货客车开始加班。
乌禾付了十二元,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贴着遮光膜,外面是黑的。车里的人各自抱着东西,有一只金属箱被主人夹在双腿之间,车一转弯,箱里便响一声。
司机没有问她叫什么。
下车时,也没有人等她。
旧货场已经关了正门。两排货柜间亮着灯,铁梯通向下方的装卸区。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朝内的电子牌。
【禁止开启定向扫描。】
【载具与工具接受检查。】
乌禾顺着队伍下去。
前面一名男人刚走到门边,左眼便闪了一下。
门框上的黄灯亮了。
守门的人抬起手。
“关了。”
男人抹过眼侧,灯灭了。
检查继续。
轮到乌禾,守门人看了一眼她的工具袋。
“机器拿出来。”
01被放进一个浅盘。
读头扫过外壳,停在底部那块拼起来的电池盖上。
“巡检车?”
“看货用。”
“不能进内网,不能进货架。丢了自己找。”
对方把浅盘推回来。
乌禾交出一百元押金,拿到一块标着七十三的金属牌。
对方输入介绍号,屏幕上跳出维修铺的简称。
“第一次?”
乌禾收好找回来的零钱,没回,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拍到东西去哪领?”
守门人向里面一指。
“右边,牌别丢。”
****
铁梯下面还有一道门。
乌禾跟着前面的人走过去,看见一个装了两条增强腿的男人被拦在门边。
“电容卸了。”
“腿上的也卸?”
“冲刺的那组。”
男人低声骂了句,把裤脚卷起,拔下一块巴掌长的储能盒。守门人套袋封好,将存放条递回去。
“走的时候领。”
轮到乌禾,对方扫过她的机械臂,又看向腰侧。
“外接电池?”
“基础供能。”
“峰值锁住,不能在里面试。”
乌禾当着他的面调低上限。
这座场子不查她是不是活人,但会查她能不能在里面掀翻桌子。
她收回手,穿过门。
地下装卸区比上面亮。
一半空间用来陈列货物,另一半摆着旧座椅。升降台占据中央,后面垂着一张白幕,正投放今晚的货单。
有人来这里买整套设备,也有人只买一只合得上的手。
乌禾经过一张长桌,看见玻璃盒里摆着三枚眼球。视网膜上的编号已经磨掉,底部却贴着一行字:不含适配。
她没有停。
照片里的机械臂在里侧。
与照片相比,实物少了一截外壳,肩部线路被剪开,露出的导线成束卷在支架上。腕端连接器还在,固定得比她身上那只完整。
乌禾刚伸手,旁边便有人敲了敲桌沿。
“只看,试机等统一开。”
看货的是个短发女人,袖口别着一截黑色护腕。她面无表情的把记录板翻到下一页,已经准备接待后面的人。
乌禾收回手,看价格,起拍六百。
她口袋里只剩五百四十八,成交还要加一成。
01在袋子里动了一下。
乌禾按住袋沿,先把编号记下。
旁边的人忽然道:“用工单结。”
短发女人没有抬头。
“哪个站?”
“【盲区】。”
一块薄终端递过去。
短发女人对着机器刷了一下,屏幕上的红字变绿。
【交付已确认。】
【可结算金额 四千二百元。】
乌禾的目光停在那一小片绿光上。
男人没有买东西,反而拿走了一沓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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