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精神病诊疗报告》北人青

3、赛博精神病 【今日凌晨

　　【今日凌晨，本市一处废料回收厂发生持枪自伤事件，一名男子死亡。警方在现场发现大量来源不明的义体零件及交易记录，目前正对死者是否存在义体神经适应障碍展开调查。】

　　屏幕上的白衬衫打了码。

　　血没打干净，从像素块底下漏出一角。

　　乌禾看了两秒，低头拧紧胸前的螺钉。

　　新闻挂在一扇窗上。

　　窗里没人，值班室的椅子倒扣在桌面，玻璃外贴着半张欠费通知。电视不知接了哪一路电，还在亮。

　　乌禾坐在窗下，后背抵着铁皮。

　　工装大了，领口一直滑到锁骨下面。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三根金属手指，其中一根卡在弯曲的位置，迟迟伸不直。

　　枪响后的那阵长鸣已经停了。

　　耳后留下另一种声音。
　　咔，咔。

　　像有人在脑子里剪指甲。

　　【一百一十七米。】
　　01停在岔路口，镜头朝着仓库。

　　那边已经拉起警戒带，几束白光在高处来回晃。有人蹲在平台边拍照，抬走的东西盖着布。

　　乌禾收回视线。
　　“别看了，看路。”

　　镜头转向另一边。

　　她把那根金属手指抵住地面，慢慢压直，指节里掉出一小片黑色碎屑。

　　还能用。

　　【义体神经适应障碍，俗称“赛博精神病”。目前尚无证据表明，改造部位数量与发病风险存在简单对应关系。】

　　新闻画面换成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

　　【我们接诊过全身改造后长期稳定的使用者，也有患者仅接受过一次视觉植入便出现严重不适。个体承受能力、设备适配状况，都需要具体评估。】

　　乌禾抬眼。
　　电视声音很小，刚够盖过衣料摩擦。

　　【需要说明的是，相关障碍不等于暴力倾向，不能仅凭一段现场影像作出诊断。】

　　下一条广告插了进来。

　　一个男人摘下自己的左手，换上新的，朝镜头笑。
　　“更懂你的身体。”

　　乌禾把视线移开，她的身体没有那么好懂。

　　胸前泵体每隔十几秒就漏一次拍，右腿的活动范围又小了。备用电池接上以后，温度暂时不再升，输出却在往下掉。

　　她从棚里拿走的两只电池，都撑不了多久。

　　其中一只鼓了。

　　****

　　厂子里的广播响的时候，乌禾正在看那份设备目录。

　　【因配合调查，厂区暂停货物出入。各作业区停止拆解，七点前完成危险设备断电，人员按通知前往指定区域登记。】

　　她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三十一。

　　还有二十九分钟。
　　厂门暂时出不去了。

　　沿围墙走，也要经过正在亮灯的地磅。她现在走十米需要停一次，不适合去赌保安会不会回头。

　　乌禾翻过目录。

　　设备照片下面是存放位置。有人用笔圈出了几件东西，旁边写着手工拆取，另行计价。

　　两台医疗电源，一套旧式校准架。

　　型号她认识。

　　研究院用过同系列的设备，额定输出足够带动她现在的身体。接口能改，真正麻烦的是里面那组独立稳压模块。

　　正好也是她缺的。

　　存放地点在北侧，旧称重线后面。

　　乌禾把纸折起来。
　　“去这里。”

　　她将照片调进连接，01的镜头短暂地抖了一下。
　　【辨认设备。】

　　“对。别碰主电源。”

　　小车滚进过道。

　　乌禾撑着墙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右腿便向外撇。她抓住窗台，稳住身体，不能再靠走了。

　　墙边靠着一辆运料平板车，四只轮子，两根扶手，车面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油。

　　她把工具袋丢上去，坐到边沿，机械手扣住旁边的铁架，用力一推。

　　轮子滚了半圈，卡住。

　　乌禾低头。
　　一颗螺母嵌在轮缝里。

　　她把螺母抠出来，第二次推动车身。

　　这回动了。

　　左臂拖着架子往前换了一截，平板车便带着她滑过地上的水。

　　比走快。
　　也比走稳。

　　路口的01停了一下，等车跟上，又继续往前。

　　“不用等我。”

　　轮子细响，消失在两堆电机之间。

　　****

　　六点四十二，北侧传来第一声断电提示。

　　一排顶灯同时灭了。

　　乌禾还在过道中间。

　　她抓住一根垂下来的皮带，把平板车拖进阴影，屏住呼吸。

　　脚步从另一条道经过。
　　两个人，推着一只装满工具的铁筐。

　　“北线也停？”
　　“都停。那边查出东西了，谁还敢开。”

　　铁筐磕过门槛。

　　“有人说是改疯了。”
　　“管他。工资别扣我的。”

　　脚步远去。

　　乌禾缓慢松开皮带。

　　01那边没有声音。
　　她调出画面。

　　窄镜头里是一只敞开的白色机柜。面板与照片上一样，柜子下面也有相同的黄色编号。

　　里面空了。
　　两排固定孔，半截剪断的线。

　　“后面呢？”

　　01绕过去。
　　还是空的。

　　乌禾看着那几个固定孔。

　　男人卖的是零件，不是设备。目录里圈出的东西，大概早就有别人看上了。

　　【未找到。】

　　时间：六点四十六。

　　“回来。”
　　乌禾把目录摊在腿上，翻到下一页。

　　下一件在另一头。

　　来不及。

　　她手指停在纸边，耳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01的画面歪了。
　　摄像头压到地面，铁屑擦着镜片过去，随后一片黑。

　　乌禾伸手撑住车沿。
　　“01？”

　　没有回应。

　　黑色退开一线，露出两道狭窄的金属边。小车还在往前，轮子碰到东西，停住，倒退一点，再绕过去。

　　它钻进了机柜下面。

　　“出来。”

　　画面卡住。
　　连接断了。

　　乌禾盯着视野角落，那里空出一块。

　　她刚刚才习惯有东西待在那儿，现在那一小块没有了，反倒让人想吐。

　　不是车坏了。

　　它进了一间封闭的金属箱体。柜门、料堆，还有隔在中间的厚钢板，把那条本来就很弱的连接挡住了。

　　但乌禾下达的是回来。
　　它没回来。

　　****

　　广播又催了一遍。

　　时间：六点五十一。

　　胸前的电池跳到最后一格。

　　乌禾把鼓起的那只拆下来，放在地上。电池底部烫得不能碰，她垫着工装下摆，把另一只换上去。

　　下一次再掉电，就没有可换的了。

　　01如果停在里面，她得自己去取。

　　如果是别的东西出了问题，她现在过去，也未必有用。

　　乌禾望向过道尽头。
　　白色机柜只露出一个角。

　　她抓住墙边的电缆槽，把平板车向前拖。第三次抬手时，金属手指合拢了，却没能抓紧。

　　车身停住。

　　乌禾松开那根电缆槽，重新调出自己的输出记录。

　　机械臂的限制是她刚才设的。
　　温度到了，主动降载。

　　她盯着那条线，调低了右腿的供能，把省下来的余量拨给左臂。

　　膝盖彻底不动了。

　　左手重新扣住钢板。
　　车往前滑。

　　她没有再喊01。
　　喊也没用。

　　车头快到机柜旁时，耳后的连接亮了一下。

　　一幅画面挤回来。
　　很低，镜头前横着一根红色粗线，远处有三个绿色指示点。

　　【找到。】

　　乌禾停住。
　　“在哪？”

　　画面往上一抬。
　　不是她让01去找的医疗电源。

　　一台待拆的重型搬运设备卡在两只料箱之间，外壳卸了一半。它底下那组电池还没拆，旁边装着独立的电源转换盒。

　　01把标签对准镜头。
　　乌禾认出了系列号。

　　能用。

　　不如医疗级的稳，但比她现在接的这两块强得多。

　　“你怎么进去的？”

　　画面转向身后。
　　那道缝对小车够宽，对人不够。
　　【有灯。】

　　乌禾看着那三个绿色指示点。
　　她没教它找这个。

　　刚才传过去的照片里，有亮着的状态灯，也有她刻意放大的输出标签。01没有找到照片里的设备，于是去找仍然亮着、标签相似的东西。

　　不是乱走。

　　“别动线。”
　　乌禾把平板车拖到料箱前。

　　这回，里面传来回应。
　　【收到。】

　　****

　　搬运设备的总重超过一吨。

　　她搬不动。

　　电池组在底盘中间，也拖不出来。乌禾趴低，看见支架上锈死的螺帽，伸手试了一下。

　　没有任何松动。

　　时间：六点五十五。

　　“往右。”

　　01照过去。
　　转换盒后面，一只检修插座藏在卸下的挡板里。

　　乌禾抽出工具袋里的线。

　　她要的不是搬走整台设备。

　　接头不合，她拆开旧模块，把两端临时接上，先测输出。视野里的数值跳了两次，稳定在允许范围。

　　她把线接到自己胸前。

　　【外部供能接入。】

　　胸口的泵声沉下去。
　　右腿重新有了反应。

　　乌禾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先让左手握紧，再松开，检查臂架上那几处发热的接头。

　　供电没问题。
　　散热还有问题。

　　但现在，她有力气拆了。

　　第一只螺帽转动时，过道尽头响起关门声。
　　乌禾手上没停。

　　第二只。
　　第三只卡住了。

　　她换了个角度，扳手往下压。

　　锈层碎开，螺栓从中间断了。力道没收住，扳手砸上旁边一只薄壳盒，盒盖塌进去，漏出一股焦糊味。

　　01的镜头迅速转过来。
　　【冒烟。】

　　乌禾扯断连接，把盒子踢开。

　　主电池还在供能，另外两只状态灯却灭了。那只盒子里装着配套充电控制板，现在烧了。

　　东西能带走。

　　用完这一轮，没法再照原样充第二次。

　　乌禾看了它一眼，继续拆支架。

　　先活过这一轮。

　　时间：六点五十九。

　　电池底座终于松开，她抱住那块沉重的金属箱，将它拖到车上，车轮猛地往下一沉。

　　墙外传来电闸合拢的声音。

　　过道暗了。

　　搬运设备面板上最后一只灯熄灭，乌禾胸前的泵仍在转。

　　她把那份目录塞进袋底。

　　“走。”

　　****

　　她没有去厂门。

　　北侧堆料区有一间停用的称重控制室。01找电源时，从破损的裙板下看见过里面的地面。

　　没有人。

　　窗户被料箱堵了大半，门牌上的“停用”两个字积着灰。控制室原本放测量仪器，内壁多包了一层金属板。

　　乌禾推开门，先把01放进去。

　　门关上，那份画面便开始断续。

　　她拉开一点。
　　画面回来。

　　够了。

　　乌禾把车拖进去，门后抵上两块废铁。电池放到桌下，线从工装里面穿过，接住胸前的临时接口。

　　外面断电了。
　　这间屋子里还有电。

　　她坐下，终于把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吐完。

　　“过来。”

　　01滚到脚边。

　　镜头上多了一道白痕。刚才钻进去时擦的，画面中间因此横着一根模糊的线。

　　乌禾用袖口擦了擦，擦不掉。

　　她拿过工具，把护壳往外掰开一点，调整摄像头的角度，把白痕退到画面边缘。

　　“下次断开连接，先回来。”

　　小车没动。
　　过了一会儿，声音传回来。
　　【先找到，再回来。】

　　乌禾看着它。
　　这是她给出去的那段判断里，没有写过的话。

　　屋外，电视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乌禾调出断线前残留在缓存里的新闻字幕，想核对刚才看到的一句说明。

　　【如持续出现身体异己感、感知重叠或无法确认自身位置，建议停止使用相关设备，接受专业评估。】

　　她眼前同时有两幅画面。

　　一幅是地上的巡检车。
　　另一幅是坐在桌前、垂眼看着巡检车的女人。

　　乌禾动了一下手指。
　　车没动。

　　她没动的时候，小车的镜头却抬了起来。
　　【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