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精神病诊疗报告》北人青

2、查无此人 乌禾拔掉了

　　乌禾拔掉了电源。

　　充电架上的绿灯还亮着，门缝下已经多出一道影子。

　　【一个人。】

　　01的视野贴着地面。
　　皮鞋，深色裤脚，裤缝沾着一条干涸的白灰。

　　钥匙插进锁孔。

　　乌禾抓住台沿，刚修好的右腿承了一下重量，膝关节里传出轻响。她压住那条腿，退进堆放旧电机的铁架后。

　　门开了。

　　灯光扫过工作台，落在尚未收好的钳子上。

　　来人停在门口。

　　四十来岁，窄脸，下巴有一道旧疤。黑外套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很白，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拎着银色工具箱，另一只手捏着手机。

　　“谁？”
　　没有回答。

　　他踢开门边的空盒子，往里面照。

　　乌禾的左手扣着铁架，胸前那片临时折出的铝板抵住横梁，凉得发硬。

　　手电停在铁架底部。

　　手机震起来。
　　男人低头，光跟着偏了。

　　“我已经到了，你跟他说，临时加价不可能。”他把箱子放上桌，接通电话。

　　“白痴！废物！”
　　男人将手电放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取消就取消，以后别再找他，不差他一个供货的，穷死他吧。”

　　他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又低声咒骂了几句。

　　乌禾缓慢松开扣住铁架的手指。

　　她听过这通生意的另一头。
　　十几分钟前，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工人还在路边谈价。
　　现在，买家站在她面前。

　　****

　　【门外没有其他人。】
　　01退到一块斜立的护板旁，从反光里传来第二个角度。

　　男人打开工具箱，里面的器械固定在黑色软垫里。

　　细锯、夹钳，还有几只透明封装盒。盒底印着组织保存标志，其中一只边缘积着洗不净的暗红色污渍。

　　乌禾盯着那块污渍。

　　她刚才还准备从后窗出去，窗子后面是堆料区，跨过一排废车壳，就能绕到另一侧围墙，她已经记住了路线。

　　男人坐到工作台前，点开了尚未撤掉的接货资料。

　　屏幕亮起，一张照片映进01的镜头。

　　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眼睛闭着，半边头发被剃净。耳后的接口旁立着标尺，姓名和受试编号压在照片底部。

　　右下角标着价格。
　　这个女人眼熟，正是乌禾。

　　男人放大接口的位置，确认不是次品，泄恨地踢了一脚桌腿，随即又拨出一通电话：“那批货取消了。告诉仓库，接货标记撤掉，暂存的照片也清了。”

　　电话还在继续，他听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
　　“等我确认？行，我自己弄。”

　　电话断了。

　　男人盯着照片，像是仍有些不甘心。他翻出刚才的联系人，打了一次，没人接。

　　“烧就烧，穷人有什么资格耍横，死了尸体都不值钱。”
　　他说着，转身把门关上，拧开一瓶水。

　　乌禾看着他手机里的照片。

　　取消了，资料却还在。

　　而他刚才联系的仓库，也存着一份。

　　乌禾放弃了从后窗离开的打算。

　　“回来。”
　　话音很轻，几乎没有经过喉咙。
　　【收到。】

　　轮子碾过地上的铁屑，发出细微的沙响。

　　男人抬起头。
　　乌禾从铁架后面走出来。

　　****

　　男人先看见那条机械臂，随后才看清她的脸。

　　水瓶停在嘴边，他脸上的不耐烦还没褪干净，眼睛却已经睁大了。目光从乌禾脸上猛地落到手机，又抬起来，来回两次。

　　瓶口抵住牙齿，磕出一声轻响。

　　照片里的死人站在他面前。

　　棚顶的灯照得她脸色发青，半边头发被剃掉，另一边湿漉漉地贴着额头，嘴角凝着暗红的血。她一只脚没穿鞋，病号服剪到胸口，里面露出的不是女性特征，而是用扎带勒住的铝板和起伏的软管。

　　像是刚从哪个没关严的停尸柜里爬出来。

　　男人往后退，腰撞上台沿。

　　“你不是……”
　　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男人退了半步，把工具箱挡在身前。
　　“先别动。我认识你们项目的人，你现在这种情况，得回去检查。”

　　乌禾走近一步，右膝有点涩，她没有低头。

　　男人伸手去拿手机。

　　01的画面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探进工具箱。

　　【右手。】

　　乌禾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用力往回抽。
　　没抽动。

　　乌禾的右膝没法承重。她索性向前压，将身体的重量一并送过去，机械指节扣着他的手腕，砸在工具箱边沿。

　　箱盖凹了。

　　男人的手还压在下面。
　　他张开嘴，乌禾已经抓着那条胳膊将他拖离凳子。他的膝盖撞上台腿，人往下栽，半边脸重重磕在工作台上。

　　男人瞬间头晕眼花。

　　乌禾将他探向工具箱的手压得更低，她的胳膊在发热，腿也在抖。

　　可男人挣得越狠，那只钢制箱盖就陷得越深。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失去血色，终于不敢再动。

　　散落的器械停了。
　　棚里只剩他的喘息。
　　男人的头偏向一侧，露出耳后一道银色的弧。

　　乌禾的目光停住了。

　　脑机接口。

　　他戴的是民用款，金属边框嵌进皮肤，外面扣着防尘盖。盖板上贴着一小块绝缘胶，边角已经翘了。

　　乌禾当机立断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提离台面，再用力掼了下去。

　　闷响过后，那张脸贴住台面，不再动了。

　　乌禾等了片刻，松开手，男人的身体便沿桌边向下滑。

　　她接住后领，把人拖回凳子上。

　　01驶近，镜头抬起来。
　　【还活着。】
　　“知道。”
　　乌禾找出那根接过巡检车的数据线。

　　****

　　插头接触男人接口的瞬间，乌禾眼前黑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恶心感从腹部升起来。

　　她明明靠着工作台，却觉得自己坐在另一张凳子上。右腕肿胀，脸颊贴着冷硬的金属，牙根传来阵阵钝痛。

　　乌禾立刻关掉痛觉回传。

　　那些感觉骤然退远。

　　眼前只剩一片灰色的轮廓。

　　乌禾试着抬起一根手指，那只手便猛地抽搐，撞在桌腿上。

　　她停住。

　　01的镜头里，男人垂着头，右手指尖还在痉挛。

　　“只接运动端。”
　　乌禾说得很轻。

　　没有回应。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没有男人的记忆，也看不见他在想什么。昏迷只是让这具身体暂时安静，原有的控制仍然占着位置。

　　乌禾咬住那段不断排斥她的反馈，往里压。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胸前泵体越转越快，她用右手按住快要滑脱的铝板，另一只手撑着台沿，指节把金属边缘压得变了形。

　　男人忽然抬起头。
　　脖颈转过一个生硬的角度，眼睛仍然闭着。

　　乌禾眼前闪过一块红色。
　　【控制冲突。】

　　她没退。
　　再一次。

　　男人的左手从膝上抬起来，停在半空。手背青筋凸起，五指弯成一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

　　乌禾让他松开。
　　一根。
　　又一根。
　　直到五根手指全部伸直，她才缓缓吐出那口气。

　　男人的掌心朝上。
　　她自己的右手也无意识地张着。

　　乌禾看了一眼，将它收回来。

　　两副身体。
　　暂时只能一副一副用。

　　她让自己的身体靠稳工作台，把另一份视野拉近。

　　男人睁开了眼睛。

　　****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

　　他坐在凳子上，头垂了一会儿，慢慢转向电脑。

　　乌禾从01的镜头里看着他。

　　嘴角沾血，半边脸肿了，刚才还在乱蹬的皮鞋安静地并在一起。他抬手摸向鼠标，碰偏了，指尖擦过桌面。

　　乌禾调整了一次。

　　男人重新伸手。
　　这次握住了。

　　电脑认出了他的接口，屏幕上的锁定标记消失，一排目录依次展开。

　　乌禾借他的眼睛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也看见了更多照片。

　　它们按批次排在一起，有些只拍接口，有些拍了整张手术台。旁边标着重量、部件完整程度和拆取后的结算金额。

　　一张照片里，女人的眼睛睁着。
　　备注：残余反射，不计存活。

　　乌禾让男人的手停下来。

　　棚里，两个胸腔以不同的节奏起伏。

　　最新一笔订单已经取消，原因栏里却只写着价格未谈拢。工人留下的实物照片仍在，运输车辆与编号也在。

　　顺着这些东西找，就会找到那辆货车，然后是空了的尸袋。

　　乌禾看向接货确认栏。
　　有收货，也有未收到货。

　　男人的手移动鼠标，点开后者—未收到货。

　　原因：实验体已焚烧。
　　他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手速很慢，中间打错了一次。乌禾删掉那个错字，重新输入。

　　源头的处置回执早已存在，她不需要修改，她要补上的是买家这一端。

　　原本想偷偷接走一件废弃实验体，价格没谈妥，货没到手，最终被送入焚化舱。

　　这样，工人的偷卖没有成功。

　　那辆货车里本来就不该再有乌禾。

　　男人将「完整回收」的请求标记为失效，提交了这条终止记录。
　　男人按下了确认。

　　【接货失败。】
　　【原因：实验体已焚烧。】
　　【订单已关闭。】

　　随后是仓库留档。
　　同一笔订单下面，最后一项待确认变成已结清，关联照片失去待接货标记，转入无效资料。

　　男人继续操作，将这些资料清除。

　　乌禾逐项核过姓名、编号和运输记录。
　　没有收到货。
　　已经焚烧。
　　厂商的回执、实验室的处置结果、买家的确认，终于指向同一件事。

　　乌禾死了。

　　****

　　控制没有她想的稳。

　　资料处理完时，男人的眼皮忽然抖了两下。他的左肩开始往回缩，鼠标从掌心滑出去。

　　另一份反馈里浮起一点模糊的恐惧。

　　乌禾的胃猛地抽紧。
　　那不是她的情绪。
　　男人要醒了。

　　她立即切断多余的感官，把重新冒出来的动作压下去。那条胳膊停在半空，连着颤了几下，才垂回桌边。

　　乌禾闭了闭眼。
　　不能拖。

　　她从男人的工具箱侧袋里摸到一把枪。
　　短，沉，枪身磨得发亮。

　　她没有拿出来。

　　01凑近，镜头越过箱沿。
　　【门外没有人。】

　　乌禾望向高处。

　　拆解棚侧面有一段铁梯，通往外面的检修平台。平台沿着仓库二层延伸，底下就是堆料区。她潜进来时曾在夜色里看见过那排护栏。

　　从这里过去，不必经过岗亭。

　　原来的连接线太短，乌禾让01靠近男人，以巡检车维持那条短距连接。巡检车的旧外壳里传出一阵细小的杂音，镜头上的灯闪了两下。

　　01没有立刻回答。
　　【只能维持现在的动作。】

　　“够了。”
　　乌禾抽回那根线。

　　男人没有倒下，她试着让他站起来。

　　凳子被小腿撞开，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男人晃了晃，扶住桌子，终于站稳。

　　乌禾却扶着台沿坐下了，右膝已经没有一点余力，她把所有注意放到另一副身体上。

　　男人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了枪，走出门。

　　乌禾坐在下面，仰着头。

　　两份高度叠在一起，她短暂地眩晕了一下。

　　【连接不稳定。】
　　“继续。”

　　男人踏上平台。

　　高处的风吹开外套，露出沾着水渍的白衬衫。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护栏边。

　　远处，一辆早班货车正拐进厂门。

　　乌禾看见车灯，手指微微一蜷。
　　平台上的男人也动了动手。

　　男人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枪。
　　他的视野忽然晃起来，一阵惊恐猛地冲入连接。脖颈绷紧，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

　　乌禾看着高处。

　　男人的身体僵在那里，持枪的手一点点抬起，他想挣开，肩膀却只能发抖。

　　枪口转向他自己。

　　第一声枪响震开了棚顶的积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白衬衫接连绽出暗色，身体撞上护栏，又被后续的震动推得折下去。那只手还被看不见的线提着，直到枪声终于停了。

　　乌禾切断连接。

　　男人从护栏边倒下，重重落在平台上。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

　　这次，再没有东西从里面传回来。

　　****

　　世界安静了一瞬。

　　乌禾听不见01，也听不见门外骤然响起的叫喊，耳后只剩一种尖细的长鸣。

　　她的手还压在膝上，指尖陷进布料，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男人再醒，是刚才那几声枪响，仿佛也穿过了她。

　　她弯下腰，胃里翻上来一阵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01撞了一下她的鞋边。
　　【该走了。】

　　乌禾抬起头。

　　棚外有脚步，离这里还远。有人在喊高处的平台，有人在找值班主管，光束扫过仓库外墙。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

　　控制一个人，比控制一台巡检车费事得多。

　　胸前的临时电源只剩一点余量，机械臂的关节也不再灵便。她用右手把几件工具扫进袋子，带上备用电池。

　　柜子里有工装。

　　乌禾套上，袖口盖住机械指节，鞋带勒紧那只没有知觉的脚。

　　电脑还亮着。
　　她最后看了一眼。

　　属于她的那一单已经结束，其余交易还在。睁眼的女人、封装盒、来路不明的实验部件，整整齐齐地排在目录里。

　　她没有删。

　　高处的枪声会把人引来。

　　他们先找到什么，接着查到什么，她不打算留在这里看。

　　乌禾拿起那份设备目录，退出拆解棚。

　　01跟上来。

　　天快亮了。

　　这座废料厂的第一声尖叫，从仓库外面传来。

　　乌禾拐进两排废车壳之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