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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记录 凌晨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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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乌禾被装进了一只黑色尸袋。
拉链卡在下颌。
工人拽了一把,把她嘴角擦出一道血痕。
“死人还挺沉。”
工人把袋子推进货厢,摘下手套。
他的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根套着一枚发黄的银戒指。
雨刚停。
装卸区积着水,一盏坏灯在卷帘门上闪。
终端弹出最后一项确认。
【融合失败】
【销毁指令已执行】
工人点下去。
屏幕里,机械臂将一具覆盖白布的躯体送入焚化舱。炉门合拢,温度曲线向上爬升。
那是半小时前录好的。
白布底下塞着一具等重的废弃仿生架。检验标签是从乌禾的袋子上撕下来,原模原样贴了过去。
厂商只收处置回执,实验室只收监测报告。
两份文件上的编号相同,完美闭环,没人会再来开这只袋子。
工人确认尾款,锁上货厢。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没接,先把车驶出了院门。
****
乌禾醒来时,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又黑又闷,鼻尖贴着湿塑料。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只起伏了很小的一下。有什么硬东西抵着肋骨,伴随着呼吸刮擦。
车停了。
外面传来关门声。
“催什么?都办完了。”
工人压低嗓音,鞋底踩过碎石,声音渐渐远了。
“整套拉过去,你自己拆。脑子不包活,接口是好的……不行,不能按废铁算。”
乌禾睁着眼,最后一段记忆是手术灯。
有人问她是否确认继续第四轮融合。她说确认,然后麻醉从静脉推进来。
现在,有人在卖她的脑子。
她试着抬手。
右手没反应,左边传来一声轻响。
硬物擦过塑料。
乌禾停了一瞬,重新下达那个动作。
左手向上。
袋子内侧鼓起来,三根金属指节顶在她脸边。
熟悉的冰冷质感。
左手指尖沿着下颌摸过去,碰到拉链,捏住,往下拉。
拉头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金属手指太长,擦过嘴角,又带下一点血。
外面的人还在谈价。
“少跟我扯上次。那台是烧坏的,这台刚断监测——”
乌禾用两根手指撑住袋口,第三根探进缝里。
撕拉——
冷空气灌进来,她终于吸足了一口气。
货厢顶上贴着一排荧光条。惨绿的光照出她左臂:皮肤从肘下消失,银灰色骨架裹着线束,两片护壳敞着,切断的接头垂在腕边。
胸前也有。
锁骨下方嵌着一块黑色盖板,边缘残留着没擦净的碘伏。她的病号服被剪开,右边袖子里那只手白得发青,指甲很薄。
她动了动腿。
左腿屈起,右腿慢了半拍,膝盖撞上厢壁,响起一道极轻的咚声。
电话声断了一瞬。
乌禾停住呼吸。
“不行,你说的方案我不同意,你怎么临时反悔……我告诉你,东西我还没弄出来呢,你要是反悔,我就扔焚化舱了……”
脚步声更远了。
乌禾伸手摸向后脑。
半边头皮光着,短发扎手,耳后有个松动的插头。她刚碰到,视野就闪了一下。
一行细小的字压过黑暗。
【外部维护连接已断开。】
紧接着是时间、编号、处置结果。
【乌禾:死亡。】
她盯了半秒,把那行字关掉。
货厢侧面有内开锁。
乌禾挪蹭着够过去,机械手指夹住短柄。
第一次没夹稳。
第二次,短柄弯了,锁舌弹开。
乌禾伏低身体,把门推开一条缝。
工人站在路对面,背朝货车,一件反光背心罩在棕色夹克外面。他抬手点烟,打火机亮了两次。
乌禾从厢沿滑下去。
落地时,右膝直接跪进了水里,痛感迟了一拍才追上来。
乌禾咬住牙,撑着车轮站起来,扶住货厢侧板。
左手留下三道凹痕。
她看了一眼那三道痕迹,松开手,沿着车身往暗处走。
对面的工人忽然骂了一声。
“你少一分试试!这单我不干了!”
他往路中央迈了一步,冲着手机提高声音,随即泄恨般挂断电话。
有车灯从弯道扫过来。
喇叭骤响。
乌禾转头时,那件反光背心已经飞了出去。
身体砸上车头,又滚进护栏。头颈折向背后,再没动过。手机甩到乌禾脚边,屏幕黑着。
乌禾没有碰那部手机,转身钻进了货车背后的排水通道。
****
乌禾没跑出多远。
右腿开始拖地。每迈一步,膝盖里就有东西敲一下。视野右下角,一条黄线已经爬到了红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认识旁边的温度。
四十一点六。
还在升。
通道尽头有道矮墙。乌禾攀住墙沿,左臂把她整个拽了上去,胸口却在这一瞬猛地收紧。
她趴在墙头,半天没吸进气。
耳后响起断续的杂音。视野里的字重叠在一起,像淋湿的墨。
她扯开胸前那块盖板,里面没有她预想的血。
一只扁平泵体正在急促震动,旁边两根透明细管扭在一起。她摔下车时,外壳错位,把其中一根压瘪了。
乌禾用指尖挑开压住软管的金属边。
泵声骤然变了。
她呛咳起来,呼吸重新灌进肺里,左手开始发抖。
不能留在这里。
她从墙头翻下去,跌在一堆潮湿纸箱上。远处传来人声,接着是另一辆车停下的声音。
没人追她。
他们甚至不知道少了一个人。
乌禾扶着墙,沿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走。
前面岔路口立着半截广告牌。红漆掉了大半,剩下一行联系电话。
她认得这块牌子。
车祸前,课题组有批旧设备走过报废,她来核过磁盘销毁。车从院区后门出来,过两个路口,沿货运道向北。
有一座大型废料厂就在那边。
有金属,有电池,还有能用的工具。
乌禾往北走。
雨水从剪开的衣襟里淌进去。右脚鞋底磨出一道豁口,走到后来,连拖地声也没了。
她低头才发现,鞋掉在了后面,裸露的脚掌踩过碎玻璃,没觉得疼。
她没有回去捡。
****
废料厂的大门关着。
岗亭里亮着电视。保安裹着军大衣,歪在椅子上。
乌禾靠在围墙外,闭了闭眼。
这里的摄像头她见过。大门两只,地磅一只。后面堆料区常有吊车经过,镜头装得很高,贴着墙走,照不到脚下。
她沿墙摸到货车出入口。
铁门下方留着排水缝,不够一个人钻,她用机械手指掰住底边,缓慢向上扳。
锈屑落了一脸。
门轴响了。
乌禾立刻停住。
电视里的笑声从岗亭传出来。保安换了个姿势,椅子吱呀一声。
乌禾等了几秒,再用力。
铁皮翘出一道窄口。
乌禾侧身挤进去,锁骨盖板刮过门边。她用右手护着胸前的软管,一点点把身体拖过来,最后是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腿。
她抓着裤脚,把它拽进门内。
远处,吊车的长臂沉在夜色里。一排集装箱挡住路灯,废弃线缆堆得比人还高。
她选了最里面那间拆解棚。
门没锁。
工作台上摊着半台减速机,钳子丢在油污里。墙边有充电架,两只旧电池还插着,指示灯亮绿。
乌禾反手关门。
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她跪下去,左手抓住台沿,硬生生把自己拖到矮凳上。
木板被压裂了一道。
她没再动,先把那口气喘匀。
棚外没有脚步。
她伸手够到钳子。
****
镜子是一块报废车门上的后视镜。
镜面裂成三片,照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乌禾的眉骨很清晰,眼下陷着青黑,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短发贴住额头,右边仍留着一小截旧发绳。
她把镜子竖在工具箱旁,低头拆开左臂护壳。
先处理短路。
不是所有接头都坏了。两根裸线碰在一起,绝缘层烧成黑色,热量顺着臂架往上爬。
她夹断其中一根,撕下工作台边缘的胶带,重新裹住线头。
手指立刻不抖了。
右膝的限位片弯进关节,卡住半齿齿轮。她拿螺丝刀抵住缝,左手压下去。
咔。
碎齿掉在地上。
她试着伸腿。
能动,但弯不了太多。
够了。
胸前外壳没法复位。她从废料筐里挑出一片铝板,用台钳折出凹槽,盖住泵体,再拿扎带穿过旧固定孔。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勒紧时,呼吸监测稳定下来。
乌禾看了眼温度。
四十点九。
她从充电架上卸下一只电池,核过输出电压,又找了个能降压的旧模块。接口不合,她把线剥开,直接接上。
火花跳了一下。
棚里亮起一声细弱的提示。
【外部供能接入。】
乌禾靠住工作台。
她总算腾出一只手,擦掉快流进眼睛的雨水。
那条红线退下去了,但她还不能睡。
这副身体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她拆左臂时,看不见门;她闭眼检查接口时,连有人走近都未必听得清。
这里天亮就会有人来。
乌禾看向门旁那堆待拆的小机器。
最上面是一台迷你巡检车,两个轮子,一只窄摄像头。外壳被踩扁,电池盖丢了,镜头还在。
她拖过来,接上工作台的电源。
镜头转了半圈,停住。
没烧。
她找出数据线,把另一端接进耳后的维护口,眼前骤然多出一幅画面。
工作台、工具箱以及坐在矮凳上的自己。
乌禾的胃抽了一下。
她抓住桌沿,关掉多余的运动反馈,把那份视野缩到角落。
巡检车需要一个持续控制。
她没有多余的一双眼睛,也不能一直分神盯门。
怎么办?
乌禾原来是研究神经计算的天才科学家。如今实验台换成了自己的脑子,还好知识没有忘记。
她调出尚未清除的适配缓存。四十七个受试编号排列在里面,其余全是灰色,只有她的那一项还在刷新。
她打开自己的记录。
记忆不能复制。她只截取刚才检查门窗时用过的那一小段:辨认人影,判断距离,发现接近,叫醒主体。
再留一个退路。
输入异常,立即切断。
她把这段活动从连续的意识里一点点剥离出去。像拽一根埋在肉里的线,拽得太快,眼前就黑。
桌沿在掌心下凹进去。
乌禾松开手,缓了一会儿,重新来。
这一次,角落里的视野没跟着她转头。
它停在门上。
乌禾盯着镜子。镜子里的她也盯着自己。
另一份注意却落在三米外,能看见门缝下湿亮的水迹。
她将画面传输换到巡检车自带的短距无线,再拔掉控制线。
画面没有消失。
那小东西依照她刚写入的本地规则,向前滚了一寸,避开地上的钳子,停到门后。
乌禾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遥控。
有一小部分属于她的东西,留在了那里。
她在空白名称栏里输入两个数字。
01。
“看门。”
迷你巡检车抬起镜头。
几秒钟后,一道声音经由那条新生的连接传回来。很轻,发音和她一样。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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