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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芳筳初试,词动京华 入汴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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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汴京已半月有余,李府的庭院里新栽的海棠抽了嫩枝。
继母王氏坐在窗下翻一卷旧诗稿,素色罗衫衬得眉目端静。
李清照立在一旁,替她轻轻拢了拢被窗风吹乱的稿纸,心底暗自感念。世人多道后母薄情,可王氏待她,从来宽厚体恤。生母早逝,她尚在襁褓之中便失了亲娘,若不是王氏进门之后悉心照拂,容她读书纵游,她怕是早被世俗闺训拘住了性子。
王氏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语声温雅:“昨日张夫人遣人送来帖子,约我们明日去她府中春宴。来的都是汴京文臣家的女眷,不少人久闻你的那阙《如梦令》,想亲眼见见你。”
李清照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道:“母亲,女儿心里有几分忐忑。齐鲁乡野自在惯了,不知汴京这些世家夫人,喜好什么样的谈吐。”
她不是怯场,只是心底揣着分寸。在老家,父亲宽容、母亲疼惜,弟弟亲近,她随性一点无妨。可汴京是帝都,人人眼明心细,一句失当的话,一桩出格的举动,转眼便会传作闲话。
王氏放下书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润,笑意从容:“你不必刻意去学旁人的模样。你的好处,本就不在一味恭顺缄默。她们想听你的词,想看你的心性,你只管随心应答,不卑不亢就好。若是有人拿闺中规矩为难你,有我在。”
这话落进李清照心里,安稳了大半。她忽然明白,王氏的护持,从不是一味纵容,而是懂她才情难得,愿意替她挡去旁人的非议。
一旁的李迒趴在案边,捧着一卷《论语》,听见她们说宴会,仰起小脸:“姐姐去赴宴,会不会写出新的好词?回来一定要念给我听。”
李清照被他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若有心得,定然念给阿迒听。”
第二日午后,张家的车舆候在门前。
张府庭院宽阔,回廊曲折,满园牡丹开得如云霞堆叠,丝竹之声隔着花木悠悠飘来。各处亭榭里,三三两两的夫人小姐围坐闲谈,衣饰华贵,谈吐雅致。
王氏牵着李清照的手入席,一一与众人见礼。席间的目光,一时都落在李清照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淡淡的审视。
“这位便是李家女郎?写下‘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清照?”一位年长的夫人含笑开口。
李清照依着礼数屈膝行礼,语声清和:“晚辈李清照,见过诸位夫人。那只是往日在齐鲁溪亭泛舟,一时兴起随口记下的字句,当不得诸位这般抬爱。”
有人笑着追问:“都说女子填词,多是伤春怨别的调子,你小小年纪,怎么偏爱写荷塘晚舟、鸥鹭惊飞这样洒脱的光景?”
李清照垂眸略一思索,抬眼从容应答:“晚辈以为,词由心生。眼里见着什么,心底存着什么,笔下便是什么。山水风月,原不是男子独有的。闺中人,也可以喜爱晚风荷塘,尽兴忘归。”
一席话说得静了片刻,随即有几位爱诗文的夫人颔首称是。
可也有一位世家小姐,眉梢带着几分矜持,轻声道:“李姐姐才情固然难得,只是女子终究该守在深闺,不宜常常出外游赏,传出去,终究招人议论。”
这话一出,周遭微微一静。
李清照没有立刻辩驳,心底慢慢思忖。她知道这位小姐说的,是世间通行的道理,可心底并不认同。若是为了旁人的闲话,便再也不看落日荷塘,再也不随心落笔,那这份才情,又有什么意思?
还未等她开口,身侧的王氏便淡淡笑着接了话,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小女天性爱山水,李郎素来开明,不教她困于一室。天地风物,原是供所有人赏看,并非男子私物。只要行止端正,游赏风月,又有何妨?”
她出身名门,说话得体,又是长辈,那小姐闻言,便不再多说,微微低首。
王氏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李清照,目光里带着安抚,仿佛在说:不必放在心上。李清照心头一暖,悄悄向母亲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宴席过半,有人提议,趁着春光正好,众人各吟短句,以春为题。
众人或是写牡丹华贵,或是写庭院闲愁,字句都雅致稳妥,却少了一点鲜活的灵气。轮到李清照的时候,她望着亭前开得正好的海棠,春风拂过花瓣,落了薄薄一地,心底情思翻涌,缓缓开口:“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声音清婉,一字一句落在亭中。
这一阙《浣溪沙》,没有《如梦令》那样明快欢喜,多了一层淡淡的、细腻的惜春心绪。不是大悲大痛,只是少女看见春光将逝,悄悄生出的怅惘。
亭间一时寂然。
许久,才有一位老夫人轻轻叹道:“难得,难得。既有少女的细腻,又无矫揉造作之态。寻常闺阁女子,写不出这样的心境。”
李清照垂手立着,心底静静回味方才的思绪。
方才看春风吹花,暮色慢慢漫上山头,她忽然懂得,世间再美好的春光,也终究会慢慢凋零。从前在大明湖畔,她只懂得尽兴欢喜;到了汴京,见多了人情百态,心底便悄悄多了一层温柔的愁绪。原来词,不止可以写快意,也可以写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宴席散后,母女二人同坐车舆归家。
车厢里光线柔和,王氏转头看向她,缓缓开口:“方才那首浣溪沙,我听着很好。只是你要明白,有才情,便容易引来赞誉,也容易引来嫉妒。往后在汴京,落笔、说话,都要多留几分心思。这里不比齐鲁故土,朝堂党争暗流涌动,各家盘根错节,一句话,或许便会生出风波。”
李清照轻轻点头:“女儿记下母亲的话了。只是笔墨随心,若是刻意拘束,写出来的文字,便没有真心了。”
王氏微微一笑:“我不是要你藏起真心,只是教你自保。本心可以不改,行止却要知进退。你父亲在朝中为官,一步都不能疏忽,我们内宅之人,更不能给他添无端的麻烦。”
她的话,通透长远,李清照默默记在心里。
回到李府,李格非已经自书房回来,正在案前整理书卷。见她们进门,便放下笔,抬眸问道:“今日春宴,可还顺遂?”
王氏便把席间的事,连同李清照吟诵新词一事,细细说与他听。
李格非听完,目光落在李清照身上,慢慢说道:“‘梨花欲谢恐难禁’,这一句,藏了心事。清照,你长大了。”
李清照垂首:“入了汴京,见得多了,心思便和从前在溪亭的时候不一样了。”
“这本是自然。”李格非语声沉静,“少年时有少年的明媚,年岁渐长,便会看见春光易逝,世事难料。但你记住,纵然往后见识风波,也不要丢了你原本那份澄澈。”
一旁的李迒早就等得心急,拽着李清照的衣袖:“姐姐,新词快念给我听!”
李清照便笑着,再一次缓缓把《浣溪沙》念了一遍。
灯火慢慢亮起,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
她尚且不知,这场汴京的春日芳筵,只是她名声传遍京华的开端。
也不知道,再过不久,一场另外的相逢,正在悄悄等候着她。那个名叫赵明诚的太学生,很快便会听见她的词句,会在人群之中,一眼留意到这个与众不同的李家女郎。
晚风穿过庭院海棠,落英轻轻飘落在阶前。
春光正好,风华初绽,故事才刚刚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