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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国寺遇,一眼万年   汴京的 ...

  •   汴京的春日,最盛在相国寺。
      京师人皆言,每至暮春,相国寺香火绵延、市井如云,寺外廊下尽是书肆碑帖、珍玩字画,是京华最风雅的去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多聚于此,或访碑寻帖,或论诗谈文,烟火气与书香气缠缠绵绵,揉成了大宋独有的温柔盛景。
      自春宴扬名之后,李清照的才情早已传遍汴京内宅。只是王氏素来通透,不愿女儿频繁周旋于世家应酬,便常常许她闲暇出游,逛逛京师风物,不负少年心性。
      这日天气晴和,惠风和煦。
      李清照陪着母亲王氏礼佛上香,礼毕之后,便征得母亲应允,带着贴身侍女青荷,独自踱步至寺外廊下的书肆闲逛。
      彼时她年方十六,正是娉婷豆蔻,风华灼灼。
      今日未着世家赴宴时的华贵罗裙,一身月白暗纹襦裙,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素雅干净,不染半分俗艳。乌黑秀发松松挽成一个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素玉小簪,没有珠翠压鬓,青丝垂落肩头,随风轻扬。
      眉眼是天生的清丽通透,眼尾微微含俏,眸光澄澈如春水,褪去了齐鲁少女的懵懂稚气,多了几分京华滋养出的温婉端庄。只是眼底藏不住的灵动洒脱,依旧是独属于她李清照的模样。
      她缓步穿行在书肆之间,步履轻缓,身姿亭亭。周遭喧嚣市井、往来人流,似都被她一身清雅气质隔了一层温柔薄雾。
      心底是全然的松弛安然。
      在家中,她是被父母疼护的女儿;在世家宴席,她是被众人审视的才女。唯有此刻,立于这满街笔墨碑帖之间,她只是单纯爱字、爱书、爱风雅的自己。
      指尖轻轻拂过架上堆叠的古籍碑拓,纸页微凉,墨香清醇。她素来偏爱金石字画、前朝旧帖,目光细细流连,心底满是欢喜。
      就在她驻足于一方曹魏碑拓前,凝神细看的刹那。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温润,与周遭市井游人的嘈杂步履全然不同。
      李清照起初未曾在意,依旧垂眸细看碑文字迹,心底默默品评笔势风骨。直至一道清挺身影,静静停在了她身侧的书肆旁。
      她下意识抬眸,目光轻转。
      这一眼,便是终生难忘。
      立在身侧的少年,正是赵明诚。
      他年方二十,身为当朝吏部侍郎赵挺之幼子,太学在读学子,身居权贵世家,却无半分纨绔子弟的张扬浮躁。
      一身鸦青色直裰儒衫,面料素净雅致,剪裁利落挺拔,袖口规整,不染纤尘。腰间系一枚简单的素玉扣,无金银配饰,极简极雅。乌黑发丝束得整齐,仅用一根墨色发带固定,眉目清朗,身姿颀长挺拔,立在满街烟火书肆之中,自带一身温雅清正的书卷气。
      他的容貌并非凌厉惊艳,却是越看越温润。眉骨清俊,眉眼干净坦荡,眸光沉静柔和,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温润笃定。唇线端正,神色从容淡然,周身气质谦谦如玉,温而不柔,正而不厉。
      彼时的赵明诚,手中正捧着一卷刚寻得的汉隶残帖,原本垂眸凝神品读,察觉到身侧有人驻足,便顺势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春风恰好拂过廊下,卷起细碎墨香,吹动两人鬓边发丝,世间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周遭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尽数模糊远去。偌大相国寺万千人潮,此刻彼此眼中,唯有对方一人。
      赵明诚的眸光微微一顿。
      他久闻李家才女之名。
      早就在汴京文坛听闻,李格非之女年少成名,一阙《如梦令》灵动冠绝京华,词句天然,心性洒脱,是世间难得的灵秀女子。
      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这位才女的模样,以为该是矜雅端肃、带着几分文人傲气的闺秀。却从未想过,真实相见,竟是这般模样——
      清丽温婉,却眼底有光;素雅恬淡,却灵气盎然。立于笔墨之间,温柔又鲜活,明媚又沉静,比世间所有词句,都更动人。
      心底悄然一动,莫名的悸动轻轻漫开,温柔又真切。
      李清照的心头,亦是骤然一颤。
      她见过太多汴京世家子弟,或浮夸张扬,或倨傲自持,或徒有其表。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干净的少年。他没有权贵子弟的骄矜,没有读书人的迂腐,周身是恰到好处的谦和、坦荡、清雅。
      十六岁的少女,从未对谁动过半分心绪。可这一刻,心底那片素来只装着山水风月、诗书词章的天地,忽然就悄悄落进了一道温柔身影。
      羞涩悄然漫上眉眼,她下意识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欢喜,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赵明诚率先敛去眸中惊艳,依着文士礼数,微微躬身,语声温润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克制:“在下赵明诚,冒昧叨扰女郎,唐突勿怪。”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低沉,如春风拂玉,字字温和有礼,分寸极佳,不逾规矩,不显轻浮。
      李清照定了定纷乱的心绪,缓缓抬眸,敛衿微微屈膝回礼,语声清婉轻柔,带着少女独有的温婉:“公子客气了,无碍的。”
      她的声音轻柔干净,如山间清泉,落进赵明诚耳中,愈发让他心生好感。
      赵明诚目光轻轻落在她方才驻足的碑拓之上,含笑开口,从容自然,寻着风雅话题破冰,无半分刻意攀谈:“女郎亦是偏爱魏碑?此碑笔法雄健古朴,风骨天成,在当世流传的拓本之中,算是难得的精品。”
      这句问话,不谈家世,不问名姓,只论笔墨风雅。
      恰好避开了世俗寒暄的拘谨,正中李清照心底所好。
      她眼底瞬间亮起几分光彩,方才的羞涩慌乱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志同道合的欣喜,从容应答:“正是,小女素来偏爱前朝金石碑帖,相较于后世雕琢绮丽的笔墨,这般古朴苍劲的风骨,更见天地笔墨本真。只是小女学识浅薄,只能粗浅赏析,看不懂其中精深章法。”
      她言语谦逊,不恃才傲物,温婉得体。
      赵明诚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和耐心:“女郎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眼界,已是难得。世人赏字,多爱浮华绮丽,极少有人偏爱古朴风骨,你我喜好,倒是不谋而合。”
      他句句真诚,没有敷衍夸赞,全然是知己相逢的欣然。
      李清照心底轻轻悸动。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契合的人。
      旁人看她,只看她的才女虚名,只论她的诗词风月。可眼前少年,初见便与她论金石、谈碑帖、聊笔墨风骨,懂她藏在才情之下的热爱,知她偏爱古朴清雅的本心。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轻声抬眼,看向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轻声问道:“公子亦是酷爱金石古籍?”
      “毕生所好,唯此而已。”赵明诚轻轻颔首,目光澄澈坦荡,“在下不求仕途浮华,不爱市井喧嚣,平生所愿,便是搜集金石、整理古籍、藏尽世间笔墨风雅。”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笃定。
      李清照心底豁然开朗,满眼欢喜。
      原来他身居权贵高门,却无半分逐利浮华之心;身为太学才子,却不执着功名仕途。他的本心,和自己一模一样。
      她爱诗书词章,随心随性;他爱金石古籍,守心守雅。
      原来最好的相逢,从来都是恰逢其会。
      春风再次漫过廊下,墨香缠绕晚风,温柔缱绻。
      两人立在书肆碑帖之间,一青衣儒雅,一月白清雅。没有世俗客套,没有门第隔阂,只以笔墨相识,以风雅相知,静静闲谈。
      话不多,句句契合。
      情未起,心已动容。
      赵明诚望着眼前眉眼明媚、灵气盎然的少女,心底早已悄然笃定。
      他近日曾得一梦,梦中有言: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彼时不解其意,只当是寻常幻梦。此刻相逢李清照,骤然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言与司合,是“词”;安上已脱,是“女”;芝芙草拔,是“夫”。
      词女之夫。
      原来他半生等候、半生期许,命中注定的词苑佳人、此生知己,从来都是眼前人。
      天意冥冥,早有注定。
      他压下心底汹涌的欣喜,依旧保持着谦君子的温和模样,从容拱手:“今日与女郎相逢论字,受益匪浅。时辰不早,不敢多扰女郎雅兴,先行告辞。”
      礼数周全,温柔克制,从无半分唐突冒犯。
      李清照闻言,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浅浅的不舍,却依旧依礼颔首,语声轻柔:“公子珍重。”
      赵明诚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而后转身,步履从容儒雅,缓缓离去。
      青色儒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相国寺熙攘的人流之中。
      李清照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依旧残留着碑帖纸页的微凉,心底却滚烫滚烫,满是从未有过的悸动。
      侍女青荷立在身侧,轻声笑道:“小姐,这位公子当真温润儒雅,气度不凡呢。”
      李清照垂眸,耳根微红,心底纷乱又温柔。
      她不曾知晓他的家世,不曾深究他的身份,只是单纯记得,这春日相国寺的一场相逢,温柔了她十六岁的风月。
      这一眼初见,无关门第,无关功名。
      只关风雅,只关初心,只关冥冥之中、命中注定的一世情深。
      彼时春风正好,少年初遇,佳人初动心。
      往后余生,赌书泼茶、金石相守、岁岁相伴的温柔岁月,皆始于这相国寺的匆匆一眼。
      一眼相逢,误尽平生。
      一生知己,自此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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