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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华风至,别友赴路   秋风吹 ...

  •   秋风吹落齐鲁梧桐叶时,京城的文书自汴京迢迢递来。
      一纸调任诏令,轻轻落在李家案上,却也轻轻翻动了李清照安稳十六年的岁月。
      堂屋依旧是往日温软灯火,只是这日的气氛,比寻常多了几分沉静。
      李格非捧着诏书,指尖缓缓拂过纸面,神色平静无波。他半生沉浮文场,历经新旧党争风起云涌,早已看淡官场起落,此次调回汴京任职,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寻常迁调。
      王氏立在一旁,眉眼微蹙,轻声开口:“汴京不比齐鲁故土,繁华盛大,亦风波暗藏。孩子们从未离乡,骤然入京,怕是会诸多不适。”
      她素来心思细腻温柔,不求儿女大富大贵,只求阖家安稳、岁岁平安。齐鲁故里清净安宁,无朝堂纷扰,最适宜儿女成长;可汴京帝都,权贵云集、暗流涌动,一步行差踏错,便是风波万丈。
      李格非微微颔首,语声温和笃定:“树挪死,人挪活。清照与迒儿渐渐长大,终日困于一方故土,眼界终究有限。汴京为天下文薮,名士云集、书香鼎盛,让他们去看一看京华风月,亦是好事。”
      这话落在帘边,轻轻落进李清照心底。
      她静静立在雕花窗棂旁,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梧桐枯叶,心底百感交集。
      十六年。
      她生于齐鲁、长于齐鲁,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荷一柳,都刻着她年少所有的欢喜自在。溪亭的晚风、大明湖的秋月、家中融融灯火、亲人温软笑语,是她生命里最安稳的底色。骤然听闻要远赴京华,心底既有不舍,亦藏着少年人隐秘的憧憬。
      可向往之外,亦有忐忑。
      她暗自思忖:我素来随性恣意,不拘礼教,齐鲁故土家人包容纵容。可汴京权贵闺秀无数,个个循规蹈矩、端方自持。到了那繁华帝都,我这一身闲散性子,会不会被人讥讽异类?我的笔墨词句,会不会被京城世人耻笑轻狂?
      一旁的李迒年纪尚幼,只听得懂要去京城,眼底满是雀跃,拉着王氏的衣袖欢喜道:“母亲,汴京是不是很大?是不是有很多书、很多景致?”
      王氏看着幼子天真模样,无奈含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是很大,可也比故里复杂百倍,往后入京,万万不可顽皮任性,需谨言慎行。”
      “我知晓的!”李迒用力点头,随即转头看向窗边的李清照,“姐姐,我们要一起去京城看新风景了!”
      李清照闻声回头,看着弟弟纯粹欢喜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轻点头:“是啊,要去看新的山河风月了。”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淡淡的怅然。
      她舍不得大明湖的荷塘晚风,舍不得溪亭的落日归舟,更舍不得常相伴游赏的几位姊妹。消息传开,隔日一早,她们便相约来到李家门前,来与她道别。
      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秋风簌簌。
      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提着竹篮,篮里装着新摘的白菊、晒干的荷瓣,还有她们平日里一起翻看的诗卷。
      其中一个姊妹眼圈先红了,握住李清照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清照,你这一走,千里迢迢。往后溪亭泛舟,荷塘赏秋,再没有人同我们一同饮酒说笑、联句填词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沉默下来,眼底皆是离愁。在她们的认知里,离别是一件很重、很伤感的事,仿佛一旦分开,往日自在嬉游的时光,便再也寻不回来。
      李清照看着她们泛红的眉眼,心中亦是温热酸涩,却没有跟着垂泪。她反手轻轻握住姊妹的手,指尖安稳,语声清和从容。
      “天下风月,本就流转不定,人也是一样。”她慢慢说道,“我们能一同在大明湖畔共度许多个朝夕,共看日暮鸥鹭,已是难得的缘分。何必为分离一味伤怀?”
      少女偏头望向远处烟波隐隐的湖面,目光澄澈通透:“山有千万重,路有千万里。我去汴京,是去见新的天地;你们留在此地,依旧能赏荷观月。只要心中记得这一段光景,笔墨不曾放下,就算相隔千里,秋风明月,原是共赏的。”
      另一位姊妹轻轻叹气:“道理我们都懂,只是一想到不能时时相见,心里便空落落的。”
      “相逢有期,离别亦是寻常。”李清照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淡,不见悲戚,“若他日有缘,我归故里,或是你们有机会去往京华,我们自可再相聚。就算再也不能并肩泛舟,今日的荷香、晚风、我们一同吟过的句子,都会留在心底,不会消散。”
      她心里清清楚楚,离别从不是故事的终点。
      此刻她这样想,觉得山河辽阔,后会总有期。她还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离别,是烽火拦路,死生相隔,连一纸书信都无从寄达。今日这番从容豁达,是少年人被安稳岁月托住的底气,是还没有被乱世碾碎过的信念。
      她接过竹篮里的白菊,放在鼻尖轻嗅:“多谢你们送来菊花。我带到路上,见花如见故人。往后你们游湖,若见藕花深处鸥鹭飞起,不妨念一念那阙《如梦令》,便如同我还在身侧。”
      姊妹们听她这般说,心头沉甸甸的伤感稍稍散开,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意。
      “好,我们记下了。清照,你到汴京,万万保重,常寄书信回来,把京城的新鲜诗句,说给我们听。”
      “我定然记得。”
      几人又说了半晌闲话,说着各自读的诗,说着来年荷塘的约定,才依依作别。姊妹们立在槐树下,目送她转身回院。李清照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挥了挥手,直到她们的身影,模糊在树影之间。
      回到院中,王氏恰好看见这一幕,轻声叹道:“旁人离别,多是啼哭不舍,唯有你,看得这样开。”
      李清照垂眸,指尖摩挲着菊瓣,轻轻答道:“伤感是有的,只是不必困在伤感里。聚散本是世间常态,女儿不想辜负眼前相逢,也不愿畏惧前路别离。”
      王氏静静看着她,眼底有欣慰,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她喜爱女儿这份通透,可也知晓,世事无常,这一份从容,要扛住多大的风雨,才不会被打碎。
      数日之后,秋风正凉,晨光正好。
      李家车马整装完毕。李清照将那束白菊小心安置在车中,才跟着家人一同登车,缓缓驶离生活十六年的宅院。
      她掀开车帘,先望向老槐树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姊妹的身影;再远远望向大明湖,秋日的齐鲁大地,草木沉静,远山含黛,熟悉的屋舍、梧桐、流水渐渐在视野里远去,最终化作一抹淡淡的虚影。
      心底轻轻一叹。
      别了,我的溪亭日暮。
      别了,一同泛舟联句的故人。
      别了,我无忧无虑的年少故土。
      车马辘辘,一路向北。
      路途漫漫,日行夜宿,越过山河阡陌,穿过秋风古道。数日之后,巍峨壮阔的汴京轮廓,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初见京华,一眼惊艳。
      彼时的大宋,正值元祐盛世尾声,天下太平、市井繁华,极尽世间风流。
      十里长街车水马龙,朱楼画栋连绵不绝,街边酒肆茶坊林立,叫卖声、笑语声此起彼伏。往来之人,或着锦袍权贵,或着青衫文士,衣冠风流,满目盛景。
      李清照静坐车中,掀帘凝望,眼底藏着深深的震撼。
      原来书中写的盛世大宋,从无半分虚言。
      原来世间最繁华的风月,最鼎盛的文气,尽数汇聚于此。
      她心底忐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满心豁然。
      或许离开故土,从不是离别。
      是为了见更广阔的天地,写更辽阔的诗文,遇此生未曾相逢的人事。
      车马缓缓驶入宅邸。
      汴京的李府,比齐鲁宅院更为雅致规整,庭院宽敞,花木清幽,处处透着京城书香门第的端庄气韵。
      安顿既定,不过数日,李家入京的消息,便在汴京文人间悄然传开。
      李格非本就是苏门名士、文坛大儒,素来声望极高。而他那位年少便落笔惊人、以一阙《如梦令》名传齐鲁的爱女,更是成了京城世家私下热议的话题。
      世人皆好奇。
      究竟是何等灵秀少女,能写出那般天然纯粹、洒脱肆意的词句?
      一时之间,不少文臣家眷、世家夫人,纷纷递来帖笺,邀李家母女赴宴游园,想要一睹这位才女的真容。
      王氏看着满案的邀约帖纸,笑着对李清照道:“我儿年少成名,未入京城,便已声传京华。往后场合众多,你且从容随心,不必刻意逢迎旁人。”
      她依旧是那般温柔护犊,从不逼女儿迎合世俗、讨好旁人。
      李清照轻轻颔首,心底清明透彻。
      她知晓,京城众人好奇的,不过是“才女”虚名。有人真心欣赏她的笔墨,亦有人等着看她名不副实、等着挑她行事恣意的错处。
      可她心底坦荡。
      笔墨是真,才情是真,欢喜是真,本心是真。
      她不必为了京城规矩收敛锋芒,不必为了世人眼光藏起性情。
      此间京华风月,盛世文坛,于别人是规矩桎梏,于她,是新的山河落笔,是新的词章天地。
      只是彼时的她,尚不知。
      这一场远赴京华的奔赴,不仅让她遇见大宋最盛的风月书香。
      更让她在此地,相逢此生唯一的知己,相逢一场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人间挚爱。
      风起京华,少年初至。
      所有的相逢与盛放,所有的温柔与宿命,所有后来求而不得的别离,皆自此时,悄然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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