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词序：半生风月半生霜》醉枕溪客

29、党籍风霜，两府歧路 崇宁三

　　崇宁三年，秋。
　　汴京的秋风，比往年更冷。
　　朝堂之上，蔡京独相，绍述之令一道紧似一道。当年元祐年间主政的旧臣，被一一罗织、除名、放归；党籍之外，又株连同党子弟，搜剔殆尽。年初才定 "党人子弟毋得至阙下"，到九月间，朝廷更把元祐、元符以来党人及上书邪等者合为一籍，三百零九人，御书刻石，立于端礼门，昭告天下，永世不得复用。
　　碑上有名者，子孙不得做官，宗室不得与其通婚。满城文武，噤若寒蝉。
　　而赵家在这场风浪里，却一步步走到了潮头。
　　赵挺之由吏部尚书历尚书右丞、左丞，此时已进中书侍郎，位居执政，是新党新贵里最得力的一员。他精于权衡，不与蔡京正面相争，又处处留身自保，府前车马盈门，宾客趋奉，气象赫赫。
　　静轩里的灯，却一日比一日沉。
　　李清照得到家中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贴身侍女从外间取来一封辗转递入府中的家信，封皮旧皱，是父亲李格非的亲笔。她拆开时指尖微紧，读到最后，信纸在掌心微微发颤。
　　信上没有一句抱怨，只说：党籍已定，朝廷许为父归里，不带家属在京，即日起程回明水原籍；你母亲弟弟随行，家中田产书籍尚足度日，你在赵家安分守礼，勿念。
　　字里行间，全是读书人被除名之后的克制与体面。
　　赵明诚从衙中归来时，一推门，就看见她坐在窗前，那封信摊在案上，人却没有哭，只是怔怔望着窗外的梧桐。
　　"出什么事了？" 他快步走近，目光扫过信纸，脸色便沉了下来。
　　李清照把信递给他，声音很轻，却稳："家父除名出京，携母亲弟弟回明水原籍了。党籍碑上三百零九人，他名列其中，从今往后，不得再入京师，子弟也不许留在阙下。"
　　赵明诚把信从头到尾读完，久久没有作声。
　　他出身新党之门，自幼听惯的是绍述之说；可他心底敬慕苏门文章、元祐诸贤风骨，岳丈李格非的人品学问，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纸张冰凉，他只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巨石。
　　"我去打听了。" 他坐下来，低声道，"朝中现在是论定门户、不问是非。凡是元祐旧人，一籍定终身，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清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我知道。可我父亲一生治学，不党不附，只因曾在苏门门下，便被钉上 ' 奸党 ' 的名字。这公道在哪里？"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压不住的锋芒。从前静轩里咏花题月、赌书泼茶的温柔女子，一旦说到世道人心，骨子里那股刚直便立了起来。
　　赵明诚望着她，轻声道："你说的，和我想的一样。"
　　他没有半句 "父亲是为朝廷办差"" 门户立场本就如此 " 的话来搪塞。他明白她的委屈，也认同她的不平 —— 这份认同，不是新婚夫妻之间的迁就，是知己在大是大非上站在同一处。
　　消息在赵府里传开，不过两日。
　　赵家虽是大族，府中人心却最势利。李格非入党籍碑、被罢归乡的事，一传出，便有人暗暗打量这位新妇了。
　　这日午后，李清照奉婆母郭氏之命，往内堂问安。廊下遇见几位妯娌正聚在一处说话，见她走来，话音不约而同地一停。
　　年长的那位嫂子先笑了笑，话里带着软刺："弟妹这几日像是清减了。娘家出了那样的事，心里难免牵挂吧？"
　　另一位年轻些的，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刚好叫她听得见："也是巧。当年两家结亲，人人说是斯文佳配，谁能想到…… 如今党籍碑上有名，连宗室通婚都要另论的，咱们府里收留着这位，外头不知怎么说呢。"
　　"快别这么说。" 第三位假意劝和，眼睛却斜斜扫过来，"弟妹好歹是明诚明媒正娶过来的，咱们自有祖宗规矩。只是做人儿媳的，这时候更该谨言慎行，别把外头那些牢骚带进府里来，连累一家。"
　　几句话，皮里阳秋，句句都落在她身上。
　　李清照站在廊下，面色不改，只福了一礼，声音平静："嫂嫂们教诲的是。清照在府，守的是赵家的规矩；娘家是非，自有朝廷法度论断，清照不敢妄议。"
　　她说得不卑不亢，转身便走。背挺直得很，可袖中的手，一直攥到指节发白。
　　回到静轩，她才把那点撑着的力道松开，坐在案前，半晌不语。
　　赵明诚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出她神色不对。听完她淡淡讲完廊下那些话，他眉头拧起，当即起身："我去跟母亲说。"
　　"不必。" 李清照抬手拦住他，"你去说了，无非是嫂嫂们当面认错，背后更要说我仗着夫君撑腰、恃宠生事。我在这府里，越是和人争执，越坐实了 ' 党人之家性情乖张 ' 的话柄。"
　　她抬眼看他，眼底有疲惫，却清醒得很："我忍得住。横竖她们说的，不过是门第高低、时势浮沉，我不接，便伤不到我。"
　　赵明诚在她面前坐下，满心愧疚，声音低沉："是我没能护住你。若不是我父亲身处朝堂这一边，你何至于在自己家里听这些冷言冷语。"
　　"这与你何干。" 李清照摇头，"我嫁的是你赵明诚，不是赵执政的门第。外头如何看我、看我娘家，我都不在乎。"
　　顿了顿，她轻声补上一句："我只盼你心里，别和你父亲他们一样，把元祐诸贤都当成奸党。"
　　"我不会。" 赵明诚答得毫不犹豫，"是非曲直，我自己读史书、识人物，心里清楚得很。这世道黑白颠倒，我做不到以势压人，至少做到心里不跟着颠倒。"
　　静轩一灯如豆，外头是赵府满堂的煊赫与冷眼，这一方小院里，倒成了两人唯一能说公道话的地方。
　　牵挂一日深似一日。
　　李格非携眷归乡之后，路途遥远，书信难通。李清照几番斟酌，终究压不住为人女儿的心，决定直接上诗公公赵挺之，求他在朝堂上为父亲周全一二。
　　她知道这一步有多难 —— 赵挺之是新党执政，李格非是碑上党人，立场本就水火不容；她以儿媳身份开口，已经是逾越闺阁、低到尘埃里的恳求。
　　那一晚，她独坐案前，研墨良久，落笔写下一首陈情诗。
　　诗成，她自己先反复读了几遍。前半是哀恳，写父女骨肉分离、千里归乡之苦，落到最痛处，一句 "何况人间父子情"，几乎是泣血而书；后半积压着愤懑，想到公公身居高位、炙手可热，眼睁睁看着亲家蒙难、按兵不动，笔尖一转，便写下"炙手可热心可寒" 一句。
　　写完，她将诗笺折好，静了半晌。
　　赵明诚从外间进来，看见她脸色，走近拿起诗笺。两行残句读下来，他心里一震。
　　"你把这两句，也写进给父亲的诗里了？"
　　"写了。" 李清照神色平静，"我先是求他，父子亲情，求人念一点骨肉情面；求不动，我也要让他知道，我心里看得明白。他权势再盛，我这个做儿媳的，寒了心，也并不畏惧。"
　　赵明诚沉默片刻，把诗笺放回案上："你有你的骨气，我不拦你。只是父亲那边……" 他顿了顿，如实道，"他此刻身居执政，一举一动都在蔡京眼皮底下。元祐党籍是御笔刻石的铁案，他若为岳丈求情，不但救不出人，自己先要被当作同党攻击。以他的性情，未必肯冒这个险。"
　　"我知道他不会救。" 李清照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凉意，"我这封诗，本来也不是非要求一个结果。为人子女，尽力陈情，无愧于心罢了。"
　　诗笺次日由侍女辗转递到赵挺之手中。
　　内堂里，赵挺之展开读完，面色沉沉。"何况人间父子情" 是哀求，他看了；"炙手可热心可寒" 是讥讽，他更看得分明。
　　他没有发作，也没有回复。只把诗笺搁下，此后朝堂之上、府中之内，对李格非的事一言不发，半分援手也无。
　　结果早在李清照意料之中。
　　消息传回静轩，她听完，只是安静地把父亲那封归乡的信，和这张没有回音的诗笺，一并收进书匣最底层。
　　赵明诚站在她身后，低声说："是我父亲，不肯出手。"
　　"我不怪你。" 李清照合上匣子，"你和他，终究不是一类人。"
　　心绪难平之下，她翻出旧日苏门长辈张耒那首《读中兴颂碑》来读。
　　张耒这首诗，借唐代元结《大唐中兴颂》摩崖碑文，咏安史之乱后唐室中兴。黄庭坚等前辈名士皆有和作。李清照读罢掩卷，想到眼前大宋朝堂：忠良除名、奸党当朝、碑文刻石以定门户，与盛唐盛衰之间，何其相似。
　　她胸中块垒难消，提笔和了两首《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
　　灯下，赵明诚坐在一旁，看她挥毫。第一首从玄宗五十年功业写起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一路写到胡兵犯阙、荔枝驰驿，末了叹功臣猜忌、史鉴在前；第二首笔锋更烈，写到 "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直斥弄权之臣；又借唐宫旧事，讥刺朝中蒙蔽君上、壅蔽言路之人。
　　写罢搁笔，她把两首诗推到赵明诚面前。
　　赵明诚一首首细读，越读眼底越亮，也越心惊。
　　"借唐人天宝旧事，骂今日朝堂。" 他抬头看她，压低声音，"这样的句子传出去，若是被人当成党人异言，父亲那边、府里那边，又要生出事端。"
　　"诗言志。" 李清照道，"我若是连笔都不敢写，和那些明哲保身、见风使舵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史书上那么多兴亡教训摆在那里，当朝者听不进去，后人总要有人把话留下来。"
　　赵明诚望着她，半晌，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他伸手，把那两页诗仔细收好，"我和你想到一处去了。这两首诗，我替你收着。府里只许我们二人看见，传出去的事，我来挡。"
　　他一向无心仕途权争，可在妻子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刚直面前，他甘愿做她身后那一道屏风 —— 在赵挺之的权势之下，在满府冷眼之中，替她护住这一支不避时忌的笔。
　　自这年起，李、赵两家，算是彻底走上了两条路。
　　李家在明水原籍闲居，李格非闭门著书，教授乡里，一贫如洗而风骨不折；赵家在汴京高位厚禄，赵挺之步步攀升，跻身新党中枢。
　　每逢家宴宗亲聚坐，有人提起李家门第，言语间的轻慢便藏不住；李清照坐在席上，礼数周全，一句不辩，散席之后回到静轩，赵明诚始终陪在她身边。
　　"委屈你了。" 这几个月里，他说过太多次。
　　这一夜秋风穿窗，他替她研墨，轻声问："你今日又在廊下听了什么闲话？"
　　"没什么新的。" 李清照执笔写着金石录的校注，头也不抬，"无非说我是罪臣之女，配不上赵家。"
　　赵明诚放下墨锭，握住她的手："清照，门第是别人嘴里的东西。你我的婚姻，取的是志趣、是风骨，从来不是你父亲做什么官。父亲那一代的朝堂恩怨，不该压到你我身上。"
　　李清照抬眸看他，眼底那点常年绷着的清冷，终于软下来。
　　在这座崭新党贵的深宅里，人人都可以疏远她、非议她、侧目她，唯独身边这个人，始终站在她这一边 —— 认同她的是非，敬重她的骨气，替她挡下外间风雨。
　　"我知道。" 她轻声道，"所以纵使府中冷清，只要还有这一盏灯、还有你在，我便不觉得这里是别人家。"
　　窗外秋夜沉沉，党籍碑的冷光立在皇城之上，三百零九人的姓名刻进石头里；窗内静轩一盏灯暖，两个人守着满案金石、一匣诗稿，守住彼此心里那点不曾颠倒的公道。
　　这一段年月，甜蜜散尽，风霜初临。
　　而赵挺之与蔡京之间的嫌隙、赵家日后的盛衰、明诚仕途的波折，才刚刚在这沉沉秋夜里，悄悄埋下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