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词序：半生风月半生霜》醉枕溪客

30、星变天回，相府浮沉 崇宁四

　　崇宁四年，冬。
　　朝堂的天，比静轩院中的节气变得更快。
　　这一年里，朝中人事几番更迭。赵挺之由中书门下侍郎一路擢升，蔡京独相于上，奉旨举荐副相时，竟把赵挺之推上了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位子 —— 明面上，赵挺之成了与蔡京同列二府的右相。
　　消息传入静轩那日，李清照正在灯下校一卷旧拓。
　　赵明诚换了常服进来，神色有些复杂，把朝堂事低声说给她听。
　　"父亲拜右相了。"
　　李清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两声回应，听不出半点欢喜，也听不出半分疏远。
　　她嫁入赵家已有数载，早看清了这府门内外的人情冷暖。公公拜相，赵家满门煊赫，府中上下忙贺喜、备筵席，妯娌们说话的腔调都比从前高了几分；可她心里清楚，相位越高，风浪越深，与她娘家的干系、与她自身的处境，实在没什么值得庆贺的。
　　赵明诚在她身侧坐下，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父亲上位，靠的是新党一路排击元祐的功；你父亲还在党籍里，这时候府里越是热闹，你越是坐立难安。"
　　"我不是坐立难安。" 李清照放下笔，抬眼看他，"我只是想不通 —— 同在朝堂之上，为的不是是非公道，是谁压过谁、谁捧起谁。父亲与蔡氏同列，往后是一条路走到底，还是各自留心眼，明诚你看得出来么？"
　　"看得出来。" 赵明诚沉吟片刻，声音压得很低，"父亲与蔡京，面上是同奉绍述之旨，内里早生了嫌隙。父亲为人多智，从不肯把自己彻底绑在任何人的船上。"
　　赵挺之拜相之后，府中门庭若市。
　　外间只道赵、蔡二相同心辅政，殊不知二府之间，早已暗流交错。蔡京把持朝政数年，党羽遍布、举措专横；赵挺之起于新党，却并非蔡京私党，他看得懂蔡京的手段，也尝过宦海翻覆的滋味。
　　每逢入堂议事，赵挺之面上不动声色，回到相府内堂，常常独坐良久。
　　这一夜，赵明诚侍坐于父亲书房。炭火不旺，案上堆着三省公文，赵挺之翻了几页，缓缓开口：“明诚，你在衙中听差，近来可觉出什么？"
　　赵明诚斟酌着回话："儿臣只觉蔡相公行事过专，百官进退多出其门，朝堂之气，未免壅蔽。"
　　赵挺之放下卷宗，目光深沉："你能看出这一层，不算糊涂。蔡京此人，荐我为相，不是信我，是要在君前落一个 ' 举贤 ' 的名声，也以为我会甘居其下、听其驱使。我与他同列，他做的那些蠹民乱政之事，我看在眼里，不能不陈奏。"
　　"可父亲屡次上疏论蔡相公之恶，" 赵明诚低声道，"儿臣担心，他若怀恨反击，于赵家不利。"
　　"我何尝不担心。" 赵挺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是他少有的流露疲态之时，"宦海之上，与权臣争权，胜算在其次，先求全身。我上疏陈他奸恶，是尽臣子本分；可留在这二府相争的漩涡里，早晚要被他反噬。"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语气沉下来："所以我已决意，请去位避祸。相位是荣耀，也是火炕，留在上面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赵明诚愣住："父亲要辞官？"
　　"不是辞官归田，是求一个宫观闲职，暂避锋芒。" 赵挺之道，"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带衔留京，进退皆有余地。风头过了，再作计较。"
　　话说到这里，书房里静了片刻。
　　赵挺之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清照近来，在府中可还好？"
　　赵明诚心头一紧，如实答道："清照守礼自持，府中诸事并无失礼。只是娘家在党籍之中，她心里牵挂，少有笑颜。"
　　赵挺之沉默良久，没有评价儿媳，只淡淡道："我当初与李家联姻，看中的是李格非的人品学问，也是为赵家留一条后路。如今党禁如此，我身居相位，朝中百官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断不能为一个党人亲家公然求情 —— 那等于自己把把柄送到蔡京手里。但她毕竟是我赵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府中不可苛待，礼数上要有赵家的体面。"
　　这番话，半是权臣权衡，半是长辈分寸。
　　赵明诚听得明白：父亲不会为岳丈开脱，但也不会落井下石。这便是赵挺之 —— 情分归情分，棋路归棋路，始终分得清清楚楚。
　　退出书房时，夜已深沉。赵明诚回到静轩，把父亲打算请退的事，悄悄说给李清照听。
　　她听完，低头拨了拨灯芯，轻声道："公公心里始终是有数的人。他不救我父亲，我不怨他；可他如今连自己的相位都坐不稳了，这朝堂的风浪，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急。"
　　"你不怪他当年不肯援手？"
　　"怪又如何。" 李清照平静道，"各人有各人的处境，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我与你相守，凭的是你我同心，不是相府的权势。"
　　崇宁五年，正月。
　　新年刚过，汴京还蒙着残冬的肃杀。某日夜半，司天台急报：有彗星出于天际，光芒长竟天，扫过星垣。
　　天象示警，在大宋是头等大事。
　　徽宗皇帝登城瞻望，心中惊惧，连日不乐。台谏官员顺势纷纷上疏，陈说朝政缺失、蔡京专横蠹民。赵挺之彼时已请得观文殿大学士、中太一宫使的闲衔，正在上表乞归青州，连入宫辞行的仪节都已预备妥当。
　　就在这几天里，朝中局势一夕翻转。
　　徽宗尽罢蔡京所行扰民蠹政，蔡京罢相，出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一宫使。帝召见赵挺之，当面说道："京所为，一如卿言。"—— 你从前说他奸恶，果然都应验了。
　　随即降诏：加赵挺之特进，仍旧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乞归青州的表章，终究没有递成。赵挺之再次回到相位。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汴京。静轩里，赵明诚从衙中回来，进门时神色仍带着几分未散的震惊。
　　"父亲又复相了。"
　　李清照正坐在窗前翻书，闻言抬眸："彗星现，天子戒惧，罢了蔡京，父亲这是顺势回到二府。"
　　"你倒看得通透。" 赵明诚在她身边坐下，"朝中都说，父亲是借天象之力翻了身。"
　　"不是翻身，是赌命。" 李清照合上书，轻声道，"天象一过，人心又会变。今日罢得蔡京，来日未必不能再起。"
　　她说这话时，眼底沉着远超同龄人的清醒。赵明诚望着她，心里既是敬服，又是心疼。
　　彗星见后，朝局松动，比相权更迭更让静轩二人在意的，是党禁的弛缓。
　　新任中书侍郎刘逵，与赵挺之心意相合，入朝政事，首先劝徽宗毁去端礼门那块刻着三百零九人姓名的元祐党籍碑，放宽上书邪籍的禁令；蔡京当政时那些苛细虐民的法令，也一件件着手厘正。
　　消息辗转传到静轩，已是二月里一个暖日。
　　那日赵明诚回来，一进门便看见李清照立在院中，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家书，肩头微微发抖。
　　"出什么事了？" 他快步走近。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信纸递过来。字迹是母亲王氏的，说朝廷已毁党碑、弛党禁，父亲李格非从党籍之中除籍出榜，不再是罪人身份；原籍生活安稳，家中田产书籍无恙，只盼她在汴京保重，不必远忧。
　　李清照攥着信纸，许久，眼眶才慢慢红了。
　　这是崇宁三年父亲被除名归乡以来，她第一次听到家里这样轻松的消息。三年风霜、三年隔绝、三年在赵府里听尽冷言冷语，如今一纸家书送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才松动了一角。
　　"父亲出籍了。" 她声音发哑，"明诚，父亲出籍了。"
　　赵明诚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安慰："我知道，我都知道。苦了你这几年。"
　　"我不苦。" 她摇头，眼泪却落下来，"我只是想着，父亲在明水闭门著书，三年不得入京，不得通音讯顺畅，如今总算拨开一点云雾。"
　　"眼下朝廷宽禁，往后家书往来会方便许多。" 赵明诚替她拭去眼角，"父亲虽仍居原籍，未得回朝，但罪籍已脱，便是天大的转机。"
　　静轩里沉寂了这几年的气氛，因这一封家书，终于透出几分春气。
　　当夜灯下，两人把崇宁三年以来积压的担忧、隐忍、委屈，细细说了一遍。李清照翻出当年上赵挺之的那两首残句诗笺，与今日家信并置，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几年，府里嫂嫂们的闲话，我都忍了。" 她轻声道，"如今父亲脱籍，她们再说 ' 罪臣之女 '，便说不出口了。"
　　赵明诚望着她："清照，往后无论朝中如何翻覆，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 她抬眸看他，眼底重新有了从前静轩灯下的柔光，"这几年最难的时候，也是你在。"
　　党禁松动、李格非出籍之后的几个月，是崇宁年间少有的一段宽缓日子。
　　赵挺之复相，进言息兵安民，与刘逵同心整理朝纲；静轩里金石整理得以继续，清照也陆续收到明水家中寄来的乡书、旧书。府中妯娌见李家脱籍，又见赵相当权，态度转圜，再不敢明面上轻薄这位弟妹。
　　可静轩的灯下，赵挺之与赵明诚父子、夫妻二人，都没有被这短暂回暖蒙蔽。
　　这日晚饭后，赵挺之在书房单独召见赵明诚，神色凝重："你以为蔡京罢相，事情便了结了？"
　　赵明诚垂首："儿子不敢。"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子只是一时为天象所惧，等这股戒备过去，随时可能再召他回京。" 赵挺之道，"我复相之后，朝中正人大多依附刘逵，可刘逵性情刚直、不善周旋，许多事由我在背后开个头，由他去说破。我俩同心，却未必长久。"
　　"父亲的意思是……"
　　"我是要你心里有数。" 赵挺之目光沉沉，"赵家这一门荣枯，全看朝中风向。你只管守好自己的本分，潜心金石学问，不要卷入二府纷争。府中家事、清照那边，你替我照拂妥当。"
　　这是权臣对儿子最后的安排 —— 身在前朝争衡，把最安稳的退路，留在这一方不涉党争的静轩小院里。
　　赵明诚退出书房，回到静轩，把父亲的忧心细细说与李清照。
　　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里竹影摇移。听完之后，李清照沉默良久，缓缓道："公公看得很远，只是世事翻覆，人算未必能胜天。蔡京若再回来，赵家这一回，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我不求相位富贵。" 赵明诚握住她的手，"只盼你我守住静轩、守住金石，其余的，由长辈去担当。"
　　灯影暖在两人之间，窗外的汴京万家灯火里，却藏着所有人都尚未看见的来日崩塌。
　　崇宁五年的回暖，只是暴风眼中一段短暂的平静。
　　不久之后，蔡京果然再度入朝；而赵挺之的相位、赵家的荣枯、这一对金石夫妻在汴京的安稳岁月，都将随之迎来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