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词序：半生风月半生霜》醉枕溪客

28、重阳霜冷，一阕清词 时序流

　　时序流转，转瞬便至九九重阳。
　　汴京的秋，早已褪去初秋的清软，染上深暮的寒凉。霜风夜夜过境，落尽庭前残叶，满城草木皆染萧瑟，连静轩常年温润的竹影，也添了几分清寂疏冷。
　　自上次旬月别离、秋风重圆之后，朝堂局势果然如赵明诚预判那般，愈发繁乱紧绷。新党格局拉锯不休，衙中公务层层叠加，临时差遣络绎不绝，再无初入仕途时的闲散从容。
　　重阳前夕，一纸公务再次落下，赵明诚需赴外州核查艺文卷宗，恰逢重九佳节，不得不再次远行。
　　此番别离，不比初秋仓促，心中早有预判，却依旧藏不住满心不舍。
　　暮色沉沉，静轩灯火初亮，二人对坐案前，默默收拾出行行囊。满屋金石拓片安然静立，衬得案边人影愈显清疏。
　　赵明诚指尖叠着衣衫，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无奈怅然：“偏偏赶着重九重阳出差，岁岁佳节皆团圆，独今年，要留你一人过重阳。”
　　李清照垂眸整理他随身的笔墨笺纸，动作温柔妥帖，语气通透安稳：“官身本就身不由己，我都晓得。佳节岁岁有，不必拘泥一时团圆。你在外安心办妥公务，注意风霜寒凉，便是最好。”
　　她早已习惯聚散无常，懂得仕途浮沉的身不由己。可通透是心底分寸，孤寂是眼底秋风，终究是两样心绪。
　　赵明诚抬眸望着她清宁眉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愧疚与牵挂：“往年重阳，我们或是轩中赏菊、对坐品酒，或是校碑论古、闲话风月。今年留你独对霜秋、孤守佳节，委屈你了。”
　　“何来委屈。” 李清照浅浅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淡笑，“只是秋深霜冷，无人伴我赏菊罢了。你不必挂怀，我自会安稳度日，静待你归期。”
　　夜深私语，字字温存，句句牵挂。
　　没有激烈的离愁别绪，只有世家夫妻、知己爱人，克制又绵长的惦念。
　　次日拂晓，霜雾漫天，晨风刺骨。
　　赵明诚踏着满阶寒霜，辞别李清照，策马离京。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霜雾之中，偌大汴京繁华依旧，独留静轩小院，满庭清寒，一室空寂。
　　重阳当日，天阴沉沉的，薄雾笼城，终日不散。
　　漫天浓云沉沉叠叠，掩了暖阳、遮了清风，连日光都变得慵懒微弱，迟迟不肯穿透云层。深秋的漫长白昼，没有半分佳节暖意，只剩无尽的清冷寂寥。
　　府中其他院落，处处皆是重阳景致。
　　妯娌姊妹结伴登高、赏菊、插茱萸、饮菊酒，笑语喧哗，热闹融融，岁岁佳节的喜庆铺满整座赵府。
　　唯独静轩，隔绝了所有喧嚣繁华。
　　院中几丛黄菊悄然盛放，细碎金黄缀满枝头，暗香浅浅，却无人共赏。
　　往日双人对坐、把酒赏秋的光景历历在目，如今只剩她一人凭栏而立，孤身对菊，独守空轩。
　　白日漫长，百无聊赖。
　　她翻遍满架诗书、校勘数卷金石，可眼底是字，心头是空，万般消遣，皆解不散心底浅浅的秋思孤寂。
　　暮色降临，薄雾更浓，寒凉浸透衣襟。
　　夜深霜重，帘外秋风簌簌，吹得菊枝轻晃，落英细碎纷飞。
　　自古重阳，皆是团圆登高、把酒言欢。
　　唯独她的重阳，薄雾浓云、秋风孤院、无人相伴。
　　独处良久，心底积攒的清秋孤寂、佳节思人、千里牵挂，终于凝于心间，流于笔端。
　　她移步案前，铺开素白笺纸，蘸取微凉墨色，落笔从容，字字皆由心境而生，无半分刻意雕琢。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一阕新词落笔，墨色清润，词意凄婉温柔。
　　无一字哭喊别离，无一句悲叹相思，只写薄雾、浓云、凉夜、西风、瘦菊，写尽深秋独居的清冷，写尽佳节独处的惦念，写尽知己别离、风月无人共赏的绵长愁思。
　　她的愁，从不是怨怼，是温柔入骨的牵挂；她的瘦，从不是孱弱，是相思藏心的落寞。
　　写罢，她轻轻折好笺纸，妥帖收好，待来日赵明诚归京，予他一读。
　　外州差事匆匆落幕，赵明诚归心似箭，匆匆策马返京。
　　踏入静轩那一刻，满目熟悉的竹影灯火，驱散了连日奔波的风尘疲惫。李清照将重阳所作的《醉花阴》递与他看，笑语轻柔：“重阳独坐，偶得小词，你且品鉴一二。”
　　赵明诚欣然接过，垂眸细读。
　　初读只觉清婉动人，再读便觉秋思入骨，三读已然心头震颤。
　　通篇字字清丽、句句传神，看似平淡写景，实则一字一句皆是深情，把深秋孤寂、佳节相思、闺中缱绻写得淋漓尽致、无人能及。
　　他反复吟咏数遍，久久不语，心底只剩全然的叹服。
　　世人皆赞清照天才、词冠京华，唯有朝夕相伴的他最是清楚 ——她的才情，从不是刻意堆砌辞藻，而是心生万象、落笔成诗，情到深处、字字动人，这份天然灵气，寻常文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
　　可少年士子，自有一身傲骨与争胜之心。
　　他放下笺纸，抬眸望着浅笑盈盈的妻子，心底又羡又叹，还藏着几分不肯认输的执拗。
　　他自幼饱读诗书、深耕文墨、潜心治学，亦是士林翘楚，素来自负文采风骨。
　　此刻读完这阕《醉花阴》，明知字字绝佳、远超常人，却偏偏不肯甘拜下风。
　　他心底暗下决心：我闭门苦作，定要写出不输此篇的词作，也好与她一较高低，不负半生笔墨深耕。
　　赵明诚抬眸，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倔强，笑着对李清照道：“你这阕词绝佳，只是我未必不如。你且等着，三日之内，我必作新词相较。”
　　李清照见他这般孩子气的争胜模样，眉眼弯弯，温柔浅笑，只当他一时兴致，轻声应道：“好，我拭目以待。”
　　自此，赵明诚闭门谢客，开启三日三夜的苦思创作。
　　他摒除所有公务琐事、推掉一切亲友邀约，整日独坐书斋，废寝忘食、殚精竭虑。
　　白日不食烟火，深夜不眠不休，一心扑在填词作文之上，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反复打磨。
　　秋风穿轩，日夜不息，静轩之内只剩笔墨簌簌声响。
　　整整三日三夜，他不眠忘食、倾尽所学、耗尽心力，终究攒下五十阕长短新词，篇篇精工细琢、字字刻意考究，皆是他毕生文墨功底的倾力之作。
　　五十阕词尽数誊抄成册，洋洋洒洒、满满数页，笔墨工整、辞藻华丽、章法严谨，尽是士林正统文采。
　　赵明诚长舒一口气，带着满心底气与少年意气，将厚厚一册词稿递到李清照面前，眼底满是期待：“三日所作五十阕，连同你的《醉花阴》并在一处，你且细看，比比高下。”
　　李清照接过词册，眼底含着温柔笑意，一页页细细品读。
　　她知晓他三日苦熬的用心，看懂了他字里行间的精工笔墨、满腹才情，更看懂了这份文人之间、夫妻知己之间，最可爱的争胜与赤诚。
　　恰好二人共同的挚友陆德夫登门到访。
　　陆德夫亦是当世名士，精通词律、深谙文道，见闻广博、品鉴公允。
　　赵明诚见状，立刻起了兴致，索性将所有词稿尽数拿出，笑着托付：“你来品鉴一番，这数十阕词中，你觉哪一篇最佳？”
　　他心中暗藏期许，盼友人能评出自己佳作，也好扳回一城。
　　陆德夫欣然应允，逐篇细读五十阕新词，再反复品读李清照那一阕《醉花阴》。
　　通篇览毕，他沉吟良久，抚掌长叹，语出公允，字字戳中要害：“三句绝佳，余皆不及。”
　　赵明诚立刻追问：“敢问是哪三句？”
　　陆德夫目光落回清照词笺之上，由衷赞叹，声声笃定：“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短短十四字，胜过赵明诚三日三夜、殚精竭虑所作的五十阕词章。
　　一语定论，高下立判。
　　赵明诚闻言，怔住良久。
　　片刻之后，他先是失笑，继而无奈摇头，心底所有争胜意气、自负傲骨，尽数烟消云散，只剩满心叹服与甘拜下风。
　　他穷尽心力、精工雕琢的五十篇词作，字字刻意、句句考究，终究落了匠气、输了灵气。
　　而李清照随口感怀、随心落笔的一阕小词，情由心生、浑然天成、意境无双、风骨绝俗，是寻常文人永远学不来的天然风月、入骨深情。
　　他转头望向身侧浅笑安然的妻子，眼底所有执拗尽数化作温柔心悦、满心偏爱。
　　赵明诚轻声叹道：“我终是输了。我五十篇精工之作，不及你随口一阕秋思。世间灵气才情，果然无人能及你。”
　　李清照见他坦然认输、坦荡豁达，无半分妒意、唯有赤诚，心底暖意翻涌，轻轻含笑：“夫妻笔墨，本无输赢。你潜心治学、深耕文墨，已然难得。我不过是随心抒情，侥幸胜之罢了。”
　　笔墨相争是意气，彼此成全是深情。
　　一场三日苦思的笔墨赌胜，没有分毫隔阂疏离，反倒成了二人知己相守之间，最鲜活、最温柔的千古趣话。
　　秋风穿帘，菊香盈袖。
　　静轩灯火温柔，词册静静摊开。
　　五十阕精工笔墨，衬一阕千古绝唱，成就大宋文坛，独一无二的夫妻佳话。
　　只是温柔佳话落定，岁月无风无浪，朝堂深处的风雨，却已悄然蓄势、步步逼近。
　　这短暂的笔墨闲情、静轩温存，已是风波来临之前，最后的圆满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