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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咸平盛世澶渊定盟   至道三 ...

  •   至道三年(997年)三月的汴梁城,雨丝裹着春寒,打湿了长春殿朱红的檐角。檀香绕着雕龙柱转了三圈,没入棺木旁的纱帐里,那棺椁里躺着赵光义,大宋在位二十一年的第二任皇帝,昨夜三更还在批阅西北边防的奏折,今日卯时便咽了气,手里攥的半块玉佩,映得宫人的脸泛着青白。
      一、真宗即位,君臣共治
      “怎么办?”李皇后的指甲掐进青锦缎的掌心,御座后的珠帘晃得人心慌。她膝下的皇子年纪尚幼,先帝遗诏上写着“传位襄王恒”,可她偏疼被废的庶长子赵元佐,昨夜拉着王继恩的袖子哭:“元佐是太祖嫡孙,立他才稳,那个赵恒……看着就柔弱。”
      王继恩的手在袖管里抖,密信被洇出半圈汗渍。他是太宗潜邸旧人,当年烛影斧声时替着传过话,此刻却不敢违逆皇后,长春殿的禁军换了三波,是他昨夜趁乱安排的,就等吕端来了给个说法。
      辰时三刻,吕端的马车碾着积水停在宫门外。这位年近八十的老臣,胡须白得像冬雪,靴底沾着城外的泥,进门时扶着宫人的肩膀喘了半分钟。他是太宗留给新君的顾命大臣,昨夜接了密报说“宫中有变”,连夜冒雨入宫,刚跨进长春殿的门槛,就看见王继恩躲在丹陛侧,眼神躲躲闪闪。
      “吕相来了。”李皇后的声音发颤,抬眼时正撞进吕端的目光,那目光比殿外的雨还冷,扫过遗诏,又扫过王继恩攥着的袖管,忽然笑了笑,“先帝归天,立嗣当立长,襄王年幼,还是元佐合适吧?”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王继恩的身子一僵,刚要开口,就见吕端猛地转身,对着身边随侍的孙儿吕藩低声道:“把王将军请去偏殿,好好待着。”吕藩是禁军指挥使,年轻力壮,上前一步就扣住王继恩的手腕,那力道疼得王继恩喊了声“吕相”,却被他压着出了殿,只留下一声闷响。
      李皇后的脸瞬间白了。吕端捧着遗诏,递到她面前,声音像浸了雪的铜铃:“先帝遗诏,明明白白写着‘传位襄王’,臣的眼睛没花,皇后的脑子也该清楚。太祖托先帝的事,先帝托臣的事,都是要守正位的。”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御道尽头,“赵恒殿下,该进来了。”
      赵恒站在殿门后,龙袍的下摆沾着泥,他刚从东宫赶来,还在哭先帝,此刻听见吕端的话,腿都在抖,他知道自己这个皇位来得悬,当年太祖传位太宗,如今自己若立不住,怕是要步大哥赵德昭的后尘。吕端扶起他时,他的手还在哆嗦,吕端却攥着他的手,压得他指尖泛白:“殿下,先验玉玺。”
      那玉玺还带着先帝的体温,赵恒接过来,手指触到玉面的刻纹,忽然就定了神。他望着吕端的白发,又看着殿外的雨,忽然就懂了:这位老臣,是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大宋的皇位上。
      百官在辰时四刻入殿,山呼“万岁”的声浪撞在殿壁上,把棺木旁的纱帐吹得晃了晃。赵恒站在御座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皇帝,窗外的雨小了,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照在他的龙袍上,也照在吕端的白胡须上,像一场迟到的暖阳。
      咸平元年(公元998年)的麦浪,滚过汴梁城外的黄土地,比去年高了半头。刘老汉把新收的麦子装进陶瓮,瓮沿上还沾着麦芒,他摸着瓮口的笑意,比麦芒还亮。去年冬天,仁宗赵恒改元下的第一道诏书,是“河南、河北减免半税,流民归乡者免徭役三年”。这是吕端临死前递上的遗奏,老臣说“百姓苦了二十年,该喘口气了”。
      赵恒没忘。他亲自去汴河的堤坝上劝农,骑的马没带仪仗,只带着几个贴身太监,到了河堤就把马拴在柳树上,帮着农夫挖泥。有个老农递给他一个糠团子,说“官家尝尝,这是我们去年的干粮,现在能吃白面了”,赵恒接过,咬了一口,糠壳刮着嗓子,他却没吐,说“朕在宫里吃惯了细粮,该看看百姓吃的是什么”。
      河堤上的柳树抽了新芽,赵恒和老农坐在田埂上聊天,听他说“之前的赋税重,一年要交三分之二的粮,现在减了,能留一半给儿子读书”。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东宫,父皇对他严,给他的俸禄只够买笔墨,那时候他也盼着有个皇帝能让百姓吃饱饭。
      “官家,汴河的漕运今年能多运两百万石。”漕运使跑过来报告,手里的奏折沾着尘土,“疏浚河道的钱,是从宫里省下来的。去年裁了乐坊的一半人,今年又省了皇后的脂粉钱。”赵恒笑着点头,他知道,这是吕相当年说的“与民休息”:兴水利、减赋税、裁冗官,这三样是他即位后做的头三件事。
      咸平三年,汴河发大水,冲了河北的三个县,赵恒派李沆去治理。李沆的轿子到了灾区,看见百姓在泥地里逃,他从轿子里出来,踩着积水走,手里的奏折被雨水打湿,还在写“流民安置点要设粥棚,每家发两升麦种”。他的官袍肘部磨出了补丁,是他自己缝的,他说“宰相不该浪费布料,该给百姓修房子”。
      有个小孩拉着他的袖子哭,说“我爹被水冲走了,我娘生病了”,李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小孩,又让随从去请郎中。他没吃灾区的粥,说“我是宰相,应该和百姓同甘共苦”,晚上在破庙里歇着,油灯的烟呛得他咳嗽,却还在看各地送来的奏折,河北的水退了,陕西的旱灾,还有南唐旧地的流民,他要一件一件处理,不能让百姓再受苦。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李沆病逝的消息传到汴梁,赵恒哭了一整天。这位和他一起守了六年咸平之治的宰相,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怕的人,李沆总是把四方的水旱、盗贼、官员的过错写成折子摆在他的案头,每次他想修宫殿,李沆就拿出唐太宗的宫殿图,说“官家该做百姓的榜样”,他想给岳父升官,李沆就说“外戚不能掌权,要选贤才”。
      “官家,李相的遗奏。”内侍把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是李沆写的最后几句话:“官家要记住,百姓是大宋的根本,不能让他们再受苦。王旦可任宰相,他是忠臣,能守得朝堂清明。”
      赵恒按照遗诏,任王旦为宰相。王旦的官袍比李沆的更旧,他住在汴梁的旧宅里,房子只有三进,后院的枣树都结了果,他和家人一起摘枣,分给邻居。真宗想给王旦加俸禄,王旦推辞说“我已经够了,该留给百姓”,他的儿子王雍说“父亲,我们的儿子要读书,需要钱”,王旦说“读书的钱我有,但是百姓的孩子更需要”。
      王旦和寇准的关系,像朝堂上的一面镜子。寇准是个直性子,总是在真宗面前说王旦的坏话,说“王旦的学问不如我,他只会讨好官家”,真宗笑着说“王旦是忠臣,他知道谁是忠臣”。后来,寇准因为和另一个大臣吵架,被外放做知府,王旦为他求官,说“寇准是个好人,只是太直了,该让他去地方历练”。真宗同意了,寇准后来听说了,很惭愧,说“我以前错了,王旦是真的忠臣”。
      咸平年间的清明,是藏在细节里的:汴河的漕运每年增加两百万石,让都城的百姓能吃饱饭;减免赋税让农民能留一半粮食;李沆、王旦的节俭让朝廷的钱能用来修水利、救灾民;朝堂上没有党争,大臣们都为了百姓做事,这是赵恒和李沆、王旦一起打造的治世,也是吕端临死前想看到的:大宋的百姓,能有一口饱饭,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赵恒站在宣德楼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手里拿着一杯酒,对着王旦笑。窗外的麦浪滚过汴梁,阳光洒在百姓的脸上,没有战争,没有饥饿,只有笑声。这是咸平之治的样子,也是他作为皇帝的样子。
      二、澶州鼓角与百年盟书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的汴梁,秋风吹得相国寺的银杏叶卷成碎金,宣和门的石狮被落叶盖了半头。守门将王继恩攥着第三十封告急文书,声音颤抖得像清扫落叶的婆娑:“北界契丹军,已破祁州、瀛州,贝州知州战死,辽军前锋距黄河仅百里!”
      (一)狼烟过黄河:汴梁城的秋寒与告急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真宗赵恒的龙袍下摆沾着从西苑带回来的菊香,手里的茶盏却抖得连茶汤都洒在御案的舆图上。舆图上,契丹的骑兵印子正从幽州(今北京)沿着河北平原,像毒蛇一样缠到澶州(今河南濮阳),再往下就是黄河渡口,过了黄河就是汴梁。
      “朕……朕去年还让曹利用去契丹纳岁币,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赵恒的声音发涩,脑子里还闪着太宗时高粱河的噩梦:自己的叔父宋太宗乘驴车仓皇逃遁,胸口的箭伤疼了半辈子。
      “官家,”参知政事王钦若的官袍绣着仙鹤,语速慢得像在给皇帝踩刹车,“契丹南下,势若破竹,不如幸金陵(今南京),那里有官家的旧宅,还有十万禁军水师,可退可守。”
      话音刚落,枢密副使陈尧叟也凑过来:“臣以为,幸成都更稳妥,蜀地天险,契丹不擅骑射,可保万无一失。”
      赵恒盯着舆图上的“金陵”“成都”四个字,像在看两条逃生的路,可心里却发慌,他知道大宋的禁军不堪战:上次太宗征契丹,十几万大军在高粱河全军覆没,如今河北的守军一触即溃,真宗甚至记得,去年李继隆(北宋最后的宿将)在定州的奏折里写“士兵见契丹旗,未战先溃”。
      “把同平章事召来。”赵恒的声音带着哭腔,内侍连忙应着跑出去,同平章事是宰相寇准,此刻正抱着酒葫芦在东华门的酒肆里啃胡饼,听见传召,把饼渣塞给店小二,拍了拍衣摆就往宫里走,鞋上还沾着酒渍。
      寇准路过朱雀桥时,看见卖“避兵符”的小贩把刻着“平安”的木牌喊成了“救命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哭,旁边的行李堆成了山,有人在喊“契丹来了,再不走就没路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酒葫芦,里面的酒还剩半壶,心里骂了句“鼠辈”。太祖时的契丹,不也被杨继业打回过?怎么现在的文臣,只会想着逃跑?
      进了文德殿,寇准把告急文书扔在赵恒的案上,墨汁溅到了赵恒的龙袍上:“官家,您看见这些文书了吗?一天五封,都是河北的百姓在哭着求救!王钦若、陈尧叟这两个软蛋,只想把您拖到南方,然后他们自己做宰相,让官家变成第二个南唐后主!”
      赵恒皱着眉,指了指舆图上的金陵:“寇爱卿,朕……朕也不想逃,可万一澶州失守呢?”
      “官家,澶州是黄河的门户,若弃澶州而逃,河北的军民会作鸟兽散,契丹军会像洪水一样,淹到汴梁!”寇准的酒气混着他的吼声,震得殿角的铜铃晃了晃,“臣请官家亲征,到澶州的北城去,河北军民看见您的黄龙旗,必然奋勇杀敌,契丹军必退!”
      王钦若见赵恒动摇,连忙插话说:“寇准这是把官家当赌注,万一契丹兵临城下,官家就成了他们的人质!”
      “臣愿以死担保!”寇准一把推开王钦若,指着他的鼻子,“官家若亲征,臣在敌楼上指挥,若有半点差池,臣当场自刎!”
      赵恒盯着寇准的眼睛,那是一双喝过酒却又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要把契丹赶回去的狠劲。他想起太祖时,太祖在亲征北汉时,也是这么看着臣下的,那时候的大宋,还没有这么多胆小的人。
      “就依寇准。”赵恒咬了咬牙,把茶盏砸在地上,“朕亲征,去澶州!”
      王钦若的脸瞬间白了,陈尧叟也低下了头。他们知道,这一仗,再逃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二)韦城的犹豫与北城的鼓角
      景德元年十一月,赵恒的亲征大军走到了韦城(今河南滑县南),离澶州只有一百里路。此刻,汴梁的群臣里,一半人在偷偷收拾行李,一半人在劝赵恒折返,甚至连禁军统帅李继隆都来找寇准:“相公,官家的龙驾不宜深入敌阵,不如再等等,等河北的援军到了再走。”
      “李将军,你是太祖的旧部,你忘了太祖在白马坡(今河南滑县)的故事吗?”寇准的酒葫芦挂在腰间,他对着李继隆吼,“太祖亲征后唐时,也是走到韦城,离汴梁只有两百里,群臣劝他回去,太祖直接把劝他的人斩了,继续往前!你现在劝官家回去,是想变成第二个劝降的吗?”
      李继隆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寇准说得对,太祖的军威,是打出来的,不是退出来的。可他又怕赵恒出事,毕竟赵恒是皇帝,是大宋的象征,万一他有个闪失,大宋就乱了。
      赵恒在韦城的驿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的恐惧又上来了,他甚至能想象出契丹军的马蹄踩在汴梁的城砖上的声音,他看着窗外的枯叶,问内侍:“王钦若呢?他怎么没来见朕?”
      内侍低着头:“王参政……王参政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金陵了。”
      赵恒的手攥紧了,他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是一条窄路,要么战死,要么赢回来。他拿起御案上的宝剑,拔剑出鞘,剑刃的光晃得他眼睛疼:“去,把寇准叫来。”
      寇准刚到驿馆,就看见李继隆陪着赵恒在看地图,他走过去,直接把赵恒的宝剑拿了起来,对着地图上的澶州画了个圈:“官家,就在这里,离澶州还有五十里,您的龙驾可以坐马车去,臣先去北城准备,您要是怕,就站在北城的城楼上,看看河北的军民是怎么打仗的!”
      赵恒看着寇准手里的宝剑,又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朕去澶州。”
      赵恒的亲征大军到了澶州的南城时,守城的士兵看到了黄龙旗,瞬间爆发出欢呼声。那些曾经一触即溃的士兵,此刻握着刀,喊着“万岁”,眼泪都掉了下来。可寇准不放心,他说“官家,南城是黄河的南岸,万一契丹兵渡河,官家就危险了,不如去北城,北城有黄河的天险,而且离契丹的营帐更近,能鼓舞士气”。
      赵恒犹豫了,他看着北城的方向,那里的敌楼上,寇准正站在那里,穿着朝服,拿着酒葫芦,对着契丹的方向喊着什么。他想起自己刚即位时,寇准在文德殿的拍案声,想起他说“臣愿以死担保”的样子,心里的恐惧慢慢消了。
      “走,去北城。”赵恒说完,就上了马车,后面的禁军跟着,喊着“万岁”,声音震得黄河的水都晃了。
      到了北城的敌楼上,赵恒往下看,契丹的营帐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黄河的另一边,炊烟袅袅,战马嘶鸣。他的腿软了,靠在敌楼的柱子上,不敢往下看。可寇准却在旁边,拿着酒葫芦喝了一口,对着契丹的方向喊:“官家看,那些士兵,都是您的子民,他们在等您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跑进来,激动的指着城墙外:“相公!契丹的统帅萧挞凛,被床子弩射中了!”
      寇准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萧挞凛在地上躺着,他的战马惊恐的站在一边,刨着浸满血红的土。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对着赵恒说:“官家,契丹的顶梁柱倒了,他们不敢再打了!”
      赵恒看着萧挞凛的尸体被抬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这一仗,赢了。
      (三)澶渊盟书与百年弦歌
      萧挞凛的死,是契丹的转折点。萧太后(辽圣宗的母亲)在辽营里哭了一夜,韩德让(辽军的副统帅)劝她:“萧挞凛是我们的大将,他死了,我们再打下去,也是吃亏,不如和大宋议和。”
      萧太后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此事由你去办,不可使我勇士白白赔了性命。”
      曹利用是真宗派去的和谈代表,出发前,赵恒给他下了底线:“岁币的话,百万以下都可以。”曹利用心里有数,他知道,真宗想尽快结束这一仗,不想再打了。
      曹利用刚出大帐门口寇准就追出来私下把他叫到了敌楼的角落里,给他下了死命令:“岁币不能超过三十万,超过的话,我斩了你!”曹利用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相公放心,臣一定照办。”
      曹利用到了辽营,萧太后劈头就问:“大宋每年给我们多少钱?”
      曹利用咬了咬牙:“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萧太后的脸沉了下来:“太少了,当年后晋给我们的是三十万,你们要给更多!”
      “娘娘,”曹利用的声音很稳,“我们是兄弟之国,大宋是中原的正统,给您的岁币,是兄弟的情谊,不是进贡。如果您不同意,我们的禁军还有几十万,黄河的天险还在,我们再打下去,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萧太后看着曹利用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契丹军长途跋涉,已经打了一年,再打下去,士兵们也受不了了。她叹了口气:“就依你,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称我为叔母。”
      景德元年十二月,宋辽在澶州的北城签订了盟约:
      1. 宋辽为兄弟之国,宋真宗称萧太后为叔母;
      2. 宋每年给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称为“岁币”;
      3. 两国沿边境的州县,各守旧界,不得互相侵犯;
      4. 双方不得收留对方的逃犯,不得在边境增加防御工事。
      盟约签订的那天,赵恒在北城的敌楼上,对着萧太后的方向拜了拜,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想起自己刚即位时,太宗的遗命“收复燕云十六州”,现在,他用一纸盟约,换来了百年的和平,比收复燕云十六州更重要,因为百姓能种地了,商人能做生意了,战士能回家了。
      赵恒回到汴梁后,给曹利用升了官,给百姓减免了两年的赋税,还在相国寺立了“澶渊之盟”的石碑。可王钦若却在背后说寇准的坏话:“寇准把官家当赌注,孤注一掷,万一输了,官家就成了契丹的人质!”
      赵恒听了,想起战场上的危险,他知道寇准是为国为君的忠臣,可他每次想起自己被寇准一步步架上战场,心里就像扎进了一根刺。慢慢的他看到寇准,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内心就生出烦闷,渐渐的这烦闷变成了积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把他罢了相,贬到了陕州。可不管怎么说,澶渊之盟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从景德元年到靖康之变,一百二十年的时间里,宋辽之间没有发生大的战争,边境的百姓安居乐业,商人的马车能在边境自由通行,甚至还出现了“榷场”(边境贸易市场),卖茶的、卖丝绸的、卖马的,熙熙攘攘,比汴梁的朱雀桥还热闹,那些岁币还不如边境贸易收入的一半。
      几十年后,苏轼在《定州谢到任表》里写:“臣窃见河北自澶渊之盟,凡百余年,兵戈不用,民物富庶,虽汉唐之盛,未有此也。”这就是澶渊之盟的意义:它不是一个屈辱的条约,而是一个理性的条约,大宋用少量的岁币,换来了百年的和平,让经济文化能蓬勃发展,为后来的“仁宗盛治”奠定了基础。
      寇准的酒葫芦,后来被大宋的百姓放在了相国寺的碑亭里,上面刻着“寇莱公督战处”。汴梁的街头,说书人把澶渊之盟的故事编成了话本,说“当年的寇相公,敢骂王钦若,敢劝皇帝亲征,才有了这百年的太平”。
      赵恒晚年的时候,看着澶渊的石碑,想起了当年的亲征:“朕当年怕契丹,怕得要死,可寇准却比朕还狠,硬把朕推到了北城,才有了这百年的和平。”他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内侍说:“要是没有寇准,大宋就没有今天的太平了。”
      而在辽的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萧太后也在看着澶渊盟约的抄本,想起了萧挞凛的死:“当年我们南下,只是想抢点东西,可寇准把他们的皇帝推到了北城,让我们不得不退兵,这也是天意。”
      就这样,一百二十年的和平,在黄河的两岸,在燕云的边境,慢慢延伸成了弦歌,那是百姓的笑声,是商人的叫卖声,是士兵的归乡声,是文化的歌声,是大宋最繁荣的篇章。
      二、大宋封禅记
      咸平六年(1003年)的汴梁,麦香还飘在朱雀桥的上空,宣德楼的琉璃瓦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李沆的灵柩停在相国寺的偏殿里,青布幔帐裹着他那一辈子补丁的官袍。
      (一)咸平末年的阴影
      “相公安息,臣必守好这大宋的规矩。”王旦攥着李沆留下的奏折,指尖的墨渍还沾着老宰相的余温,那是李沆临死前最后一笔:“官家若问边事,当用李继隆;若问朝政,当守‘与民休息’四字,切勿因小功而兴大役。”
      真宗赵恒站在灵堂外,龙袍的袖口沾着灵堂的香灰,看着李沆的棺木,心里却翻腾着另一件事:去年冬天,契丹萧太后派韩德让来贺岁币,宴席上的韩德让指着赵恒的龙椅笑:“官家若肯让燕云十六州,我愿做官家的马前卒。”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赵恒的心上,澶渊之盟的“城下之辱”,他当了三年皇帝,还是没摘掉“靠岁币换和平”的帽子。
      “王爱卿,”真宗拍了拍王旦的肩,语气里带着讨好,“当年太宗伐辽,没收回燕云;太祖定天下,只到了河北。朕若能封禅泰山,祭告天地,也算给大宋挣个‘神武’的名头,你觉得如何?”
      王旦的手顿了顿,他知道真宗的心思,这位皇帝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超越祖宗”。咸平年间的轻徭薄赋、李沆的刚直不阿,都没让他有底气,只有封禅,能让他在史书上留一笔“大宋神武皇帝”的字样。
      “官家,”王旦的声音很低,“封禅是旷古大典,耗银数千万,还要征发数万民力,如今河北刚定,百姓还在休养生息,不宜动此大役。”
      真宗没说话,只是转身吩咐内侍:“把朕的御酒拿来,赐给王相。”
      内侍捧着一坛用黄绸封好的御酒进来,王旦接过,觉得分量不对,他打开一看,酒坛里根本没有酒,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上面贴了张便签:“此酒极佳,归与妻孥共之。”(《宋史·王旦传》)
      王旦的脸瞬间白了,他懂了,这是皇帝的“拉拢”,也是“敲打”:要么顺着朕的心意,要么你这个宰相就别当了。他攥着银子,指尖的冰冷顺着胳膊传到心里,像李沆临死前说的:“官家刚愎,若有人撺掇,必生大患。”
      (二)王钦若的“封禅妙计”
      王钦若是在当天下午进来的,他的官袍绣着仙鹤,笑容像春天的柳絮飘在风里,这位当年澶渊之盟时还劝真宗南迁金陵的主逃派,如今已经摸透了真宗的心思,一进门就直接跪在地上:“官家,臣有一计,可让大宋不用兵、不用钱,就能‘显神功’。”
      “说。”真宗的眼睛亮了。
      “官家,”王钦若的声音压得很低,“澶渊之盟是城下之盟,不是神武之举。若能‘得天书降于泰山’,再封禅告天,天下人就会说官家是天命所归,比太祖、太宗还厉害。而且,天书是‘天降’,不用花钱,只要……只要有人配合就行。”
      “配合?”真宗的眉头皱了起来,“谁配合?”
      “百官,还有百姓。”王钦若笑了,“臣已经安排人在泰山刻了‘天书’的字样,再让地方官献‘嘉禾’‘白鹿’,到时候官家派人去接天书,百官会哭着贺喜,百姓会跪着喊‘万岁’,这就成了。”
      真宗盯着王钦若的脸,心里的阴影散了,他知道,这是欺君,可只要能让他留名青史,这点欺君算什么?“就依你,”真宗拍了拍王钦若的肩,“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任何人敢反对,斩!”
      王钦若走后,真宗坐在御书房里,看着舆图上的泰山,心里盘算着:封禅的费用,只要把盐税加一点,把地方官的俸禄扣一点,就能凑够,反正李沆死了,没人再敢谏言了。
      (三)承天门的天书闹剧
      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正月初三,汴梁的承天门上,一只乌鸦落在鸱吻上,叫了三声,内侍忽然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黄绸:“官家!左承天门的鸱吻上,有天书降下来了!”
      真宗立刻带着百官跑到承天门,只见那黄绸上写着:“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续资治通鉴长编》)
      百官瞬间跪了一地,王钦若带头喊:“官家万岁!天书降世,官家是天命所归!”
      真宗接过天书,手都在抖,他知道这是假的,可看着百官的谄媚,看着百姓在承天门下围着天书哭拜,他忽然觉得,这就是真的。“改元大中祥符,大赦天下,赐百姓酒肉三天!”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祥瑞”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兖州献了“三千棵嘉禾”,郓州献了“白鹿”,河南府献了“天书”的副本,甚至连黄河都清了三天,那是地方官雇人把黄河的泥淘干净,故意做的样子(《铁围山丛谈》)。
      汴梁的百姓一开始还有怀疑,可官员们把“祥瑞”刻在石碑上,贴在城门上,又赐了酒肉,大家就信了,咸平年间的朴素渐渐没了,街上的茶馆开始卖“祥瑞茶”,酒店开始用“嘉禾酒”的名字,连说书人都开始讲“天书降世,官家封禅”的故事,说“我们大宋要做千年盛世了”。
      可没人注意到,洛阳的刘老汉,他的儿子被拉去修天书的石碑,家里的麦子烂在地里,他拿着儿子的工票,在朱雀桥的角落里哭,“咸平年间,朝廷免税,现在倒好,拉我儿子去修碑,连饭都不给吃”。
      (四)泰山封禅的千里尘烟
      大中祥符元年十月,真宗的封禅队伍从汴梁出发,旌旗遮天蔽日,绵延三百里,光是仪仗队就有十万士兵,沿途州县的百姓都被赶去修路,路边的庄稼被踩成了泥,官员们把百姓的房子拆了,用来做行宫的围墙,连地里的树都被砍了,用来做仪仗的旗杆。
      队伍走到山东兖州时,王钦若已经安排好了:泰山脚下的百姓,都要穿上新衣服,跪在路边喊“万岁”,甚至连乞丐都要给他们发银子,让他们跟着喊,“官家看到这么多人,一定会高兴”。
      “相爷,”王旦跟在队伍里,看着路边的百姓,心里发慌,“这样下去,山东的百姓要饿死了”。
      “王相,”王钦若笑着拍了拍王旦的肩,“官家要封禅,是大事,这点百姓的付出,算什么?当年太祖定天下,也征了民力。”
      王旦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太平宰相”了,他被真宗的银子拉拢,被王钦若的谄媚裹挟,只能跟着走下去。
      到了泰山,真宗穿着龙袍,登上山顶,在岱庙祭祀天地,祭品是用黄金做的玉圭,用丝绸做的玉册,上面刻着“大宋神武皇帝封禅”的字样,他望着山下的云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他觉得,自己终于超越了祖宗,终于成了“千古一帝”。
      封禅回来,真宗在汴梁的大庆殿举行庆功宴,官员们喝着酒,看着歌舞,互相攀比着谁的衣服更华丽,谁的玉器更珍贵,甚至有个知州,把自己的家传玉佩送给王钦若,求他在真宗面前美言几句,“相爷,我想做转运使,求您成全”。
      (五)佞臣的上位与朝廷的腐坏
      封禅之后,王钦若成了枢密使,丁谓也入了政事堂,这两个佞臣开始排挤异己:当年力主亲征的寇准,因为想做宰相,也参与了天书的伪造,可后来被丁谓弹劾,说他“伪造祥瑞,欺君罔上”,贬到了雷州;当年反对封禅的陈尧叟,被降了官,调到了广州;李继隆的儿子,因为说“天书是假的”,被发配到了边关。
      丁谓的手段更狠,他在政事堂公开卖官,明码标价:“知州出钱五千贯,通判出钱三千贯,知县出钱一千贯”,甚至连科举的进士,都要出钱买“状元”的名头,有个叫范仲淹的寒门士子,因为凑不出钱,只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后来他在《岳阳楼记》里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看不惯朝堂的腐坏。
      王旦越来越后悔,他晚年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李沆的画像,哭着对儿子说:“我平生不做坏事,却参与了天书的伪造,参与了封禅的奢靡,是大错,死后我要把自己的官袍脱了,穿回布衣,去见先帝”。(《邵氏闻见录》)
      而真宗呢?他封禅之后,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开始沉迷于道教,在汴梁建了玉清昭应宫,耗费了数千万两银子,每天和道士们一起炼丹,求长生,把朝政交给王钦若和丁谓,自己躲在宫里,再也不问政事。
      (六)百年盛世的裂痕
      从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到天禧四年(1020年),真宗在位的最后十几年,朝政越来越腐坏,官员们卖官鬻爵,地方官盘剥百姓,盐税、茶税涨了三倍,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情况,河南的流民,逃到汴梁的城外,被守军拦着,不让进城,因为城里的官员怕流民抢粮食。
      而当年咸平年间的治世气象,再也看不见了:汴梁的朱雀桥,当年是“麦香满街”,现在是“酒香飘十里”,茶馆里的人,再也不会说“去年的麦收不错”,只会说“今年的祥瑞更多,明年的官会升得更高”。
      仁宗即位那年,王旦已经死了,寇准也回到了京城,他看着汴梁的街道,对身边的范仲淹说:“当年咸平之治,是大宋的黄金时代,现在的朝廷,已经烂了,要想救大宋,必须先杀了王钦若和丁谓,恢复当年的规矩”。
      范仲淹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和当年李沆、王旦一样的人,要把大宋从奢靡的深渊里拉回来。
      而泰山脚下的刘老汉,他的儿子从边关回来了,身上带着伤,说“朝廷要打契丹,征兵,我不得不来”,他看着窗外的泰山,想起当年咸平年间的麦香,心里的悔恨像泰山的尘烟一样,飘在风里。“要是当年官家不封禅,不搞天书,这日子,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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