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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太平兴国   太平兴 ...

  •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三月,汴京讲武殿,泉州副使陈文颢,他是漳泉藩主陈洪进的儿子,怀里揣着的不是泉州的香料贡品,是爹写在白绫上的“纳土表”。
      一、汴梁的金简与吴越的斜阳
      汴京的柳丝飘进讲武殿的窗棂,落在赵光义案上的漳泉地图上,墨色的山川忽然染上了几分江南的湿润。陈文颢跪在阶下,指尖攥着白绫的边角,不敢看那个穿赭黄袍的帝王,他十五岁随爹入京,见过赵匡胤的宽仁,却从没见过像赵光义这样,眼神像淬了冰的刀,落在人身上能把骨头刮出声响。
      “陈卿,你爹说‘愿以漳泉十四县入宋,求官家永保陈氏宗族’?”赵光义的声音压得很低,案边堆着的弹劾陈洪进的奏折(那是他爹前几天特意让他带的,说“赵官家要的是诚意”),纸角还沾着泉州的红土。
      陈文颢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官家,漳泉久困于南唐与吴越之间,百姓苦兵久矣,愿附大宋,安享太平。”他的话里藏着爹的盘算:赵光义刚灭北汉,兵锋正盛,要是不主动纳土,明天宋兵就能渡晋江,把漳泉的藩镇旗砍下来。
      赵光义笑了,手指在漳泉地图的泉州府位置敲了敲,那是他给陈洪进留的“台阶”:“好,朕准了。你回去告诉陈洪进,留京的官职,朕已经给了,武宁军节度使,朝会时站在宰相后面,待遇比当年的钱俶还高。”
      殿外的柳丝晃了晃,陈文颢听见了钱俶的名字,那个在汴京南庆芳园被软禁了两年的吴越王,此刻正站在殿外的廊下,青布袍的下摆沾着汴河的潮气,手里攥着的朝笏都快捏裂了。
      (一)钱俶的白绫
      南庆芳园是赵光义赐给吴越王的府邸,原是后周节度使的旧宅,如今更像座牢笼。钱俶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祖父钱镠的《钱氏家训》,纸页翻到“善事中原”那一行,墨迹已经被揉得发花。他的儿子钱惟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从汴京街市买的糖糕,却一口都没吃,这两年,爹的脸一天比一天白,鬓角的白头发都快盖过了黑的。
      “爹,刚才陈文颢从讲武殿出来,说赵官家准了陈洪进的纳土。”钱惟濬的声音很小,像怕惊飞了廊下的鸽子,“赵官家还让柴禹锡(赵光义的亲信,负责监视钱俶)给我们送了礼物,一对西域玉如意,说是给您祝寿的,其实……我看见柴禹锡在府里转了三圈,连您的书房都查了。”
      钱俶合上家训,指着案上的一摞奏折,那是朝臣弹劾他的文书,写着“钱氏私造战舰三百艘,阴养死士千人,意图不轨”,最上面的那份,是赵光义亲笔批的“览”字,红笔的墨色重得要渗出来。他想起太祖赵匡胤的宽仁:当年他赴汴京,赵匡胤拉着他的手说“卿家是朕的吴越王,朕不会让卿家做李煜第二”,可现在,赵光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去,把崔仁冀(吴越老丞相,跟随钱氏三代)请来。”钱俶的声音发颤,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陈洪进的主动纳土,是给赵光义递了把刀,而自己这个太祖朝的旧人,就是刀下的肉。
      崔仁冀来了,他的胡须已经白了大半,手里攥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请纳土表”,纸是最好的澄心堂纸,却被他揉得发皱:“大王,臣已经拟好了表,里面写着‘愿削去吴越国号,入宋籍,求官家保钱氏宗族之祀’。现在赵官家要的不是贡品,是您的基业。”
      钱俶看着崔仁冀的眼睛,那里面是他这二十年在汴京学不到的通透:“你是说,我要是不纳土,就会变成李煜?”
      “是。”崔仁冀的声音很沉,“李煜在金陵被破时,曾让臣去请降,臣说‘钱氏三代,不可轻易降’,可现在,宋兵已经灭了北汉,下一个就是吴越。大王要是留在汴京,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钱俶拿起案上的白绫,他要把“纳土”两个字写上去,可笔举了半天,都没敢落,那是他祖父钱镠打下来的十三州基业,从唐朝就传下来的,他这个当孙子的,要是就这么交出去,有何颜面见九泉下的祖父?
      “把笔给我。”钱俶终于拿起笔,笔尖蘸了墨,写下“纳土”两个字,墨迹里带着他的眼泪,“我钱俶,今日把十三州、八十六县,都献给官家,只求官家放过我的族人。”
      (二)赵光义的帝王心思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讲武殿的柏木案上,放着三份金简:一份是陈洪进的漳泉地图,一份是钱俶的吴越地图,还有一份是太祖时期就有的“吴越王效忠状”。赵光义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陈洪进献的金葫芦,眼神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没人敢说话,大家都知道,钱俶的纳土,是迟早的事。
      “钱卿,你看,这是陈洪进的纳土表,漳泉已经归宋了。”赵光义的声音很平和,却像雷一样炸在钱俶的耳朵里,“你在汴京两年,朕待你不薄吧?赐你府邸,给你良田千顷,你的儿子,朕还封了淮南节度使呢。”
      钱俶跪在阶下,额角的汗滴在青石板上,他的朝服已经湿了一大片:“官家,臣愿纳吴越十三州,归宋籍,求官家保钱氏宗族。”他的声音已经哑了,这两年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作为一个藩镇,他没有选择,赵光义要的是一统,而他要的是钱氏的活命。
      赵光义笑了,他拿起案上的金简,那是给钱俶的诏书,上面写着“钱俶献土有功,封为淮海国王,留京师,赐第南庆芳园,宗族子弟皆授官”。他走下御座,伸手扶起钱俶,拍了拍他的肩膀:“卿家,这天下一统,是大事,朕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的眼神扫过群臣,心里却在盘算:南唐的李煜,因为有自己的势力,被他毒死了;而钱俶,没有兵,没有将,只有一个空的名号,留着也没用,还能落个宽厚的名声。至于吴越的百姓,终于不用再打仗了,这是好事。
      柴禹锡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是他这两年监视钱俶的记录,写着“钱俶曾与旧臣商议归吴越”,赵光义看都没看,就扔在了地上:“把这个烧了,钱俶是忠臣,朕信他。”其实他不信,他只是觉得,钱俶的价值已经用完了,留着比杀了更有用。
      (三)钱氏的终局
      赵光义在南庆芳园摆了宴,为钱俶践行,其实是为了庆祝吴越的一统。酒过三巡,赵光义拿起酒杯,对钱俶说:“卿家,这二十多年,你在吴越,把地方治理得很好,百姓安业,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起兵反抗了。”
      钱俶举杯的手在抖:“官家过奖了,臣只是遵祖父遗训,善事中原而已。”他想起太祖赵匡胤的宽仁,心里的愧疚更重,要是太祖还在,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赵光义又说:“朕的目标是一统天下,等灭了北汉,就是契丹。你是太祖的旧臣,朕不会亏待你,以后就在汴京安享晚年,儿孙满堂,多好。”
      钱惟濬端着一盘糖糕走过来,那是他特意让汴京的御厨做的,钱俶拿起一块,放在嘴里,甜得发腻,可他却尝不出味道,这是吴越最后一次的甜了,以后再也没有钱氏的江山,只有大宋的疆域。
      宴散后,钱俶把崔仁冀叫到书房,拿出那卷“纳土表”的草稿,还有祖父的家训:“崔卿,我对不起祖父,对不起吴越的百姓,可我没有选择,赵光义的刀架在脖子上,我只能这么做。”
      崔仁冀看着钱俶的眼泪,叹了口气:“大王,您做的是对的。要是吴越再打下去,百姓会流离失所,您这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自己。等您百年后,吴越的百姓会记得您的,记得您把和平带给了他们。”
      钱俶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是吴越的月亮,也是汴梁的月亮,从今天起,这个月亮会照着大宋的疆域,也会照着钱氏的宗族。他拿起那卷家训,放进箱里,锁上了,那是钱氏的根,以后要传给子孙,告诉他们,要做善事,要安百姓,不能再割据一方。
      (四)汴梁的一统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钱俶的纳土表送到了汴京,赵光义大悦,下令在汴京城门口挂起“东南一统”的黄旗,让百姓都知道,大宋的疆域,终于从东海到黄河,从泉州到杭州。
      陈文颢回到泉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爹,陈洪进正在府里看漳泉的地图,他接过地图,在泉州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是他的基业,也是大宋的疆域。他对儿子说:“以后,这里的百姓,就是大宋的百姓,我们要帮赵光义守好这里,让他们安享太平。”
      钱俶留在汴京,直到雍熙四年(987年)去世,终年六十岁,被追封为秦国王,葬在洛阳。他的子孙,后来在北宋做官,有的做了宰相,有的做了知州,钱氏的宗族,在大宋的太平里,一直繁衍下去。
      而东南的江南,从此没有了藩镇的旗帜,只有大宋的州县印信,百姓们可以随便走动,不用再担心打仗,汴京的糖糕,泉州的香料,杭州的茶叶,都在大宋的疆域里流通,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宋”。
      二、牵机药,词魂消
      赵光义继位后,将李煜的爵位改为“陇西郡公”,实则严加看管。李煜在汴京的日子,每日以泪洗面,词作中充满了对羞辱和亡国的痛苦。按照宋室的规制,每个月小周后都要进宫给后宫的皇后和嫔妃请安,从被赵光义在御花园碰到那次后,每个月小周皇后进宫后都会被迫逗留两三日。李煜记得这份耻辱,但他无能为力。他是个优秀的词人,但是个不及格的皇帝。
      汴京的七夕,落了一夜黏湿的雨。今天,是李煜的生日。
      陇西郡公府的小庭院里,老槐树的叶影剪着烛火,碎成半地暖光。李煜靠在美人靠上,指尖攥着半片磨得发糙的羊脂玉,那是他做吴王时,给周女英的定情簪。如今簪头只剩半块,剩下的那截,早被赵光义的内侍抢去,说“皇家之物,岂容囚人私藏”。
      “官家,换个曲儿吧。”周女英抱着琵琶,指节泛白,弦上的《玉树□□花》刚起头,就被雷声碾得断了。她眼底的水光像汴河涨潮的夜,碎得要溢进烛火里,“去年你还在江南时,七夕亲手编的彩缕,还剩一根呢,如今……”
      李煜却没看她。目光钉在案上最后一叠澄心堂纸上,那是当年南唐御府专供的纸,摸上去还留着江南的潮气。他蘸了松烟墨,笔锋抖得像风中残荷,落墨时竟带了点颤:“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旧宫娥阿蛮识趣地弹起《霓裳》的断章,弦音软得像江南的春水,裹着满院的寂静。李煜忽然抬头,笑了,那笑比烛火还淡,像他近来总做的梦:梦里是金陵的秦淮河,画舫上的灯挤成一片,小周后穿著罗裙,替他剥着桂花糖,风里都是桂香。
      “陇西郡公接旨——”
      府门被撞开的瞬间,泥水溅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内侍省的王继恩捧着赤金托盘,盘里的白玉杯映着烛火,杯沿沾着暗红的酒渍,那是牵机药的颜色。他的靴底还沾着宫墙的泥,显然从崇政殿赶来,一路跑得急。
      周女英“扑通”跪下,罗裙沾了泥污:“公公!求你……求你在官家面前求求情!我家官家只是写词的人啊!”她的哭腔像被拧过的弦,颤得不成样,“他没敢忘恩,他……他连旧宫的歌姬都遣散了……”
      李煜扶住案的手顿了顿,墨汁滴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明”字上,晕开一片黑。他低头看着案上的雪纸,忽然把玉簪塞进周女英手里,指尖凉得像汴河的冰:“是朕疏忽了,竟忘了这盏灯,照不得江南的影。”
      他拿起白玉杯,对着烛火照了照,杯壁上是他的影子,瘦得像金陵城外的枯柳。酒入喉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像他这些年在汴京的六年,像汴河的水,苦得发涩。他没有看周女英,也没有看王继恩,只把杯子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最后,他觉得手脚像被无形的线拽着,缩成一团,头重重磕在案上,撞翻了那方澄心堂砚台,墨汁溅在他的龙袍下摆。
      周女英的哭声,像江南的春水。
      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李煜的发间,像他当年在江南宫苑里。
      “官家——”
      周女英的哭声缠缠绵绵,像江南的夜雨,旧宫娥阿蛮捡起案上的雪纸,那首《虞美人》上,最后一个“流”字还没写完,就被李煜的血晕成一片模糊的红,那是他当年在江南宫苑里,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人替他拂去了。
      透过历史的迷雾,单单从李煜和小周后在汴梁的遭遇来说,赵光义就不是个大丈夫,甚至卑劣,卑鄙。但,龌龊一直是承载历史的底色一如读书人天天念叨的君子之道。呵呵。
      不论如何,赵匡胤的“卧榻之侧”和李煜的“一江春水”,如同两块冰冷的玉,都刻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江南的烟雨,至今还在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雄主的野心,词客的哀愁,以及统一进程中无法避免的血与泪。
      相见欢(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三、伐北汉纪实
      太平兴国四年正月的汴梁,春风裹着宫里梅园的暗香,吹得垂拱殿外的朱红灯笼晃了晃,甲士的刀戈映着暖阁里的烛光,把赵光义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位大宋的第二任天子,登基至今已满五年,自斧声烛影的传闻起,他始终以“太祖遗训”和“四海一家”为纲,既要证明自己的正统,更要完成兄长未尽的统一大业。赵光义立在御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幽燕地形图》,北汉的疆域被朱笔圈出,像一根扎在中原腹地的细针。
      (一)汴京定策
      “官家,北汉刘继元勾结契丹,屡扰我晋州、潞州边境,今年已连破我方三座营寨。”枢密使曹彬捧着奏折,声音沉如洪钟,“太祖在时,虽曾三次兵临太原,终因契丹援兵难阻,功败垂成。今契丹新君耶律贤初立,朝政未稳,正可趁此良机,一举荡平北汉!”
      “官家,”赵普扶着笏板上前,声音压得低,“太祖在时就说过,北汉仗着辽人撑腰,是块难啃的骨头。如今南方诸国刚平,士卒连太原冬衣的棉絮还没焐热,再驱去幽州,恐难支撑。”
      赵光义捻着御案上的水晶镇纸,目光扫过阶下的潘美、郭进诸将,潘美是太祖麾下宿将,征南汉、平南唐,立有赫赫战功;郭进守石岭关十余年,契丹不敢越雷池一步,堪称北宋的“北门锁钥”;曹彬则是他的心腹,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党进忍不住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得叮当作响:“臣愿为先锋,提兵直取太原,生擒刘继元!”三月的石岭关,寒风卷着黄土,刮得关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郭进披着重甲,扶着女墙望着远处尘烟,那是耶律沙率的辽骑,马蹄踏碎了涧边的残雪。
      “不可鲁莽。”赵光义淡淡开口,殿内登时安静下来,“北汉看似弹丸之地,实则有契丹为援,刘继元虽昏聩,麾下杨继业、马峰等皆是能征善战之辈。用兵之道,必先阻契丹援军,再合围太原,令其内外隔绝,方可破敌。”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圈了三个名字:潘美为北路都招讨,统太原行营兵马;郭进为石岭关部署,扼守契丹来路;曹彬节制诸将,统筹粮草。
      “臣遵旨!”三人齐齐躬身,声震殿宇。
      当晚,汴京的禁军营地灯火彻夜不息,搬运甲杖、粮草的士兵往来如梭。年轻的士兵望着远处的宫阙,想着能像父辈一样在征北的战事里建功立业,脸上满是兴奋。而皇宫深处,赵光义对着太祖留下的金匮,轻声自语:“皇兄,此役之后,我大宋将一统中原,告慰你在天之灵。”
      (二)石岭关的白马烽烟
      二月的晋地已经化冻,石岭关的关城像一头蛰伏的雄狮,守在太原的正北。郭进穿着铜甲,站在关城的敌楼上,望着远处的太行山,山的那一边,契丹的铁骑正朝这里扑来。
      “报!契丹耶律沙率兵五万,已过檀州,正向石岭关杀来!”斥候的喊声穿透风雪,郭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耶律沙是契丹的名将,擅野战,尤其擅长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迂回包抄。而自己的兵力只有三万,硬碰硬绝非上策。
      “传我将令,在白马岭下布下阵势,依山傍涧,据险而守!”郭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涧水加宽加深,再砍伐巨木,扎成栅栏,阻住契丹骑兵的冲击。”
      三日后,耶律沙的大军抵达白马岭。望着眼前湍急的涧水和陡峭的山势,耶律沙勒住战马,眉头皱成一团:“宋人已占地利,强攻怕是难赢。”他身边的耶律敌烈却不服气,拍马道:“元帅怯战?宋人兵力单薄,我们只要分兵从两侧绕过去,定能拿下石岭关!”
      耶律沙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听了耶律敌烈的话,他太想在契丹新君面前立功了。当天下午,耶律敌烈率两万骑兵强行渡涧,他低估了涧水的流速,骑兵刚渡到一半,宋军的弓箭就像暴雨般射来,巨木也从山上滚下,契丹兵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该死!”耶律敌烈急红了眼,提着马槊就想亲自带头冲锋,却被耶律沙一把拉住:“不可!再冲下去,全军覆没!”
      就在此时,郭进亲率五千精骑从关城杀出,沿着涧水的西岸疾驰,对着契丹军的后队猛冲。契丹兵本来就乱,被这一击登时崩溃,耶律敌烈在混战中被郭进的亲兵斩于马下,耶律沙带着残兵狼狈北逃,一路上丢弃的盔甲、辎重不计其数。
      战后,郭进站在白马岭下,看着漫天的血迹和尸体,对副将说道:“耶律沙轻敌冒进,此役虽胜,但契丹定会来报复,咱们要加固关城,严防死守。”他不知道,这场胜利不仅阻住了契丹的援军,更为合围太原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潘美的大军已经在太原城下,开始挖沟、立栅,准备长期围困。
      (三)太原城的铁壁合围
      四月的太原,柳絮纷飞,却掩盖不了兵戈的寒意。潘美率领的五万大军,将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四面各设一座营寨,每个营寨都用壕沟和鹿角加固,连飞鸟都难越过。
      “将军,北汉的守军在城头放箭,咱们的云梯已被毁了三架!”偏将张琼急匆匆来报。潘美站在阵前,看着城上打着的“刘”字大旗,嘴角泛起冷笑:“刘继元不过是个井底之蛙,以为有契丹援军就能救他?如今契丹被郭进打怕了,绝不会再来了。”他指着身后的工程兵,“传令,用抛石机把巨石往城里砸,再用火药弹炸塌城墙的垛口,天黑前,必须让北汉守军知道我们的厉害。”
      顿时,宋军阵前的抛石机开始运转,巨大的石块拖着风声砸向太原城,每砸一下,城墙上就传来一阵惨叫。北汉的守军吓得龟缩在城楼里,不敢露头。这时,一员白袍小将从城中杀出,单枪匹马冲向宋军的营寨,他就是北汉的名将杨继业,人如其名,骁勇善战,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
      “站住!”几名宋军校尉上前阻拦,杨继业银枪一挑,枪尖划破甲胄,连挑三人,趁着缺口,突然冲进军营。潘美见状,亲自带亲兵迎上去,却被杨继业逼得步步后退。眼看杨继业就要冲到潘美面前,郭进的侄子郭遵从后面赶来,提起狼牙棒砸向杨继业的后背,杨继业侧身避开,回身一□□中郭遵的肩膀,郭遵惨叫着落马,宋军顿时乱了阵脚。
      “退下!”潘美大喝一声,亲自挽弓,一箭射出,杨继业挥枪挡住,那箭却偏了方向,射中了他的战马。杨继业趁宋军不备,跳上另一匹战马,撤回城中。潘美望着他的背影,点头赞道:“好一员勇将,若能归我大宋,定是栋梁之材。”
      当天夜里,赵光义亲自来到太原前线,他穿着甲胄,站在阵前,对着士兵们喊道:“诸位将士,你们为大宋征战,今日围太原,灭北汉,功在千秋!城破之日,朕绝不滥杀无辜,百姓愿归降者,朕将妥善安置!”士兵们听了,士气大振,呐喊声震天动地,连太原城的屋顶都在震动。
      四、太原城的降旗
      四月的太原,被宋军团团围住,城墙的青灰砖上沾着炮石的碎屑。赵光义亲自到城西督战,潘美的中军帐里,正围着一张地图商议。
      “官家,内城的守卒越来越少了。”潘美指着地图上的“羊马城”,那是太原的外郭,“明日便可破羊马城。”
      赵光义点头,望着远处的太原城,刘继元的使者刚跪在这里,还在哀求辽兵来援。“那辽兵被郭进打怕了,哪敢再来?”赵光义冷笑,“刘继元今日不降,明日城破,便是满城屠戮。”
      五月初三,北汉马步军都指挥使郭万超打开北门,牵着马跪到宋营:“末将愿降,请官家饶太原百姓。”赵光义亲自扶起他,赐了酒。次日,宋军攻破羊马城,太原的内城岌岌可危。
      围城半月,太原城的粮草渐渐见底。刘继元坐在皇宫的偏殿里,听着太监的禀报,脸上满是绝望:“城外的宋军像蚂蚁一样多,我们派出去的使者也被劫了,契丹的援兵不会来了……”他身边的丞相马峰摇摇头:“官家,当初您不听我的话,联合契丹对抗大宋,如今大势已去,只能降了。不然,城破之日,必被屠戮!”
      “可……北汉是太祖和皇兄都未能灭的,我投降,会不会被大宋的天子看不起?”刘继元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峰叹道:“官家,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宋军围得铁桶一般,您若不降,就是死路一条。况且,赵光义并非太祖,他要的是天下一统,不会杀您的。”他想了想,又说:“还有杨将军,他一直在城东北御敌,虽勇,但已无力回天,若我们能降,他归降大宋,也算留名青史了。”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官家,杨将军求见。”刘继元立刻起身:“快请他进来!”
      杨继业走进殿内,盔甲上还带着血迹,他看着刘继元,单膝跪地:“官家,宋军攻势猛烈,我们的箭支和粮草快用光了,不如降了吧。”
      刘继元愣了一下,问:“你也赞成降?”
      “臣只是惜命,但臣更知道,百姓不能再遭殃了。”杨继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太原城破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战死的兵卒,无辜的百姓,都会化为废墟。官家若降,能保全城百姓的性命,也是功德一件。”
      马峰见机会来了,立刻道:“官家,杨将军说得对!如今只有投降,才能保住太原的百姓和将士的性命。”
      刘继元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好,马丞相,你去写降表,明日一早,送到宋军大营。”
      第二天,马峰捧着降表,来到潘美的大营。潘美看完降表,立刻派人禀报赵光义。赵光义看完,大笑道:“刘继元识时务,太好了!”他立刻下诏,命马峰带回,允许刘继元投降,同时严令宋军,不得擅自进城,违者斩首。
      当天下午,刘继元穿着素服,带着文武百官,打开太原城门,出城投降。赵光义坐在城楼上,看着城门处的场景,对身边的曹彬说:“此役之后,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终于结束了。”
      这时,杨继业带着部下来到营前,他单膝跪地,高声道:“罪将杨继业,愿降大宋!”赵光义连忙扶起他,笑道:“杨将军忠勇,归我大宋,正是如鱼得水!”他解下自己的玉带,递给杨继业:“这玉带你拿着,以后你就是我大宋的将领,定能建功立业。”
      杨继业接过玉带,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他望着太原城的方向,心里默默道:“北汉亡了,百姓终于能过安生日子了。”
      这个杨继业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宋元小说里的杨老令公,杨家将的故事虽然都是杜撰,但从中我们也能看出宋朝时百姓对国家打胜仗的美好愿望。
      五、毁晋阳的狠戾
      太平兴国四年五月二十五,太原城的最后一面北汉旗帜倒在城头的那一刻,赵光义的靴底还沾着护城河的污泥。他在潘美、崔翰、杨继业的陪同下,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座五代十国里熬到最后的“铁汉”,城垣被抛石机炸出的缺口像狰狞的伤口,断箭嵌在朱门的门楣上,风里还飘着烧焦的木屑和血腥味。
      “官家,北汉主刘继元已降,城也平了,不如就在太原行宫歇歇。”潘美递上汗巾,声音里带着凯旋后的疲惫。
      赵光义却摇了摇头,目光沉得像汾水的深潭:“撤行宫,烧城!”
      身后的枢密使张齐贤猛地上前一步,朝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断箭:“官家不可!太原百姓刚归降,此时毁城,恐失民心啊!”
      “民心?”赵光义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太祖开宝元年、二年两次伐北汉,都因契丹援兵和太原城的坚固功亏一篑,而自己亲政仅四年,便把这座“龙兴之地”踩在脚下,这股快意里掺着被压抑多年的狠戾。“五代以来,晋阳多少人在此称帝?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北汉刘崇,哪一个不是据此与中原抗衡?此地‘龙气太盛’,不毁,日后必生祸患!”
      他猛地指向城下汾水的浪涛:“传朕旨意,掘开汾水与晋水的堤岸,把太原旧城淹了!再把所有宫殿、民居烧光,敢有私藏者,斩!”
      话音刚落,城楼下立刻传来张齐贤的惊呼:“官家!您忘了晋阳是我们赵氏的根脉?当年您任开封尹时,还特地为晋阳祠堂题过字……”
      “此一时彼一时!”赵光义打断他,身边的太监捧着圣旨,已经快马出城去了。
      黄昏时分,汾水的浪涛轰然撞向太原旧城的城门。士兵们用撞木砸开堤坝,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涌进巷弄,老妇的哭号、孩童的哭喊混在河水的咆哮里,飘在高坡上。城头上的烈火也烧了起来,从并州刺史的旧衙到贩夫走卒的茅棚,黑烟裹着火星直窜云霄,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兵跪在高坡下,看着自家茅屋被火舌吞噬,怀里的襁褓被水冲走,他嘶吼着要冲下去,却被士兵按在地上。“将军,那是我家……”
      “不行!官家有令!”士兵的枪尖顶在他的背上,老兵的哭声混在火里,成了细碎的呜咽。
      夜半时分,赵光义走到被水淹得只剩半截的晋祠前,这座供奉着唐叔虞的祠堂,是赵氏发迹之地。他望着祠堂的匾额,沉默片刻,对身边的亲信道:“把匾额拆了,移到榆次去,此地从今往后,改叫平晋县。”
      “官家,平晋……是平定晋阳的意思?”亲信道。
      “不错。”赵光义的目光扫过城里的废墟,那里的水还在涨,火还在烧,“从今往后,再无晋阳城,再无尽之地。”
      天蒙蒙亮时,赵光义带着大军启程南下,回头望了一眼,汾水已经漫过了旧城的城墙,火舌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泽和焦黑的残木。他攥紧了腰间的太宗印,他以为,这就是他对“龙气”的终极斩杀,却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辽国的骑兵又会从雁门关南下,而大宋的都城开封,终究成了另一个“四战之地”。
      而汾水的泥沙里,至今还埋着晋阳的青砖,那是当年“铁汉”的骨头,藏在河水的深处,见证着一个帝王的猜忌与狠戾。
      六、欲取幽云的骄妄
      灭北汉的捷报传回汴京,京师一片欢腾。赵光义在明德殿设宴,宴请众将,酒过三巡,他端着酒盏站起来:“今日平北汉,皆诸卿之力。只是幽云十六州,太祖未能收回,朕欲趁此士气,再征幽州,诸位以为如何?”
      殿里安静了片刻,赵普最先站出来:“官家,太原新定,士卒连甲胄都未及休整,且辽人是骑兵,宋兵多步兵,不宜深入。”
      “辽人骑射,宋人步战,朕有郭进的骑兵,何惧之有?”赵光义放下酒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太祖在时就想拿幽云,今日天赐良机,岂可错过?”他看着台下的曹翰,“曹卿,你随朕去幽州,为先锋。”
      曹翰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应道:“臣遵旨。”
      六月的汴京,闷热的空气里飘着酒味和脂粉香,赵光义看着窗外的槐树,觉得自己像太祖一样,要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他下令,大军即日启程,连粮草都未及备足。他太急了,急着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幽云的城楼上。
      六、梦碎高梁河
      “官家,北汉既平,当即刻班师整饬,以备秋防。”参知政事薛居正出列,声线带着沉稳的担忧,“我军自春初伐汉,至今已半载,士卒甲胄生銹,粮草损耗大半,幽州城高池深,若顿兵坚城,契丹援兵至,恐难进退。”
      (一)太宗的决心
      赵光义捻着御笔的狼毫,笔尖在“幽州”二字上顿了顿,太祖生前三次伐北汉,皆因契丹援救无功,自己登基后首战告捷,若能趁胜取幽蓟,便是超越父兄的功业。他抬眼看向阶下:“曹爱卿,你意下如何?”
      曹彬躬身的影子落在地砖上,厚重如石:“官家,胜汉之后,将士皆有归心。且契丹新君耶律贤刚立,臣以为可先遣偏师控扼要地,官家暂回汴京,待来春再举,方为万全。”
      话音刚落,殿前都指挥使党进猛地跨出一步,甲胄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铜铃:“末将愿为先锋!率骑兵直趋幽州,趁敌不备,一举夺下蓟北!当年太祖未能完成的事,今日官家必成!”
      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将狼毫掷在玉砚上,墨汁溅在《幽燕图》的“涿州”上:“朕意已决!即日发兵北上,曹彬节制诸军,潘美为幽州道行营前军都部署,郭进仍守石岭关阻契丹后路,敢言班师者斩!”
      群臣噤声,没人敢再劝谏。唯有枢密副使王仁瞻偷偷拽了拽薛居正的袍角,示意他别再添堵,皇帝此刻的决心,比太原城头的抛石机更坚。
      这是赵光义对“一统华夏”的执念,也是对契丹骑兵的轻敌。而这,将是北征噩梦的开端。
      (二)太宗的信心
      六月初九,宋军抵达镇州,赵光义下令不再休整,拔营北上。曹彬苦劝“士卒需旬日整备”,却只换来一句“军贵神速”。行军途中,连日大雨,道路泥泞,士兵的草鞋三天磨穿两双,不少人踉跄着摔进田埂,却被督战队用鞭子赶起来,“敢言退者,斩!”
      六月十五,宋军前锋抵达金台屯,契丹守军望风而逃,守将举着降表跪在辕门前:“愿献城归降,请天子宽宥。”赵光义大喜,立刻下令收编守军,昼夜兼程向涿州挺进。
      噩耗先从石岭关传来:郭进的斥候回报,契丹北院大王耶律沙率五万骑,已过檀州,正往白马岭而来,此关是幽州北进的咽喉,若契丹军突破,宋军后路将被切断。
      赵光义急召诸将议事,潘美道:“郭进擅守,可令其据白马岭之险,阻敌援军。臣率主力疾趋幽州,两不耽误。”
      他准奏,亲自率三万骑兵日夜狂奔,于六月二十日兵临幽州城下。城头上的契丹守将韩德让攥着城垛,望着宋军旌旗遮野,声音发颤:“快传信耶律休哥,火速来援!”
      而此时的白马岭,郭进已列阵于涧北,耶律沙的五万骑则扎在涧南。涧水暴涨,契丹骑兵无法徒涉,耶律沙犹豫:“宋人占此地利,强攻必败,不如等耶律斜轸的后军至,再合力破之。”
      偏将耶律敌烈却拍马道:“元帅怯战?宋人兵力仅三万,我骑兵两倍于彼,只需分兵绕涧西,必可破阵!”他根本没把郭进放在眼里,雁门一战,郭进以万人破契丹十万,却已是五年前的旧事。
      次日清晨,耶律敌烈率两万骑强行渡涧。刚到河心,涧水突然暴涨,将骑兵冲得人仰马翻。郭进在北岸看得真切,立刻下令:“滚木礌石,放箭!”
      一时间,涧南的宋军箭雨如注,滚木砸向契丹骑兵,耶律敌烈的战马被箭射中,他摔在泥泞里,被宋军长矛刺中,当场毙命。耶律沙见状,急忙收兵,却被郭进率部掩杀,契丹军死伤万余,尸填涧水,河水被染成酱红色。
      郭进派快马报捷,赵光义在幽州城下看完捷报,笑道:“契丹不过如此!传朕旨意,今日便强攻幽州城!”
      (三)太宗的决心
      攻城战从六月二十二开始,持续到九月初五,整整七十三天。
      宋军的抛石机日夜轰鸣,幽州城的女墙被炸得残缺不全,契丹守军用木板和沙袋修补,韩德让亲自登城督战,箭矢射完了就用石头砸,滚木用完了就掀城砖。赵光义站在高坡上,看着士兵们搭云梯,一波波人倒下,却连城墙都没摸到,守军的弩箭专射云梯的顶部,很多士兵刚爬了两阶就被射落,摔得粉身碎骨。
      “官家,将士们已多日未睡,粮草也只剩半月之粮了。”潘美在他身后低声劝道,“不如先撤军到易州,等粮草至,再攻幽州。”
      赵光义盯着城墙上的“韩”字大旗,脸色铁青:“朕在太原城下,半月破城,难道幽州比太原还难?再攻三日,若不克,提头来见!”
      潘美不敢再劝,只能转身去催士兵。曹彬则在帐中叹气,他翻开随身的《孙子兵法》,看到“兵贵胜,不贵久”,却不敢再向皇帝提半个字。此刻的赵光义,早已不是那个审慎的晋王,而是被燕云执念冲昏头的天子。
      七月中旬,耶律休哥的援军终于到了。他率三万骑,绕过白马岭,从西山绕到幽州城南,与韩德让里应外合。耶律休哥是契丹名将,曾在雁门被郭进击败,却练就了一套“轻骑突袭”的战术,他下令骑兵每人带两匹马,昼夜兼程,于七月初五抵达幽州城外五十里的驼罗口。
      “宋军主力在城东,城西营寨空虚,我们从那里突入,杀到幽州城下,与城内守军夹击。”耶律休哥对耶律斜轸道,“要快,趁宋人还没反应过来。”
      九月初七凌晨,高粱河的风卷着沙尘,契丹骑兵像黑色的潮水般从城西涌来。宋军的哨兵刚发现,就被契丹的轻骑砍死,营寨里的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冲进营门的契丹兵杀了。惨叫、火光、兵器碰撞声,在黎明的黑暗里炸开。
      赵光义被卫兵从睡梦中拽起来时,甲胄还没穿好,就听见外面喊“辽兵入城了”。他冲到帐外,只见城西方向火光冲天,潘美光着脚跑来:“官家!耶律休哥突袭!我们的侧翼被突破了!”
      (四)太宗的不甘心
      赵光义拔出腰间的宝剑,指着契丹兵的方向:“潘美,你带中军去堵缺口!曹彬,你率后军断后!朕亲自督战!”
      他翻上青骢马,就往乱军里冲。刚跑出百余步,一支契丹箭射中了青骢马的脖颈,马嘶鸣着倒在地上,赵光义也被甩出去,摔在泥水里,后背被石头硌得生疼。
      “官家!”两个卫兵冲过来,把他架起来,往旁边的小路上拖。这时,一个辽兵举着长刀冲过来,卫兵用身体挡住,被砍中了胸口,刀刺入甲胄的闷响让赵光义浑身发颤,他看到辽兵的脸上沾着血,眼睛像饿狼一样盯着他。
      就在此时,潘美的亲兵冲过来,一□□中辽兵的后背,把他挑翻在地。“官家!快换马!”一个亲兵把自己的战马牵过来,赵光义翻身上马,却觉得后心一热,低头一看,一支箭插在他的铠甲缝隙里,鲜血渗出来,浸湿了龙袍的下摆。
      “官家中箭了!不能骑马!”潘美追过来,看到他的惨状,急得大喊,“快找驴车!”
      混乱中,一个赶车的百姓被士兵推开,驴车停在路边。赵光义被两个亲兵扶上车,身边只剩下十多个人,潘美则率数百骑兵断后,边战边退。耶律休哥的骑兵在后面追,喊道:“抓住赵光义!重重有赏!”
      高粱河的水面上漂浮着宋军的尸体,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令人作呕的白光。赵光义趴在驴车上,箭伤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他看着远处的契丹旗,心里充满了绝望,他不甘心,距离幽州城只剩两里路,他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天快亮的时候,驴车终于进了涿州城。守城的士兵看到皇帝狼狈的样子,吓得跪倒在地,赵光义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摆了摆手,亲兵把他扶进县衙,太医赶来,小心翼翼地拔出后背的箭,箭杆上还带着血污,太医的手抖得厉害:“官家……箭伤太深,需静养半月方能起身。”
      赵光义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高粱河的惨状,士兵的尸体、契丹的马蹄、混乱的哭喊。他知道,这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败仗,他的燕云梦,碎在了高粱河的泥水里。
      (五)太宗的惊魂
      赵光义在涿州养了十二天箭伤,才勉强能坐起来。他不敢回汴京,他怕群臣议论,怕皇位不稳,更怕太祖的旧部趁机发难。直到九月二十,他才在潘美的护送下,带着残兵班师回京。
      当他的驴车出现在汴京南薰门时,城楼上的禁军喊着“万岁”,却没有想象中的庆功宴,只有皇城根下的百姓,看着皇帝狼狈的样子,窃窃私语。
      回到崇政殿,他第一件事就是问:“高粱河的损失有多少?”
      曹彬站出来,声音沉重:“官家,我军损失万余人,辎重尽失,将领战死三十余人……”
      “朕知道了。”赵光义的声音很轻,没有人敢说话。他想起出征前的誓言,想起城楼下兴奋的士兵,想起高粱河的箭,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错了,他太急了,他忘了太祖说的“养兵备边,不可轻动”。
      他下诏:“贬曹彬为右卫上将军,罚俸三月;潘美降职,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进守石岭关有功,赐绢百匹。”他不敢罚潘美,那是他最信任的老将,他只能把愤怒撒在别人身上,掩盖自己的决策失误。
      两个月后,从涿州传来消息:耶律休哥率骑寇边,攻占了易州、涿州的部分州县,赵光义只能派使者去契丹议和,却被耶律贤拒绝,他知道,大宋从此不敢再轻易北伐,燕云十六州,只能再等几十年了。
      后来,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下了高粱河的细节:“太平兴国中,车驾征幽州,战于高粱河,为流矢所中,乘驴车南归。”而《契丹国志》里则说:“宋师大败,死者万计,帝乘驴车遁去,休哥追至涿州而还。”
      赵光义回到汴京后,再也没提过“亲征幽州”,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巩固皇位上。他猜忌武将,用文臣监军,最终酿成了雍熙北伐的惨败,而高粱河的那支箭,成了他一生的梦魇,也成了大宋军事衰落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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