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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狸猫换太子? 天禧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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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禧四年(公元1010年)二月,开封宫城的长春殿飘着檀香,真宗赵恒抱着刚降生的儿子,指腹反复摩挲新生儿的额头,那道细微的红痣,是像极了他。内侍监刘承规躬身递上黄绢:“官家,刘德妃(刘娥)那边,说想亲自抚养皇子。”
一、赵祯的母亲
真宗的目光从襁褓移到案头的奏折,心里清楚:这孩子的生母,是刘娥的侍女李宸妃。去年刘娥的侍女生子,她怕自己无子失宠,便向真宗提出“夺子为己”,真宗默许了。“传旨,”真宗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皇子为刘德妃之子,赐名祯,册德妃为皇后,掌六宫事。”
三天后,长春殿的乳香里,一个穿青布裙的女子站在廊下,攥着绢帕的手紧绷着。那是李宸妃,她刚给儿子喂了最后一口奶,就被内侍领到了偏僻的延福宫偏殿,从此只能远远看着长春殿的方向。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刘皇后的儿子。
赵祯的成长里,“母亲”永远是刘娥。刘娥是太祖朝的旧人,早年在蜀地卖艺,后来入王府,因无子才借“侍女生子”的局,一步步坐到皇后之位。她对赵祯的教育格外严苛,五岁学《论语》,八岁学策论,每天的功课完不成,便罚他在殿外站着。
少年赵祯偶尔会问起“生母”。一次在御花园,他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宫妃,远远立在桃树下,看他一眼便低头退走。“那是谁?”他扯着小太监的衣角,太监吓得跪倒:“是、是李才人……”
当天夜里,刘娥把赵祯召到长乐宫,案上摆着一碟蜜饯,那是赵祯最爱吃的。“你问的李才人”刘娥的声音沉得像铜钟,“是先帝的旧妃,性情懦弱,只配守着偏殿。以后不许再提,免得坏了宫中的规矩。”
赵祯攥着蜜饯,看着刘娥鬓角的白发,没再吭声。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仅是皇后,是他的天。
二、神宗的遗诏
乾兴元年二月的汴梁,春雪把宫城的琉璃瓦压得像凝固的白糖,福宁殿的窗纸上映着宫监举着的烛火,晃得殿内的参汤泛起了涟漪。真宗赵恒的手陷在锦被里,指节因为中风蜷成了鸡爪,刚才太医给他喂参汤,他的喉咙发紧,把大半碗汤都洒在了龙袍的领口,湿痕像一条冻僵的蛇。
“官家……”刘娥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把仁宗赵祯的小手塞进真宗的掌心里,那孩子才十三岁,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布老虎,是真宗小时候在潜邸玩的物件,此刻被他捏得褶皱。
赵恒的眼睛动了动,眼白翻出了厚厚的翳障,他盯着那只布老虎,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完整的音,去年冬天他还在大庆殿宴请契丹使者,此刻却连睁眼都要耗费力气,脑子里闪着咸平年间的麦香、泰山封禅的尘烟、澶渊之盟的鼓角,还有王钦若谄媚的脸、丁谓翘起的胡须,像走马灯似的转着。
“……传……太子……”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像丝。
殿外的雪落得更密,宫监的靴底踩着雪,吱呀作响,王曾跨进殿门时,靴筒上还沾着雪,他一眼就看见赵恒的状态,龙床四周的帷幔已经半垂,烛泪在玉案上凝了厚厚的层,空气中飘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的焦糊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相,官家今早醒了三次,都问太子来了没有。”内侍雷允恭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丁相公也来了,在偏殿坐了半个时辰,说要‘议辅政之事’。”
王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天禧三年(1019)才入政事堂的,是真宗晚年少有的清流,当年他看着丁谓靠谄媚升为参知政事,又扳倒寇准、挤走王钦若,把朝政弄得乌烟瘴气。此刻赵恒病危,丁谓的狼子野心已经藏不住了。
殿内的真宗忽然咳了起来,像旧风箱扯着破布,刘娥赶紧给他拍背,泪水砸在赵恒的锦被上,洇出小小的圈。赵恒猛地抓住仁宗的手,指节发白,喉咙里吼出一句:“……听……皇后……”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晃过了偏殿的丁谓。他手里的茶盏“咔哒”一声捏碎了,茶渍溅在他的官袍上。他本来想等赵恒咽气后,联合枢密使曹利用,把“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的遗诏改成“由臣领旨”,可赵恒的话,把他的计划砸了个稀碎。
赵恒咽气的动静,是在午夜。
春雪停了,福宁殿的烛火烧得旺旺的,殿内的人都跪在地上,仁宗抱着布老虎,哭得打颤,刘娥的袖子沾着泪水,脸色平静得像冰,她拿起真宗的御笔,在黄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淑妃杨氏为皇太妃,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
这是真宗的遗诏,是他在半昏半醒间,用最后一点力气画的。
“现在要把遗诏给百官看,明日传位大典,不能出半点差错。”刘娥的声音很稳,她转头对雷允恭说,“去召王相和曹枢密,还有御史台的官,都来承明殿。”
雷允恭领命刚要走,偏殿的丁谓闯了进来,他的官袍上还沾着茶渍,胡须翘得老高:“官家刚走,臣以为,遗诏还需斟酌,太子年幼,应‘权由臣辅政’,否则太后临朝,恐怕……”
三、登基大典
乾兴元年三月初一,汴梁的百姓一大早就在大庆殿外跪着,等着新帝登基。
雪已经化了,街面上的泥水混着柳枝的嫩芽,飘着淡淡的春气,王曾穿着朝服,站在大庆殿的丹墀上,手里捧着那卷遗诏,看着丹墀下的百官。丁谓的党羽都来了,王钦若的儿子也在,可曹利用站在他身边,手里的笏板攥得很紧,像在等着什么。
“百官就位!”鸿胪寺的官员喊了一声,丹墀下的人都跪了下去,仁宗被内侍抱到龙椅上,他穿着小小的龙袍,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被捏得歪了,沾着他的泪水。
“宣遗诏!”王曾举着黄绸,声音像铜钟,“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为皇太后,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钦此!”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震得大庆殿的琉璃瓦掉了一片,刘娥坐在纱帘后,手里攥着仁宗的衣角,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天等了很久,可此刻,她不敢哭,她要看着这孩子坐稳龙椅,看着大宋的江山不被丁谓夺走。
刘娥垂帘听政,住在承明殿,每日与朝臣议事,赵祯则坐在旁侧,不发一言。朝堂上的权力,很快落到了丁谓手里,丁谓是真宗的旧臣,此前与寇准争权,后来依附刘娥,现在他想独揽朝政,甚至篡改了真宗的遗诏。
“官家,”丁谓捧着新草拟的诏书,跪在帘下,“先帝遗诏的‘兼取皇太后处分’,可否把‘取’字改成‘奏’?这样军国大事,先由臣等奏请,再呈太后。”
帘后的刘娥没说话,赵祯却忽然开口:“改了,那谁来做主?”
丁谓的脸白了,连忙磕头:“官家年幼,不该问这些。太后是母后,听太后的便是。”
刘娥的指尖在案上敲了敲,最终没同意。她知道,丁谓的心思,可眼下还需要他来稳定朝堂,新帝继位,大臣们未必服气,丁谓的权宜之计,暂时能用。
这年冬天,寇准被丁谓诬陷,贬到雷州。丁谓在朝堂上权倾朝野,甚至私扣四方的奏折,连赵祯的膳食都由他管。赵祯在宫中常吃不惯御膳的味道,想让小太监去宫外买点心,却被丁谓的人拦下:“官家,宫外的东西不干净,还是吃御膳吧。”
刘娥不是不知丁谓的野心,可她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她曾私下对近臣说:“祯儿还小,我若现在与丁谓翻脸,朝堂必乱。等他再大些,我再替他清理。”
可赵祯的心里,已经埋下了阴影。他看着刘娥每日批奏折到深夜,看着丁谓在朝堂上的跋扈,他也曾听内侍讲过民间“狸猫换太子”的隐事,他越来越想知道:自己的生母,到底是谁?
四、生母亡故
明道元年(1032年),延福宫的李宸妃病了,没人告诉赵祯。她的病是长期抑郁所致,从赵祯被抱走那天起,她就只能守着偏殿,连与儿子说句话都不行。刘娥给她的封号,从才人升到宸妃,却从未让她与赵祯相认。
十一月的一天,赵祯忽然被刘娥召到长乐宫,案上放着一口薄棺。“李宸妃薨了,”刘娥的声音很淡,“按宫规,以一品礼下葬。”
赵祯的心沉了。他想去看看,可刘娥不让,只让内侍把棺木抬走。他后来偷偷打听,才知道李宸妃的棺木,被放在城外的洪福院,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只是刘娥怕赵祯追问,才给了“一品礼”的虚名。
这时,宰相吕夷简偷偷找到刘娥:“太后,李宸妃的葬礼,还得厚些。”
刘娥皱了眉:“一个宫妃,何必要厚葬?”
“太后,”吕夷简的声音压得低,“您不是不知道,官家早晚要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现在李宸妃是薄葬,将来官家若是怪罪,您的名声……”
刘娥沉默了。她知道吕夷简说的是实话,便吩咐下去:“用一品礼葬,棺材里灌水银,让她的尸首完好。”
直到李宸妃下葬那天,赵祯才偷偷溜到洪福院,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棺木,那口薄棺,比刘娥给他的小食盒大不了多少。他攥着门缝的木棱,指甲都断了,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为什么李宸妃的葬礼,这样冷清?为什么刘娥不许他见?
五、没有猫什么事
明道二年(1033年)二月,刘娥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下诏:“百姓不得妄议朝政,军国大事,由皇帝亲决。”
可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朝堂的权力,还有赵祯的身世。她把亲信雷允恭召到床前:“我死后,你要辅佐皇帝,可丁谓是个野心家,你要小心。”
雷允恭哭着磕头:“太后放心,臣一定辅佐官家。”
三月,刘娥病逝,享年六十五岁。赵祯守在灵前,看着刘娥的遗诏,心里百感交集。他从小在刘娥身边长大,知道她的威严,也知道她的恩情,可他心里的疑问,已经憋了十年:自己的生母,到底是谁?
刘娥去世后的第三天,皇叔荆王赵元俨(真宗的弟弟)入宫,在赵祯的灵前哭着磕头,忽然说:“官家,你的生母,不是李宸妃吗?刘太后只是替你抚养,李宸妃,早被薄葬了!”
赵祯的脸色瞬间变白,他盯着赵元俨,声音抖得厉害:“皇叔,你说什么?”
赵元俨的哭声更大了:“是真的!先帝当年把李宸妃赐给刘太后,刘太后怕失去你,才把你抱走。李宸妃一辈子都在延福宫,没敢认你,直到上个月病死!”
赵祯猛地站起身,撞到了案上的杯盏,杯盏摔在地上,碎成了渣。他转身就往洪福院跑,身后的内侍吓得乱跑,喊着“官家慢点”。
洪福院的住持听说皇帝来了,吓得跪倒在地。赵祯指着那口薄棺,喊着:“把棺木打开!”
住持不敢违抗,连忙吩咐人撬开棺木。当棺盖被掀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棺木里的李宸妃,穿着一品的朝服,面目完好,身下铺着水银,没有被害的痕迹。
赵祯蹲下来,摸着李宸妃的手,那手很凉,很薄,像他小时候摸过的蜜饯的糖衣。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御花园看见的那个素衣宫妃,想起她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偏殿里的檀香。
“母亲……”赵祯的声音哽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是儿臣不孝,直到现在才知道您是我的母亲。”
六、亲政的第一刀
赵祯回到皇宫,第一件事就是下诏:追封李宸妃为皇太后,谥号“庄懿”,迁葬永熙陵。第二件事,就是清算刘娥的亲信。他之前怀疑,丁谓和雷允恭,是害李宸妃的元凶。
他先召宰相吕夷简,问:“雷允恭的事,你知道吗?”
吕夷简点头:“知道。雷允恭擅改真宗的陵地,被御史弹劾,我已经把他抓了。”
赵祯的眼睛亮了:“是丁谓指使的吗?”
“是。”吕夷简的声音很沉,“丁谓一直想独揽大权,雷允恭是他的亲信,擅改陵地,就是为了借机铲除异己。”
赵祯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刘娥垂帘时的丁谓,想起那个在朝堂上跋扈的官员,他恨得牙痒。
当天夜里,赵祯下旨:罢丁谓为太子少保,流放崖州;罢雷允恭,斩于闹市。诏书里的措辞,像刀一样锋利:“丁谓擅改遗诏,结党乱政,谋害皇妃,罪在不赦!”
朝堂上的百官都惊呆了。丁谓是三朝元老,刘娥的亲信,谁也没想到,新帝亲政的第一刀,就砍向了前朝的重臣。
赵祯还不放过所有依附丁谓的官员,把他们一一罢黜,甚至连丁谓的门生故吏,都被赶出了朝堂。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现在的大宋,是他赵祯的,不是别人的。
清算之后,赵祯又下诏:安抚李氏家族,追赠李宸妃的父亲为太师,母亲为越国夫人,提拔李氏子弟为官。他还亲自到洪福院,给李宸妃上香,痛哭流涕:“母亲,儿臣为您报仇了,您安息吧。”
七、清明的序幕
赵祯处理完朝堂的事,心里忽然松了下来。他想起刘娥,想起那个抚养他长大的女人,想起她的威严,她的恩情,她的野心。他知道,刘娥不是坏人,她只是想守住大宋的江山,只是怕失去权力。
他下旨,追封刘娥为“章献明肃皇后”,与真宗合葬。诏书里写着:“章献皇后,抚育朕躬,安定社稷,功在大宋,无愧先帝。”
当诏书传到刘娥的娘家,刘娥的侄子刘从德,跪在地上哭着接了旨。他知道,皇帝不仅原谅了刘娥,还承认了她的功绩。
这年七月,赵祯在文德殿亲政,第一次听政。他看着阶下的百官,看着窗外的朝阳,心里充满了希望。他下令:减免百姓的赋税,停止宫中的奢侈,选拔贤臣,整顿吏治。
“我要做一个像父皇一样的皇帝,”赵祯在心里说,“我要让大宋,不再有垂帘的阴影,不再有丁谓的跋扈,不再有骨肉的分离。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赵祯,是大宋的皇帝,是李宸妃的儿子,也是章献皇后的儿子。”
后来,有人问赵祯:“您罢黜丁谓,清算刘党的时候,有没有恨过刘太后?”
赵祯笑着说:“没有。刘太后是我的母亲,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成不了今天的皇帝。至于丁谓,那是臣子的罪,不是母亲的错。”
这一年,是明道二年(1033年),赵祯二十三岁,大宋的天空,第一次变得清明。天章阁的曙光照进来,落在赵祯的身上,也落在这卷大宋的史册上,那是仁宗亲政的第一页,也是北宋历史上最清明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