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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看一会儿 又来夜市, ...

  •   周闻收到消息时,还没卸妆。他坐在镜子前,等化妆师替他拆头发上的夹子,低头将 G 的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他打字问:能去吗?

      G 回得很快。

      > G:得等。最近有人报过同乐的刷新消息,年代估计跟照片差不多,具体哪晚、哪个区,不能保证。

      周闻想了想,将手机举高一点,避开从肩边垂下来的电线。

      > 周闻:我这边快拍完了,最近晚上应该都有空。有消息叫我,我也想去。

      > G:行。别专门熬着,有动静提前找你。

      化妆师取下最后一只夹子,提醒他闭眼。周闻将手机扣到腿上,听助理在旁边说接下来两天的安排。

      自己这部戏还剩两个短场景,一个上午能拍完,另一个要等搭档的时间。周闻问清有没有补拍,记下见导演的时间,才把外套拿过来。

      三天后,他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

      合过影,收好花,周闻换衣服时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将屏幕按灭,跟剧组的人逐一道别,回家吃了顿饭,照常洗漱睡觉。

      直到第二天夜里,G 才找他。

      十一点四十六分,消息先问他睡了没有,说有个落点正在确认,暂时不用出门。周闻回复还醒着,起身将外套拿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零点过后,地址发来了。

      > G:第16区,确认是同乐。你的入场申请走了特殊通道已经通过了,来得及就过来。我在服务站等你。

      周闻将杯子放进水槽,拿上车钥匙,回了一句:现在出发。

      ——

      第16区出入服务站比42区小得多。

      没有挑高的大厅,门前只有几级宽石阶,两盏暖黄色的灯照着站牌。周闻进门,先看见一排木椅,再看见尽头的核验窗口。等候的人不多,有人将大衣叠好放在膝上,低头读屏幕上的物品登记须知。

      内侧玻璃门外是个小广场。对面,同乐戏园的两串灯笼已经亮起,红光落在旧门楼上。再往旁边看,现代写字楼的保安正绕着花坛巡逻,手电照过地面,并没有往戏园门口去。

      G 从木椅上站起来,朝周闻招手。他外套搭在臂弯里,手上夹着两页资料。

      “这么快?”

      “这时候不堵。”周闻走近,“你什么时候来的?”

      “消息出来就过来了。等他们核实场所,再确认还有没有你的名额,才敢叫你出门。”

      周闻看了眼他手上的纸,是梁家那两张早年的工作照。

      “书房那张没带?”

      “没带。戏园里的人还没经历那些年,拿进去就露了后面的事。”G 将资料递给他看,“这两张检查过了。只问画在这里的时候,后面到梁家的事不提。”

      周闻点头,将纸递回去。

      核验身份、寄存手机,检查随身物品,比上次快了不少。工作人员让 G 将记录器单独放进托盘,看过许可,才还给他。

      周闻拉好寄存柜,转过身,G 正在玻璃门前等。他看向外面的灯笼,忽然笑了。

      “看见消息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是发任务,你是不是又能起个很厉害的标题。”

      “那……我一会儿起一个?”

      “不用,跟你来出任务就很有趣。”

      G 偏头看他,像想回一句,最后自己先乐了,将玻璃门推开,让他过去。

      “进去你就知道了。”

      ——

      同乐戏园里,戏已经开了。

      门帘掀起,堂子里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周闻跟着 G 进去,先闻到热茶的味道。台下坐得七八成满,穿长衫的男人旁边,一位戴运动手表的客人正低头剥花生;桌间有人提着水壶走动,经过时略一停,便替空了的茶碗续上水。

      台上的人刚开口,前排还在说话的客人就转过头。周闻也跟着看了一会儿,等那一句唱完,才发现 G 已经走到柜边,正同管事的说话。

      他跟过去,看见那页工作照摆在柜上。

      “这张照片应该是在您这里拍的,还有人记得当时的事吗?”G 问。

      管事的认了一阵照片,朝侧门叫了个人,让他去找宋师傅,又请他们先在旁边等。

      “别堵那道门,一会儿人要过。”

      周闻应了声好,收起搭在手臂上的外套,站到柜边。G 将纸从柜上拿回来,转头见他还在往台上看,便挪了半步,替他让出视线。

      “听得懂?”

      “能听一点。”

      “我听不全。”G 看向台上,“不过刚才那段过门挺好。”

      “你又听见别的去了。”

      “也没耽误看人。”G 说完,朝他身后一抬下巴,“来了。”

      侧门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挽着袖子,手背沾了点白灰。管事的介绍他姓宋,管后台的布景和道具。宋师傅擦了擦手,接过照片,立刻伸手点向那个瘦青年。

      “小梁。”

      周闻站直了些。

      “这张哪儿来的?我也在,就站那边。”宋师傅往照片边角一指,笑起来,“那天说拍照,活儿没做完,谁也没换衣服。”

      G 说明照片的持有人同意他们带来查画,随即将山水画的位置指给他看。

      “这张,您还有印象吗?”

      “有。窗后那一张,挂好几年了。”

      “现在还在?”

      “不在,换景的时候卖了。”宋师傅抬头,“你们找画还是找人?小梁四年多前就走了,自己出去接活儿。”

      “主要查画。”G 说,“也想问问这扇窗。他当时是在窗后做事?”

      “窗就是他做的。刚做好,他不放心别人用,场场跟着。”

      宋师傅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拇指沿着纸边移过去,神情比刚出来时松了些。

      周闻问:“旧窗还留着吗?”

      “留着。在后头,窗扇一直没换,就是挂的景不是这一张了。等中场歇了,我带你们看。”

      有人从侧门探出头叫他。宋师傅应了一声,将资料交回来,几步过去,临进门又指了指柜旁的空桌。

      “先坐,别在这儿站着。”

      ——

      G 要了两碗茶,和周闻在靠侧边的桌子坐下。

      周闻将口罩拉下一点,喝了口水。G 手里还捏着茶碗盖,没喝,低头又核对了一遍照片上的纪年。

      “比照片晚了几年。”他压低声音,“老爷子已经离开了。不过共事的人还在,能问到当年的事。”

      周闻抬头看见宋师傅从门帘后经过,手里扶着一张椅子,又很快退了回去。

      “等他忙完,再问画卖给了谁、有没有记录?”周闻问。

      G 点头,将资料收好。周闻把茶碗往他面前推近一些。

      G 低头喝了口,烫得立刻放下。周闻捧着自己的杯子,忍着笑。

      “你喝的不是同一壶?”G 问。

      “我吹过了。”

      G 望了他一眼,将茶碗推远了些,自己也笑了。

      台上换了一段。一个人倚着门框听外头动静,等同伴背过身,才探头出去。周闻看着他的手,渐渐忘了杯里还有茶。

      那只手一直停在门边,听见脚步声才收回去。动作不大,台下却有人先笑了。

      G 碰了碰他搁在桌边的手臂,朝台上一指。周闻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笑了一下,又接着看。

      ——

      中场,台口的帘子落下,宋师傅来叫他们。

      周闻将口罩戴好,跟他从侧门进去。后台窄,两边靠着墙片和挂景,留出的一条路刚够人过。宋师傅先让两人等一等,等送道具的人过去,才领他们拐进旁边存放旧景的地方。

      照片里的假墙靠在木架上。背后的斜撑收起了,窗扇半开,下沿的漆被手磨得发白。

      “就是这个。”宋师傅在窗框上拍了拍,“墙片补过,窗还是小梁那套。做得结实,修修还能用。”

      周闻绕到后面,看见扶窗的木柄,再顺着看向前面的开口。

      “原来画就挂在后头?”

      “隔一段距离挂。台下从窗洞里看,只看得见一点路和房子,谁也不管上面还画了几座山。”宋师傅将工作照接过去,指给他看,“窗一开,就算看见外头了。”

      周闻点头。这一次,假墙、窗扇和后面的画在他脑子里都摆清楚了。

      “能开一下吗?”

      “可以,我扶着。”

      宋师傅稳住墙架。周闻握住木柄,慢慢推开窗,关回去时,窗扇最后一截有些卡。他停了一下,没硬拉。

      “得抬一点。”宋师傅说。

      周闻照着做,窗扇轻轻合上。

      “你做过?”

      “拍戏用过类似的。”周闻松开手,“不过一般只管从前面推。”

      宋师傅笑了:“那就是我们后头的人扶。”

      G 站在窗边,听他们将窗又开合一回,问:“上场的时候,也得在后面跟着台上的人推?”

      “对,别让它晃,也别关重了。小梁刚做这扇窗,怕人家用着不顺,自己扶了好些天。台上那位唱得慢,他也不催,听见人走过来,才把手放稳了。”

      G 的手指在窗框边轻敲了两下,停住。

      “不能光算唱到第几句。”

      “哪儿有那么准。多唱半句,少走一步,都得看着。”

      周闻偏过头,发现 G 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这个你倒明白。”周闻说。

      “我也等过人。”

      G 说得很轻,周闻想起排练室里反复改过的那几小节,没再逗他。

      宋师傅扶好窗,继续说小梁还嫌原来的扣口响,改了两回。有一天散场,人都走了,他又去开了十来次,非得叫宋师傅站到台下听。

      周闻笑道:“您记得真清楚。”

      “他自己老念叨啊。”宋师傅摇头,“这个角度好,那个角度响,耳朵都听起茧了。他走了以后,窗一有毛病,我们还得说,要不找小梁回来看看。”

      他往后退半步,让周闻看磨白的那一块。

      “不过确实好使。台上人回头一推,后头的人收着点,声音就轻。”

      周闻的目光从木柄移到窗框,再移向那张工作照。

      “这套景原来放在哪儿?”

      “侧台靠前一点。后来台口拓宽,往旁边挪过。”宋师傅朝外面一指,“那根柱子以前就在景边上。”

      周闻走到门边,看见柱脚留着一道旧漆痕。他没有往正在换景的地方走,只站在不挡人的一侧,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中的窗比眼前摆放的位置低,拍照的人站得偏,窗框只露出半扇。周闻挪了一步,将资料举到眼前,对着柱子和台口看。

      “想看原来什么样?”宋师傅问。

      “嗯。现在的景挡着,也不用挪,我看看照片就行。”

      “那你得再往这边。”

      宋师傅指了个位置。周闻走过去,蹲低一点,视线从侧边望向台上那扇新窗。

      这一回,他看明白了。

      假墙遮住窗后的大幅挂景,只留出一个窄口。站在旁边看,远处画里的屋舍就像靠到了窗前。要是换回《溪山雨意图》,露出来的正是绕过屋后的那截路。

      他想起梁家的旧书房照。老人坐得矮,椅子偏在窗旁,抬头看的也是这个方向。

      “G,来一下。”

      G 走过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弯下腰。

      周闻将工作照递到他手边,压低声音:“把照片里的画换回去看。是不是跟书房里那个位置很像?”

      G 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些。

      “所以他不让挪椅子。”

      两人说得很低。宋师傅站在几步外,等他们直起身,才笑着说:“你俩倒都会挑地方。小梁以前就拿个凳坐这儿。”

      周闻抬起头。

      “他不去台下看?”

      “散了场,台下空着,他偏在这儿坐,说从这儿看得好。我们老笑他,做个窗还没做够,歇着也要守着。”

      宋师傅说着,朝那根柱子一靠,学了个抱着胳膊坐下的姿势。

      “有一回我收灯,叫他走。他还摆摆手说没看够。”

      周闻没有马上接话。

      在梁家,他听见的是老爷子不让动椅子,不肯挪画。到了这里,他才知道,那个坐得偏、看不全整幅山水的位置,曾经也让年轻的小梁舍不得走。

      G 将资料放低些,望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叫他。

      周闻回过神,冲他笑了一下。

      “这段得记住。”

      “嗯。”

      宋师傅已经往侧门那边走。G 跟上去,问起画离开戏园的事。

      “那张山水,后来卖给谁了,您还记得吗?”

      “春和堂。他们收旧东西,来过好几回。”

      G 停下脚步,将“春和堂”三个字记在资料页的空白处。

      周闻也走近了。

      “是一张山水画,还是还有别的?”G 问。

      “那一批两张,山水一张,人物一张。人物画的下棋,原来挂过堂景。”

      周闻看向 G。

      他们在印刷铺看见的两份目录,第十七件,正是一幅山水、一幅对弈人物。

      G 将纸收拢,抬头问:“处理旧物的时候,有留下单子吗?日期、买了什么,能对上就行。”

      “应该还在。得问问管账的。”

      宋师傅说着,门外有人催换场。他先让两人退开,把靠在过道旁的一片墙架推回去,才回头叫他们。

      “你们先出去坐。我给你们找找。”

      G 应了,带周闻沿原路往外走。出了侧门,他才在桌边停下,把两张工作照重新夹好。

      “两幅画的题材,还有春和堂这个名字,都对上了。”他说,“等单子找到,再核对卖画和目录付印的日期。”

      周闻望了一眼仍在晃动的门帘,坐下来,将两人的茶碗往桌里挪了挪。

      “等单子。”他说。

      G 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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