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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看够 我想买那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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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师傅回来的时候,周闻面前的茶已经续过一回。
他将一本薄册子搁在桌边,没有立刻翻开,先朝 G 手边的包看了一眼。
“管事的说,那笔卖旧物的账能给你们看,旁的不行。”
“好。”G 将包挪开,腾出桌面。
宋师傅避开桌上的茶渍,将册子摊开,翻过几页才找到那笔账。
“这回换景,两张画跟几样杂物一起卖了。”
日期下面列着一幅山水、一幅人物,买方写着春和堂。
“山水是照片里这张?”G 将工作照放到旁边。
“对。下边折了一道,收东西的人还说得重新拾掇。”宋师傅指着岸边的石头,“人物那张画的是松树底下两个人下棋。”
周闻看了眼 G。两幅画的题材都与目录对得上,山水上的折痕也能对应。
G 记下日期,又问:
“卖掉之前,会不会借出去展过?”
“我没听说。用着的景,少一张,上场就得换。”宋师傅想了想,又摇头,“不过这话我不能给你说死。我也不是从早到晚都盯着它。”
“明白。那就只记您确定的。”
G 将记录器放到对方看得见的地方,请宋师傅找管事的来确认能否拍摄。
等人的时候,周闻又看了一眼旧工作照。梁先生家里,那幅画挂得齐整,旁边还配着一夹子来历;在这里,它跟几件退下来的道具一起,记在一页卖旧物的账上。
他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可也不能因为是布景,就说它不是那位画家画的。”
G 抬起头:“对。”
“这笔账只记了戏园把画卖给春和堂。”G 指着账页,“谁画的、怎么到戏园的,还不知道。”
周闻点头。
管事的过来,先看了他们要拍的那一笔,再翻看 G 的设备标识。他拿两张空纸遮住不相干的账目,让宋师傅扶稳册子。
G 拍下获准留存的账目,检查日期和各项文字都能读清,才将回放给管事的看。周闻站在桌旁,替他挡住来往的人。
管事的确认过,便收走了册子。
宋师傅还坐了一会儿。周闻问,刚才说的小梁守着窗不肯走的事,能不能一并记下来。
“记那个干吗?”
“有人很喜欢这幅画。听见它以前挂在这里,想多知道一点。”周闻看着他,笑了笑,“我也想知道。”
宋师傅望了他片刻,终于摆摆手。
“记吧。不过别写得跟多大本事似的。他就是手细,做过的东西老爱回头看。”
“好,就这么记。”
台上又响起一段过门。宋师傅回头听了听,起身要走。周闻同他道谢,目送人进了侧门,才将那几句话记到纸上。
G 在旁边等他写完,问:“还看一会儿吗?”
周闻抬头,G 已经朝舞台偏了偏脸。
“账查完了。离夜市打烊还早。”
周闻将笔收好,靠回椅背。
“看。”
——
他们赶上了最后一折的后半段。
周闻没再拿资料,听不懂的地方便看动作。G 也不讲话,手指偶尔在膝上敲两下,等台上的人开口,就停住。
出门时,戏园里还有人在同伙计说笑。周闻回头,门帘刚掀开,能看见宋师傅正低头扶着一片布景,让年轻人从另一头抬。
他没有再过去打扰。
办完出场手续,取回手机,外头的风比来时凉。G 走到服务站门廊下,才把记录器里拍到的账目调出来,与手机里存着的委印材料核对。
周闻站到他旁边。
“日期怎么样?”
“春和堂收画在前,送稿到印刷铺在后。”G 将两处日期分别放大给他看,“先有这笔收旧物的买卖,再有那本卖画册子,后来才改成展画目录。”
“所以戏园的这段来历,目录没写。”
“嗯。但它到底借没借出去展过,宋师傅也不敢保证。”G 把手机放低些,“可以明确告诉客户的是:后面那些文章都引这本目录,目录里的借展说明又是卖画的人为了这笔交易添的。现在没有另一份可靠记录,能把画认定为那位画家的作品。”
他说完,揉了一下后颈。周闻看见他眼睛还很亮,肩膀却已经垮下来,便朝停车的方向示意。
“回去再整理吧。”
G 将屏幕按灭,呼出一口气:“对。现在让我写,明天还得重写。”
周闻笑着问:“不饿?”
“有点。”G 将包背好,“我车上有饼干。”
“那回去好好吃点。”
“你也别熬着等我发东西。”
周闻本来正想说整理好了给自己看看,闻言抬起头。G 看见他的表情,乐了。
“你还真想等?”
“明天看。”周闻抬手朝他一挥,“早点休息。”
——
两天后,他们再去梁家。
这次梁先生将资料都摆好了,见面先把文件夹递给 G,说另外几个纸盒也翻过,没有找到购画收据。G 接过去,在桌边坐下。
“没关系,先跟您说查到的。”
他将戏园旧账的照片、梁家的工作照和目录委印记录分开放,让梁先生看清各是什么。
两幅旧画由戏园卖给春和堂,日期记在账上;春和堂后来委印目录,将售画改成展画,还补上了往年借展的说明。至于画在到戏园以前是谁的、真正由谁所作,目前没有找到可靠记录。
梁先生听完,翻回自己文件夹里的那篇收藏介绍。
“这上面写得倒全。”
“它还是从目录里引的,没有另找证据。”G 指给他看,“所以资料看着多,实际上不能互相证明。”
梁先生拿着那页看了一会儿,放回桌上,没有争辩。
“买家要的是那位画家的作品,现在不能确定,怕是不肯买了。”
“我会把查到的交给他,让他决定。”
“应该的。”梁先生摘下眼镜,“总不能凭我们家挂了这么多年,就叫他放心。”
他停了一下,随即转向周闻。
“窗子呢?还在不在?”
周闻从包里取出打印好的照片,先递给他看旧窗。
梁先生接过去,目光停在磨白的窗沿上,嘴角慢慢扬起来。
“还真是这一套。”
“梁家那张工作照里,有位站在旁边的宋师傅。他还在戏园,一眼就认出您祖父了。”
周闻说起小梁嫌窗响、改过两回,试完了还要拉着人站到台下听。梁先生起初只是笑,听到这一句,抬手在桌沿轻拍了一下。
“他就这样。家里柜门合上要是咣的一声,他坐那儿都得皱眉。”
“宋师傅说,他离开戏园以后,窗有毛病,他们还想找他回去修。”
梁先生点点头,将照片拿近了些。
“手上是真有活儿。他后来给我做过一张小书桌,坐着嫌高,桌腿就锯短一点。长个子了,底下又垫起来。”
他朝旁边那张旧书桌一指:“那张小的后来给了我妹妹,这张我留着。”
周闻顺着看过去,桌角的笔筒还摆在原处。
“宋师傅还记得,您祖父歇下来的时候,会搬把小凳,坐在台侧看那扇窗。”
“不是坐台下?”
“坐得偏,刚好能透过窗,看见画里那截路和屋子。”周闻将另一张获准拍的窗景照片放到桌上,又请梁先生翻出书房照,“我在戏园试着站过那个位置。景换了,台口也改过,可对着旧照看,能看出来原来是什么样。”
梁先生将两张照片并在一起。
周闻指了指书房里椅子的方向,再指舞台旁的位置。
“我想,您祖父在家里这么挂,也许就是想再看当年那段景色。所以画不能挪,椅子也不能挪。”
梁先生弯下腰,眼镜拿在手里,一时忘了戴回去。
G 将照片往亮处移了些,没打断他们。
过了一阵,梁先生才直起身,笑着摇头。
“早知道,我该坐那儿好好看一眼。”
“您坐过。”周闻指着照片里那个扶着椅背的小男孩。
梁先生低头看见自己,也笑了。
“那回只顾着转椅子了。”
他说着将照片拿起来,没有立即放下。
周闻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讲:“有回散场,宋师傅要收灯,叫您祖父走。他还坐在那儿,跟宋师傅说没看够。”
梁先生抬眼望向墙上的画。
“这倒像他。”
院子里有人推门经过,问要不要添茶。梁先生应了声好,将照片轻轻搁回桌面。
“买回来的那天,我还记得。他一早就把书房腾开,叫我们别往桌上放东西。卖家带来的资料,他夹着就进屋了,转头叫我去找尺子,先把画挂上。”
他回头看了看 G 面前那几页。
“这些当时也都给了。他没怎么问。人家说这画有什么名堂,他就应着,眼睛一直看画。”
周闻听着,想起梁先生第一次翻文件夹时找不到纸的样子。
老爷子并不是买画后慢慢忘了保存那些证明。他从一开始,惦记的就不是那个名字。
梁先生将书房照拿到画前,比了比位置。
“搬过来以后,我照原先那面墙摆,桌子、椅子一起留着。可窗洞没了,屋子也大了,其实早不是他看的样子。”
“但您记得他怎么坐,也知道他不让挪。”周闻说。
梁先生回过头,脸上那点懊恼松了些。
“念过这么多回,哪儿忘得了。”
他将相册翻开的那页重新抚平,端起刚添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
G 等梁先生坐回来,才问是否还想查画的作者。
“要查,就得找懂这位画家的鉴定师,再看画本身。戏园拿它做布景,不能证明画是假的。”
梁先生放下茶碗,目光仍留在墙上。
“查了,能准吗?”
“未必。我能查流转和出处,最后能不能确认作者,要看画上还有什么证据。”
梁先生想了一会儿,摇头。
“先不查了。”
G 没接着劝。他将准备交给买方的结论给梁先生看,指出里面不会再把目录当作可靠的名家证明。
梁先生看完,点了点头。
“就这么说。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临走前,他问戏园的照片能否留一份。周闻说带来的就是给他的,连宋师傅说的几件小事,也单独记在纸上。哪些话是宋师傅亲口说的、哪些是他们根据位置作的推测,都标了出来。
梁先生接过那张纸,看见窗子试了十来次的那一行,又笑了。
“这些可比那几篇文章有意思。”
他没有把纸塞回文件夹,而是夹进了那本工作相册。
——
原买方在看过报告后,放弃了这次购画。
G 没把对方的收藏资料发给周闻,只告诉他,这单结束了,买家要的是能可靠归属到那位画家的作品,现有证据不够。
周闻收到消息时,正在家里收拾带回来的剧本。他回了句知道了,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把夹在页间的通告单取出来。
纸上印着开工时间,有几张还留着自己写的台词提示。
他拿起最后一本,翻到那场反复试过的戏,停了一会儿,随后将它合上,放进柜里。
书桌空出来,窗边的墙也空着。
周闻坐回椅子,抬头看了一阵,又摸过手机。
他点开 G 的聊天框,没有立刻发出去。那幅画的屋舍、小路,还有戏园窗扇合上时轻轻的一声,在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片场推过去的那只杯子。先替对面的人留好位置,原来不止在戏里。
他低头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 周闻:我想买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