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饮鸠》阿循

8、第 8 章 决裂

　　地下一层。
　　安无恙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松。
　　地下一层是什么地方，她知道。
　　车刚停稳，她就冲了出去。小孙老师在后面喊她，她什么都听不见。
　　楼道门推开，吱呀一声。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发着幽幽的绿光。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亮着灯。林美烨的哭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安无恙从快步走，变成小跑，变成奔跑。

　　太平间里很凉。
　　不锈钢的大桌上面，盖着一块白布。林美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无恙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林美烨听见声音，回过头，满脸是泪，“恙恙……你爸他……”
　　安无恙走过去，手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掀开白布。
　　她预期看到爸爸的脸。
　　可桌上不是一具遗体。
　　是两团。黑乎乎的，紧紧拧在一起，像烧剩下的两块炭的东西。
　　安无恙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两个等候区的人在窃窃私语。
　　“这是偷情着火死在车里的吧。”
　　“听说还是个老总。有钱人玩得真花。”
　　安无恙猛地抬头，眼睛里遍满血丝，她抄起旁边的一把折叠椅，就要朝那两人头上砸。
　　被旁边一个警察拦住了。
　　“同学，冷静。那两位是报案人，要不是他们发现，你爸……你爸他们的遗体都取不出来。”
　　“他们？呵”安无恙忽然间笑了，她环顾四周。
　　角落里蹲着一个中年男人，两眼空洞，盯着地面。西装皱了，领带歪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安无恙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鞋，居高临下的看向这人。
　　“那个桌上的，是你女人？”
　　中年男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猩红，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盯着她，他没说话。
　　可这时候谁又不是恶鬼呢。
　　安无恙火一下窜上来。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桌上那两团黑炭里，有一团是她爸。而这个男人的女人。
　　“你也算个男人？”她声音发抖，“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让她出来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
　　还有更难听的话堵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出口……
　　一个冰冷的巴掌，甩在她脸上。
　　安无恙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响。
　　她慢慢转回来。
　　打人的人站在她面前，穿着集训班的校服，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是顾怀。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妈不可能是小三。”
　　安无恙愣住了。
　　她看看顾怀，再看看不锈钢桌上，那两团紧紧拧在一起的黑炭。
　　她爸和顾怀的妈妈……
　　安无恙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站在太平间中央，脸上火辣辣的，耳边是林美烨的哭声、警察低声的安慰、顾怀压不住的哽咽。

　　因为安岐山的身份，安氏集团一团大乱，股票跌了很多。
　　林美烨对做生意一窍不通，面对这么大的危机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京北林家为了这个宠坏的小妹，派了几位哥哥来海城，为稳住局面，顾不得车祸是否有内幕，只按意外事故草草收尾。
　　从车祸到葬礼，不过三天。
　　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痕迹。
　　墓园。
　　因为两具尸骨完全碳化，火化后骨灰混在一起，法医也分不出哪堆是谁的。
　　两家人最后商量，骨灰分成两份，各葬各的，但墓碑并排。
　　看着并排的两块墓碑，安无恙从心里觉得有点想笑，这对狗男女还真是够幸运，死了都能埋在一起。
　　下葬仪式结束，亲友陆续离开。林美烨哭肿了眼睛，一把拽住安无恙的胳膊。
　　“你出国的手续都办完了？”
　　“嗯，下午去学校签字，明天就走。”
　　“安无恙，你真没良心！”林美烨的声音有些尖利，
　　“你真打算把你妈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拽住安无恙的领口，泪水涌出眼眶。
　　“跟你那个没良心的老子一样，你们姓安的没一个好东西！他从结婚我就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他不爱我就算了，你是从我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你也要离开我！”
　　林美烨的咒骂像蚊子一样盘旋在耳边。但安无恙站在墓碑前，面无表情，仍由母亲拉扯自己。
　　顾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柏油路边看着一切。
　　风吹过来，卷起一地的落叶。
　　一直到母亲哭不动，瘫软在自己肩头，安无恙才抱住她朝车走去。
　　经过柏油路时，她抬了一下眼顾怀。
　　两人对视，但眼神都没有半点波澜。

　　下午。
　　上课铃响过，走廊里空无一人。
　　安无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教室的门都关着，里面隐约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
　　这条走廊上的回忆，她一件都不想再想，加快脚步，朝教务处走去。

　　因为安岐山的身份，全校都知道她家出事了。
　　所以办理退学的时候，老师没多问，就开始办理资料。
　　在退转学名单上，安无恙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老师，白也……退学了？"
　　"听说是去当兵了。"老师一边填资料一边叹气，"白也的成绩其实能考个好大学的。"
　　"听说高二那个保送的顾怀也转学了。"
　　"可不是么，蒋主任都气冒烟了，多好的苗子，说走就走了。"
　　安无恙没说话。
　　她掏出手机给姜错打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愣了一下，跑去高二5班，可姜错不在座位上。
　　同学说，姜错被刘琪琪叫出去了。
　　安无恙想了一秒，皱紧眉头朝拐角的洗手间跑去。
　　一个月前，同样的洗手间里，传来的都是嘈杂声，她一脚踹开门。
　　姜错浑身湿透，被几个女生围着。
　　可她的身下，死死压着刘琪琪，手里攥着对方的头发，让刘琪琪每动一下都呲牙咧嘴。
　　几个女生震惊地回头看她，纷纷后退。
　　安无恙提起旁边拖地的脏水桶，将污水一股脑浇在几人身上。
　　"不想死的，赶快滚！"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就要跑。
　　"等等。"安无恙一把摁转门框，"以后在学校，见着姜错，绕着走。"
　　"好……好好。"女生哆嗦应下，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见现在自己孤立无援，刘琪琪连连哀求，“安无恙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为难姜错了。”
　　安无恙把姜错拉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姜错身上。
　　“她想干什么？”
　　姜错甩了甩自己被泼湿的头发，表情更冷了，“她想要上次拍的视频，我说我没有，她不信。”
　　安无恙掏出手机，播放出上次刘琪琪霸凌郑雪的画面。
　　“视频在我这儿。”
　　刘琪琪眼疾手快要上来抢，被她一脚踹回去。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想要？要不我发网上，你自己下载？”
　　“别别别！”，刘琪琪大喊，“我马上要参加艺考，我就是担心视频流传出去，才想要删掉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呵。”安无恙收起手机，“那得看以后你怎么表现。”
　　刘琪琪再三保证，“我保证，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人为难姜错。”
　　安无恙踢了踢她地上的衣服，“赶快滚。”

　　操场上，安无恙拿着干毛巾给姜错擦头发。
　　姜错先开口，“叔叔的事，节哀。我手机被收了，没能第一时间找你。”
　　安无恙点点头，“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知道白也去当兵了吗？”
　　姜错的身子僵了一下，摇头，“我以为他转学了。”
　　短发被撩起来，露出姜错的脖子，安无恙看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们打的？”
　　姜错摇头，“她们还没那个本事。”
　　安无恙又连忙抓起她的胳膊，才一周没见，姜错瘦了十多斤，胳膊上更是伤痕满布。
　　“错错，怎么回事？”
　　姜错抬起头，泪流满面。
　　“恙恙，我妈……我妈被他们抓进精神病院了。我……我没有妈了。”
　　安无恙抱着她，想把人搂得更紧一点，可姜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
　　她想替姜错擦眼泪，但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句跟我出国的话，就在嘴边，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可她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别人。
　　她只能蹲在那里，抱着这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女孩，在风里一动不动。
　　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没有别人。
　　两个人蹲在角落，像两个被落下的小孩。
　　谁都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更糟。
　　放学。
　　学校门口依然是那辆黑色的轿车。
　　姜错没有像以前那样抗拒，径直朝轿车走去。
　　开车门前，她回头看向安无恙。
　　“恙恙，我会救出她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安无恙郑重的点点头。

　　出国那天，没有人来送安无恙。
　　林美烨在房间闹别扭，隔着门大喊让她这辈子都不要回来。刘姨收拾好行李，原本要送她的，但安无恙担心林美烨的情绪，自己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候机厅里，她掏出手机。
　　打开了顾怀最后一条消息：集训结束，明天回。
　　安无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全部删除，拔掉电话卡，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