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重逢 ...
-
出国后的安无恙,就像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一样,完全放飞了自己。
今晚酒吧,明晚夜店,后天游艇。
她永远在人群最中间,手里的酒没空过。
以至于醒来时,她常常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甚至分不清是什么季节。
在这种醉生梦死的状态下,她好像能够回到过去。
有时候能够看到爸爸坐在客厅办公,有时候也能看到阳光下给自己讲题的顾怀。
但不管梦境有多好,梦醒的那刻,永远都是太平间那两块像黑炭一样的东西。
安无恙蜷缩在酒吧卡座的角落,怀里抱着一瓶还没喝完的洋酒。
身边的同学们,跟着酒吧的音乐晃动着身体。
有人在说,“我国内的同学发朋友圈,说今年高考的数学题变态到当场想撕卷子。”
“我还听说有个考点,有人考完直接哭晕在厕所。”
酒杯相碰的声音,这群不知人间疾苦的留学生碰杯庆祝。
“苦逼的人生……”
安无恙把酒瓶往嘴边送,眼睛半阖着,瞳孔被霓虹灯晃得发绿。
原来已经是又一年的高考了……
一个打扮潮流的男生,走到他们卡座,跟其中吴承磊打了声招呼。
“吴少啊!好久不就,咱们初中毕业就再没见了吧,我杭远啊!”
吴承磊微微点头,“好久不见。”
杭远虽然卡座里的人一一碰杯,但眼睛一直瞟向安无恙。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吴成磊,“嘿,那位是谁啊,介绍介绍呗。”
吴承磊撇了眼安无恙,“我京北朋友的妹妹。”
杭远伸出酒杯,想要跟安无恙碰一下杯,“妹妹好,认识一下,我叫杭远,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安无恙抬了抬疲惫的眼皮,没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酒瓶猛灌了一口。
杭远端着两酒就靠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一杯递到她面前。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妹妹。”
见对方依然没有搭理他,杭远伸手就去搂她的肩,手捏了捏对方的脸。
“爪子拿开。”
杭远没松手,“别这么不给面子。”反而把头凑到她耳边,声音黏糊糊的,“你想喝点什么,我那儿都有。粉的、白的,你想……”
安无恙冷笑一声,手里的直接从杭远头顶浇下去。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头发、脸、脖子往下淌,湿透了整件衬衫。
“我说,滚远点。”
卡座里瞬间安静了。
杭远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酒,眼睛通红。
“臭婊子,你在这儿装什么装?老子看上你是给你脸……”
吴承磊一把拉他的胳膊,“你惹不起她。”
杭远一把甩开吴承磊拉自己胳膊的手,“跟你有吊毛关系,你也睡过这个婊子?”
吴承磊摆弄着手机,“她可是京市林家唯一的外孙。上一个这么骚扰她的男的,当场被她用酒瓶开瓢了。”
随后他晃了晃手里的电话,“我这通电话,可是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
杭远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手指攥得发白。他看了一眼安无恙,又看了一眼吴承磊的手机,最后狠狠踹了一脚凳子,转身挤进人群,走了。
徐然儿将一个外套直接盖在安无恙的头上。
“扫兴!别惹事了!”
一片黑暗中,安无恙渐渐陷入了梦境。
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冷风顺着人群钻过来。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生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外面的雨星子。他脚边放着一个大号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托运标签,像是刚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他没去吧台,也没环顾四周,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朝卡座的方向看过来。
“帅哥,找人吗?” 徐然儿举着酒杯,上下打量他。
对方没说话。
旁边几个女生已经凑了上去,“一个人?给个联系方式?出国在外大家互相照顾啊。”
他没看她们,只是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用箱体横在自己和那几个女生之间,客气地隔开,没有半点要搭理的意思。
“嚯,挺有个性啊。” 有人笑了。
哄笑声让安无恙烦躁。她扯下盖在头上的外套,刚要骂……
正好和那个男生四目相对。
安无恙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顾怀。
一年多的时间。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可当那张脸闯进视线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连他下颌线的弧度都记得。
周围的音乐、人声、晃动的灯,此时好像将俩个人隔绝到另外一个世界。
她的手开始抖。
她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看着一个个上前撩拨顾怀的女生,她没有丝毫动作,直到那个穿黑丝的女生将一杯不明液体端到顾怀面前……
一瓶洋酒被她重重砸在桌上,“你们都不行,看我的。”
黑丝女生看到安无恙,耸耸肩离开。
她拎着酒瓶走过去,脚步有点晃,却一步没停。
走到他面前,她一脚踢开他的行李箱,抬头猛地灌一大口酒,然后伸手拽住他的羽绒服领口,把人拉到面前,踮起脚,唇贴上去
辛辣的酒液从她唇齿间渡过去。
顾怀整个人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全部咽下。
身后爆发出一片起哄和口哨。
安无恙退开半步,笑的有些嘲讽,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溢出来的酒。
“我还以为,又是一巴掌呢。”
顾怀没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本旧笔记本。
封皮磨得发毛,纸页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我妈留下来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安无恙……”
他顿了一下。
“这里面写了所有事。她不是小三。”
L国公寓。
安无恙进了门,她踢飞脚上的鞋子,窝进沙发,眼睛一刻都不肯从笔记本上挪开。
顾怀拖着行李箱跟着进来,弯腰把她踢乱的鞋摆好,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穿上。
环顾公寓,除了散乱的衣服,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他起身将凌乱的衣服全都收好,将一块毛毯盖在她身上,就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客厅里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页上。
冯晓兰的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像她那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九月十二日,晴。
鸿远今天回来了。
我本来挺高兴的,炖了汤,还让小怀把他爸的拖鞋摆好。
吃饭的时候,我顺口说了句,"小怀多吃点"。
他脸就沉了。
又是这样。
他从来不肯叫小怀的名字,二十多年了,他就叫"儿子"。好像那个名字是什么脏东西,叫一声就硌嘴。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
当年要娶我的人是他。我跟他说过,我不是大姑娘了,我心里有人。他说他不在乎,他说他会对我好。
男人说的话,原来真的不能信。
刚嫁进顾家那几年,我肚子一直没动静。
他妈整天给我喝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喝不下也要喝。喝到吐,喝到看见碗就反胃。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疑心,喝醉常常埋怨我不是姑娘身子才怀不上孩子。
我怎么能不恨!恨自己当初不坚持,恨顾鸿远!
所以在生下小怀后,我故意赌气地取了"怀"这个字。
这是大山哥当初给我们孩子取的字。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但我没想到鸿远会知道这件事……
从那以后他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说话也阴阳怪气。因为计划生育,不能再生了,他干脆申请调到隔壁省,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
我想小怀的性格那么成熟,大概也是受了影响。
我看着懂事从不撒娇的小怀,我心里疼。
我也恨顾鸿远。干脆离婚算了!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里面还掺杂几条记账的琐碎日常。
但当安无恙看到"大山哥"的时候,眉头拧得很紧,这个大山哥难道就是她爸?如果是这样的话,俩人岂不是青梅竹马?她的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十月三日,有风。
今天见到他了。
我到现在手还在抖。
小怀保送的事定了,我站在走廊里填表时,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我看清楚了那张脸……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恨他。
我恨他走了那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
老天可能就是喜欢捉弄人吧,没想到他的女儿竟然跟小怀是同学。
那女孩我见过,叫安无恙,眼睛亮得很,笑起来一点都不藏。我之前听老师说,她在跟小怀早恋。
其实我挺喜欢那个孩子的。
小怀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话都多了,笑起来也是真的开心。
可她怎么能是安岐山的女儿!
都是孽缘都是孽缘!
我不想跟安大山有任何的纠缠。
等小怀保送的事一了,我就带他走,离开海城,去找鸿远。
我是鸿远的妻子。
这二十年,不管我心里装着谁,我没有对不起他。
以后也不会。
看到这里,安无恙终于从脑海里拼凑起那次家长会的真相了。
所以那天自己没有看错,老爸也没有走错学校,原来真的是幽会老情人。
难怪老妈说他瞎话从来都是张口就来。
十月二十日,阴。
S来找我的时候,真的把我吓坏了。
她墨镜和口罩下的脸都是肿的,嘴角破了,眼睛底下一大片淤青。
她把一个U盘交给我。
她求我把这个东西交给鸿远。说能让他立大功。
我不傻,这东西如果能力这么大的话,危险也很大。
可她跪在我面前,求我给她女儿一条生路。
我见过她女儿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跟小怀很像。
我知道这件事情很危险,但我想帮她。
她说明天上午会有熟人来接我,那个人会保护我。
我想了很久,我们共同认识的人,还能保护我……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而冯阿姨说的第二天,十月二十一日,就是安岐山和她的祭日。
她抬头看向顾怀,"所以,这个S是谁?"
顾怀摇了摇头,"没找到"
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找到这个人的,我会找到当年的真相的。"
安无恙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怀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再开口。她知道,他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顾怀拿过外套,拉开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烤红薯。
"冷了……"
安无恙就那样盯着烤红薯,眼泪涌出眼眶。
这个烤红薯,迟到了。
顾怀指尖擦过安无恙的脸颊,是自己那天失手打的。
"恙恙,对不起……"
眼睛里的泪水不住地流出来,安无恙一把拽住顾怀的衣领,狠狠地朝他的嘴唇咬过去,直到血腥的滋味充斥口腔。
顾怀的手附在无恙的腰上,自己衬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
这一夜,筋疲力尽的安无恙睡得很踏实,没有医院,没有那两具黑炭。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她看了眼手机都快要中午了。
伸手去摸旁边的床单,是冷的……
她弹起身子,直接冲向门口,看见那只黑色的旅行箱依然放在门口,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就好像被抽走一样,瘫坐在地上。
门锁声响起,顾怀提着披萨盒子进来。
看见她坐在地上,吓得把披萨掉在地上,连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怎么了这是?"
安无恙紧紧地箍住顾怀的脖子,任由他把自己抱去沙发上。
看到茶几上自己留下的纸条,还有面包和牛奶,顾怀一下子就明白了。
"才醒?以为我走了?"
安无恙锤了一下他胸口,"怎么不叫我!"
她看向桌上的纸条——"我去L大报到了,醒来把牛奶和面包吃了。"
她伸手要去拿牛奶,被顾怀拉回怀里,"等等喝,我给你热一下。"
看着顾怀拿着牛奶和披萨走进厨房,安无恙觉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
她抱着顾怀脱下的羽绒服,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独有的皂角香。
那股紧绷的神经渐渐缓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