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长今天也在研究翻案》叙云乔

3、第 3 章 过了整

　　过了整整一夜，区长依然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方清旻看着毫无消息的私人终端，只好暂时先放下，继续着新一天的工作。
　　吴华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这位医务科长捧着自己的工作终端，走进了方清旻的办公室。
　　“这是整理出来的体检报告汇总。”吴华科长把名单的那一页展现给方清旻。
　　“一个基本问题，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营养不良的症状。”吴华科长说道，“不过，基本上不影响学习和劳动。”
　　方清旻点了点头，这份名单上的名字被三种颜色标记着。
　　绿色占大多数，黄色有一些，红色也有零星几个。
　　方鹤的名字赫然标着红色。
　　“红色是怎么回事？”方清旻问道。
　　“需要定期检查，不能重体力劳动的。”吴华说道，见方清旻的手指正指着方鹤的名字，她便顺着点开方鹤的病历材料，“手腕您也清楚，此外，还有这里。”
　　吴华将报告单放大，留在诊断的那一栏。
　　“胸口枪伤，愈合不良，肺部伤口附近出现了部分纤维化。”吴华解释道，“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得多加小心才是。”
　　方清旻沉默了。
　　她不懂纤维化，但是她看得懂伤口的位置。
　　子弹擦着心脏而过，方清旻都能想象得到有多么凶险。
　　“她说过是怎么回事吗？”方清旻问了一句。
　　“枪伤，就这样。”吴华说道，“她不多说，我问不出。”
　　方清旻又问了几句其她标注着红色的名字又是什么情况，一个是因为年纪太大有基础疾病，还有两个都是身上有暗伤引起的感染炎症一类的。
　　交代完这些事项，吴华便离开了方清旻的办公室。
　　吴华前脚出了门，她后脚就站了起来。
　　走廊的风一吹，方清旻才发现自己人已经站在了A区的二楼。
　　今天是洗浴日，而方清旻到的时候，正好看到方鹤仍旧穿着那件赭红色的囚服，领口还沾着些水渍，发丝上带着潮气。
　　她走在最后，消瘦的脸上因为热气的蒸腾而泛着些许红晕，又随着天气的寒冷慢慢褪回到原本的苍白。
　　毛巾搭在肩膀上，方鹤的左手不自觉地按揉着自己的右腕。
　　“疼吗？”方清旻问道，声音很轻，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听得到。
　　“不疼了，就是有点别扭。”方鹤回答道。
　　“不是……我是说……”方清旻指了指方鹤的心口，“我是说这里。”
　　方鹤愣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方清旻的意思。
　　方鹤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多年的伤还疼的道理？”
　　“那你会告诉我，这道伤是因何而来吗？”方清旻问道。
　　“……抱歉。”方鹤又一次拒绝了她。
　　“也是一样的理由？”方清旻追问了一句。
　　“是。”方鹤点点头。
　　“没事，我自己找。”方清旻也笑了。
　　她走在方鹤的身侧，向着监室的门走去，却没再说上一句话。
　　大门关上，方清旻没有在门口停留，也没有留下半分眼神。
　　回到办公室，方清旻才觉得那只攥着心脏的大手松快了些。
　　桌子上的终端上停留在那个体检报告的界面，每日的日志提醒她今天必须要把每个人的工作安排完。
　　柳源已经草拟了一版，方清旻看了看，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为数不多需要改的就是那些标注了红色的人。
　　方鹤。
　　方清旻将这个名字从营养块加工组改到了缝纫组，需要久坐，没有轰鸣的机器，应该更适合她。
　　至少能轻松一些。
　　区长的回复一直没到，但生活仍旧要继续。
　　劳动已经分配好了，次日便正式开工。
　　方清旻特地将这一日的日程写上巡视劳动班。
　　工厂是单独的大型建筑，远离监舍大楼，但依旧在第二道警戒墙之中。
　　机器的轰鸣声，方清旻在厂房外就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无休止的轰鸣声里，巡过了木工班组和营养块制作组，顺带还搭了把手，现在制服上和头发上还有没扫干净的木屑。
　　时至正午，方清旻才走进缝纫组的工厂。
　　缝纫组的人们正在午休，营养块分到每个人的手上，伴着热水将那些又难闻又难吃的东西送入肠胃。
　　方清旻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她要找的那道身影，一个老人正坐在那个人的身边。
　　方清旻向前走了两步，才看清方鹤正拿着纸笔在写些什么，而那个叫李秀禾的老人，正在缓缓说着什么。老人时不时还会卡壳，方鹤那时便停下笔，也不急，直到李秀禾继续说下一句才接着动笔。
　　她还没靠近，李秀禾便看到了方清旻，那老人撑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吓得方清旻赶紧扶住她，手上却触到了冰凉又骨节分明的手指。
　　是方鹤的。
　　“方狱长。”方鹤站着打了招呼。
　　方清旻和方鹤扶着李秀禾坐下，方清旻也拽了一个凳子到桌前。那张纸还摊在桌子上，纸上是一封信。
　　李秀禾的家书。
　　“我，我不会写字，就找了她。”李秀禾弓着腰，笑着说道。
　　“应该的。”方鹤点了点头，“方狱长，我没违反什么规定吧。”
　　“这有什么违反的。”方清旻笑出声，又说道，“这样吧，寄信的日子也快了，这几天干脆统计一下有多少人需要代笔，你帮着都写了好了。”
　　“我吗？”方鹤有些惊讶，“可工作……”
　　“代写信不是工作吗？统计完人数后，你来写，也算你的工作。”方清旻理直气壮，“写几天就几天不用来，怎么样？”
　　“……我都可以。”方鹤点了头。
　　当天下午方清旻便安排各区管教进行安排，很快，名单就汇总上来，人数多到令方清旻也吃了一惊。
　　也是，星协殖民期间，蓝星的语言和文化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识字率空前低下。行军之时，方清旻便清楚这一点，当时她尚且可以专注于打仗，而现在，她不得不面临这个极其艰巨的问题。
　　“人数太多了，分批次吧，一个一个来。”方清旻叮嘱道，“方鹤手腕还有伤，宁可写得慢点也不能让她的伤势加重。”
　　方清旻带着担忧和哭笑不得对着各区的管教叮嘱完，又看着手中的私人终端。
　　区长的回复依然没到。
　　急不得，急不得，方清旻只能这么告诫自己。
　　工作还在继续，方清旻清楚，她有必要让这里的人们有识字写字的能力。
　　哪怕只是日后为方鹤减轻些工作压力也好。
　　她开始写，写申请开设识字班，写申请图书，写申请课本教材。
　　她把这项工作的意义和影响说得天花乱坠，不会有任何人能从字里行间窥探到她不为人知的私心。
　　撰写完毕，上交，一气呵成。
　　傍晚，许解放来了，拿着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鬼画符一样的字迹。
　　“岑淑平那儿，跟她谈完话了。”许队长显然一肚子气，“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
　　“怎么，她说了什么？”方清旻给她倒了杯水。
　　“联邦那群蛀虫！”许队长一拍桌子，水溅出来了几滴，她赶紧用衣袖将方清旻的办公桌擦干净，“姓岑的这个混蛋，以前在联邦的监狱里本就是靠贿赂狱卒横行霸道，现在又想故技重施，就在谈话室里，她就敢明目张胆地提收买！”
　　“而且！”许队长继续说道，“分明是岑淑平逼着同监室的方鹤‘上供’，她自己只说是旧相识闹着玩，一点悔意都没有！”
　　许队长是老战士，身经百战，意志坚定。
　　对贪污腐败和出卖国家有着强烈的恨意。
　　而岑淑平，二者全占。
　　星协没走的时候给星协当打手，因为做下的恶行闹得太大，根本压不住，联邦碍于舆论不得不抓了她，可联邦收了她的好处只判了个有期徒刑。
　　怎么不令嫉恶如仇的许队长恨得牙痒痒呢？
　　但是……旧相识？
　　和方鹤？
　　方清旻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还有，这就是岑淑平写的检讨。”许队长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
　　方清旻拿过来，看着满纸鬼画符，尽可能维持着严肃的面孔：“这是字吗？”
　　“谁知道？”许队长没好气地说道，“她非说自己不会写字，开始胡搅蛮缠。”
　　“许队长，消消气。”方清旻把水杯递到许解放的面前，后者接过杯子猛猛灌了大半杯。
　　“有个关于岑淑平的事，要听吗？”方清旻的手指在工作终端上摆弄，说着，调出了一封通讯。
　　“这是？”许队长疑惑。
　　“岑淑平的案子，近期会开始重审，春节快到了，过了节，也就开始了。”方清旻说道，“大家都清楚，这种人犯的罪，现有的惩罚根本不够。”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公函，这只是岑淑平的‘老东家’说的事。”
　　“我说呢……”许队长皱紧了眉，但她的怒气却消散了不少。
　　“什么？”方清旻问道。
　　“这家伙今天着重问了我一件事。”许队长说道，“她说如果她想检举，算不算立功。估计她不定打哪听来的小道消息，现在开始提心吊胆了。”
　　“超不过今年，许队长，受累了。”方清旻安抚道。
　　送走许队长，私人终端的消息提醒响了一声，方清旻忙不迭拿过，去查看那条消息。
　　是区长的回复。
　　“我不认识燕绥这个名字。”
　　区长如此说道。
　　方清旻顿觉卸了力，终端被她随手抛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但她不死心，又把终端举起来看了又看，盼着屏幕上再跳出一句什么，好推翻刚才那句话。
　　“如果你知道代号的话，也许还能再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