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长今天也在研究翻案》叙云乔

2、第 2 章 “是。

　　“是。报告狱长，我是方鹤。”那个声音撞在方清旻的耳膜上，比任何炮弹的炸响都震耳欲聋。
　　“抬起头。”方清旻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命令道，“看着我。”
　　方鹤抬起了头，方清旻这才得以看到那被阴影挡住大半的神情和双眸。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眼睛。
　　眼眶周围泛着微红，双眸中的水雾还未完全消散。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藏起，便显露在外面。
　　带着惊喜和庆幸，带着意外之喜。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看着我？
　　最后的理智告诉她，医务室并不适合让她把要说的话说完。满腹疑惑都被压回了腹中，只等方鹤被吴华从医务室放出来。
　　之后来到谈心室。
　　这是方清旻安排的制度之一，在这个环境更倾向于温和的地方，人更能放下戒心，倾诉情绪。
　　而她们这些做管教的，如果不知道心结，不清楚状态，改造是无从谈起的。
　　既然是白纸黑字写下的制度，那方清旻便能合理合规地对方鹤说些她要说的话。
　　这是入冬之后难得的暖冬，也是难得没有铁栏杆把窗户外的景色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地方。金黄色就这么洒进了房间，镀在窗台上的几盆绿萝上。
　　方鹤走了进来，狱警便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这间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了，不用再有任何顾忌了。
　　“坐吧。”方清旻坐在桌前，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
　　“方狱长，找我有何贵干？”方鹤坐了下来，“如果是岑金玉的事，是她见到我这个‘老熟人’，便迫不及待要找我要些‘好处’，我遵守纪律，没同意。”
　　方清旻看她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全不似在医务室时的那副乖觉，眼里的情绪被她自己敛得干干净净。
　　“今天不说这件事，许队长已经处理了。”方清旻的神情严肃，眉头皱得很紧。
　　“那……您想说什么，继续问我是不是方鹤？”对面坐着的那个人靠在椅背上，带着些慵懒，“方狱长，您应该看看我的档案，谁会想替代这么一个人蹲一辈子大牢呢？”
　　“对，没人会想这么做。”方清旻也勾起了唇角，眼中却不含半分笑意，“但，你要怎么解释见到我时的眼神呢？”
　　“对一个……对你来说是敌人的人，你像是……在庆幸？”
　　“你在庆幸什么？庆幸我还活着站在你面前吗？”
　　方清旻一字一句地追问着。
　　“庆幸您愿意为我做主？”
　　“庆幸我为你做主？”方清旻因方鹤的这句话而冷笑着，“那好，那就不说这个了。”
　　“说点别的吧，说说你的手腕，你的旧伤。”
　　“我和吴医生说过了，是在联邦的监狱里受的伤。”方鹤满不在意地说着，一点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伤，“您也知道，联邦的监狱可不把人当人看。”
　　“这档案上可没写啊。”方清旻调出工作终端上的档案副本，展示在方鹤的眼前，“而且……吴科长可说你这伤少说十年……你也没在联邦监狱待十年吧？”
　　“我不是对吴医生的医术有质疑但是……”方鹤还想争辩，方清旻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方鹤。”方清旻喊了她的名字，“你总有无数的理由，只要你想。可你告诉我，脸，为什么会一模一样呢？”
　　“别用易容和整容来搪塞我。”方清旻的神色又严肃了起来，“整容成一模一样的人但却改名换姓，这听起来就不像话吧。”
　　“……您为什么一定要追问呢？”方鹤不再是那副轻佻模样，她深深叹了口气，像是把千言万语都藏在其中。
　　“我这个人喜欢刨根问底。”方清旻说道，“你应该清楚，不是吗？”
　　“那您更该为自己想想。一个战功赫赫的英雄，和我这种人渣走得那么近……”方鹤自嘲似的笑了笑，“对您不好。”
　　有这句话在，方清旻也算是得了她半句确认。档案还在屏幕上，几个黑色的字迹触目惊心，那每一个字都在说眼前的人恶行累累。
　　惊喜还没来得及赶到，怒火便先一步闯进了方清旻的心里，那种深切的背叛感涌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着烫，发着疼。
　　“那这些事，是怎么回事……”方清旻咬着牙说话，才能控制自己不把那股火伴着语言说出。
　　“我做过，大多数。没错。”方鹤看了看那档案上的几行字，说道，“我无从辩解。”
　　“谁在逼你……”方清旻继续问道，她怎么可能相信，相信那个少年时代便把这片土地刻进骨血里的爱人会成为她们最痛恨的那种卖国贼！
　　怎么不是有人逼迫呢？
　　怎么不是被人威胁而不得不为呢？
　　“没有人，我自愿的。”方鹤不再故作什么姿态了，反倒是真真正正的松懈了下来，连笑意都柔和了几分。
　　可方清旻却把拳头攥得发响。
　　“你做这些事，对得起谁！”斥责从方清旻的唇齿间蹦出，砸在房间里，掷地有声。
　　“我的心。”
　　这句话很轻，轻得就像是一句耳语，随着风吹进方清旻的耳中，很快就散了。
　　方清旻读不懂方鹤的神色，她在骄傲什么，她在满足什么，那是胜利的战士会有的模样。
　　方清旻定定地注视着她，像是被剥夺了所有说话的权利，声带无法再振动。
　　“有些话我不能说得更多，向你坦白的，已经超出我本应说的东西了。”方鹤恢复了平和的模样，没有方才的骄傲，没有被指责的委屈，只有井水一样的平静无波。
　　“抱歉，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能再说了。”方鹤认认真真地表达着歉意，“别再问了，清旻。”
　　方清旻知道这不是敷衍，她的话也被拦在这句话外，除了愣愣回了个“好”外，再说不出什么。
　　方鹤离开了这间房间，方清旻依然坐在那里，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耳边回荡着，交织成一团乱七八糟的丝线，她想要理顺，却连线头都找不到。
　　究竟是什么让她什么都不能说。
　　究竟是什么……
　　方清旻离开了谈心室，外面的冷风并不会因为阳光照下而减轻它的威力。但也因着这显得刺骨的寒，让方清旻的头脑不再是那般浑浑噩噩。
　　施工的号子从山后的那片坡地传来，方清旻顿了片刻，便回忆起那个地方就是打不了地基的土地。
　　囚犯来之前，她和狱警们讨论了一下，准备把那片地改成农田，等到囚犯都抵达之后就可以安排班组轮流耕作，可以缓解一些粮食压力。
　　现在，应该是在修蓄水装置和储藏设施吧。
　　方清旻向着施工的方向走去。
　　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正举着设计图，目光在施工现场和图纸上来回。
　　“何工，怎么样？”方清旻叫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后者一个愣怔，忙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看见是方清旻，他点了点头。
　　“挺，挺好的，大家都很有干劲。完工日期会，会比预想快，快一些。”
　　“我们这不比区里条件好，都是山沟沟里，吃住不习惯的话就跟我说。”方清旻关怀道。
　　“没，没有。”何工回答道，“挺好的，我很习惯。”
　　“之前一直好奇，何工是哪的人，说老实话，您的口音我都没听过。”方清旻说道。
　　“我……我是……”何工嗫嚅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方清旻看何工的样子，自觉好笑，又不想再因言语冒犯人家，便说道：“看我，不该问，没事，谁都有秘密嘛。”
　　可对方却不这么认为。至少方清旻看来，这个人眼一闭心一横，像是壮士断腕一样下定了决心。
　　“还请方狱长不要，不要说出去。”何工严肃地说道。
　　方清旻赶紧点头。
　　何工叠好了图纸，收进自己腰间的包里，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声音低低。
　　“我是……我是白星人。”何工说道，似乎生怕自己的语言说得不够清晰一样，甚至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双手，“就是，那么多个星球一起组成星协，其中一个是白星，白星主要负责蓝星……”
　　方清旻点头表示知道。
　　“我读书的时候，那些人都说，是为了索尔星系的共同发展，但却抓我去当兵。”
　　“我到了，发现都是，都是假的。做的事是错的，杀的人是错的，什么都是错的。”
　　“幸好，幸好有个星协的官员知道后，帮了我一把，让我找到了你们，就，就留下了。”
　　“是谁帮的你？”方清旻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她要继续问下去。
　　“我不知道。”何工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的，对吧？”
　　“方狱长，那个应该是你们的人吧。”何工憨憨笑着，“我之前就听说，你们的人很厉害，哪里的情报都能搞到……”
　　“没有人，我自愿的。”
　　那句轻语再一次落进方清旻的耳朵里
　　一闪而过的灵感砸了进来，被迷雾笼罩的迷宫终于让她窥见到一条小路，不知道是不是真相，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路。
　　她和何工匆匆道了别，几乎是跑着到了监舍大楼的门口。
　　是啊，到底还有什么情况是道了这个地步也不能说实情的呢，何工这不是说得很明白嘛！
　　可到了门口，方清旻却停下了脚步。
　　她转了个弯，转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念头很荒唐，但不无可能。
　　但是这个猜想很危险，一旦说出口，便不好转圜。
　　不如……再确认一下吧。
　　方清旻打开私人终端，点开区长的联络，这位区长在战争期间负责过一段时间的情报工作，而这就意味着，他可能接触过那些情报人员。
　　手指在终端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陆区长，我想打听个人……”
　　不行。
　　“陆叔叔，燕绥是不是……”
　　删了，还是不行。
　　“陆叔叔，您认识燕绥吗？”
　　方清旻最后只打下这行字。
　　发送。
　　但方清旻还是选择了踏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