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棠成长记》唯有清枫

5、第 5 章 杂耍

　　两人出了梦回楼，天已经黑透。杂耍不远处的汤铺还亮着灯，他们进去喝了碗热汤，又各吃了两个饼。
　　颜沐棠付了钱，关泊舟没拦，起身等她。
　　两人往杂耍处走去，还没到杂耍的街口，就见三三两两的人，往一个方向走。
　　“看来今晚想找个好位置，有些难了。”关泊舟踮脚往前看了一眼。
　　“听说今年的台子搭得高，站远了也能看见。”颜沐棠也仰着头望去。
　　“早知道就去对面楼上占个窗边。”
　　“往年这时候，街口还没站满。”颜沐棠看来往前走的人群。
　　“今年不一样。今上六十大寿，各处都要热闹一场。”
　　颜沐棠恍然：“怪不得。”
　　“走，先过去。再晚一步，好位置就没了。”说完关泊舟朝前走去。
　　颜沐棠小跑了几步，跟在他身后。
　　关泊舟领她绕到人群边上，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往台上看去，整个台子尽收眼底。
　　颜沐棠没想到，站得偏，反而看得更全。连台上铺的毯子边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颜沐棠侧头看他：“还留了好位置给我们。”
　　“他们都去挤中间，杂耍又不是只对着那一面。”关泊舟看向中间人群，嘴角微微一动。
　　戌时刚到，杂耍的人陆续上台，把道具一件件摆开。摆好后，一位老者走到台前，先报了接下来的节目，又带头高呼：“萧氏王朝，梦源永稳！”
　　台下跟着喊了起来。
　　颜沐棠也跟着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这口号她听过，在书院，在纸坊，在颜家祭祖时，可今天在这人堆里喊出来，又不太一样。
　　杂耍正式开始。颜沐棠见台上出现三根木桩。一人先站上第一根，一个筋斗翻到第二根。随后又上来一人，两人同时翻着筋斗，各自落到一根木桩上。最后第三个人上来，三人同时翻起筋斗，一人落一根。
　　颜沐棠看得手心发紧。她原以为杂耍就是变变戏法，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她生怕翻着筋斗的人掉到地上。
　　等这个节目结束，她才放下心来。但第二个节目，她连眼睛都不敢眨。
　　两人在高处踩上同一根晃动的绳，从两端往中间走。走到中间，脚步都慢了下来。其中一人脚下一滑，身子往外偏去。另一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在绳上晃了几晃，才稳住。稳了片刻，两人才慢慢挪动脚步，各往对面走去。
　　颜沐棠攥紧了手。直到两人各踩上对面的台子，她才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几个节目，都是逗笑的，颜沐棠也跟着大笑了起来。中间有几个节目，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节目结束，她才把气吐出来。
　　最后老者撒了一些符箓，符箓变成雪花，飘向各处。
　　颜沐棠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一触就散了。
　　“这符箓是用万奇镇蓝家庄的雪滴花做的。所以冰冰凉凉。”
　　“哦？以小儿符箓和炫彩符箓著称的蓝家？”每年过年，颜有志都会买一些炫彩符箓回来。至于小儿符箓，她记得小时候自己不舒服，小儿符箓贴在脑门上，半刻钟，不舒服的地方就会出现红点。而炫彩符箓，可以幻化成会跑的动物、会动的植物。她那时候总想，要是自己也会画就好了。
　　“嗯，以往在东林镇还买不到小儿符箓和炫彩符箓呢，现在蓝家庄做得多些，所以才有机会买到。不过卖出来的，肯定没有他们自己用的齐全。”
　　“你对符箓也有研究？”
　　“我还知道郑家和蓝家，渊源不浅呢。”
　　颜沐棠来了兴致：“这倒没听说过。”
　　“蓝家庄有位庄主，嫁给了郑家。生的双生子，哥哥叫郑雪滴，妹妹叫郑雪花。雪滴茶、雪花茶，就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郑二小姐符箓之术好。”
　　“郑家、蓝家都不张扬。”关泊舟往散开的人群望了望，“也不知道郑二小姐今晚来看没，她对这些应该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她感兴趣？”
　　“我就随口说说。”关泊舟说完，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明日我得去王朝城一趟，三日后回来，若是有变，我再托人带信。如果郑二小姐愿意，时间可以帮我定在月末那几天。”
　　“月末前五天内，可以吗？”颜沐棠说完，心里忽然有点没底。这事她还没跟郑襄怡提过。
　　“可以。”
　　颜沐棠跟在关泊舟后面，想着怎样把帖子送到郑二小姐手里。
　　“郑二小姐在前面。”关泊舟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颜沐棠往前面看了几眼，街边女子不少，分不出来哪个是。
　　“那位梳着单髻，一人走在街边的女子。”关泊舟定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没再移开。
　　“我去把帖子给她。”说着，颜沐棠就准备快走几步，去看看他口中的那个人。
　　关泊舟一把拉住她的袖口：“不可。夜里当街递帖，对她不好。还是麻烦你白天亲自去她家一趟。”
　　颜沐棠正想说什么，她余光扫见万砾正从他们旁边走过，旁边那个笑得开怀的男子，竟是林华君。
　　她本想过去打招呼，可两人脚步太快，转眼就混进了人群里。
　　“走吧泊舟。”颜沐棠见他没了刚才的活络，心想，大概是他对郑二小姐不能立刻说清楚，有些低落。
　　她继续说道：“今晚的杂耍没白来。”
　　“是呀，今晚没白来。”
　　关泊舟迈开脚步，颜沐棠跟了上去。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直到快到颜家的街口。
　　“泊舟你先回去，你明天还要去王朝城呢。”
　　“去王朝城不过半日路程，你今天和我一同出来，自然也要送你到门口。”
　　“你放心，帖子我一定送到。”
　　“我更担心她不愿听我解释。”
　　“郑二小姐是个讲理的，不会因为觉得像就责怪你。或许只是有人觉得是乐子，她在生那些人的气。”
　　“但愿如此。”
　　到了颜家大门，颜沐棠上了几步台阶，转过身来：“我先进去了，今天谢谢你。”
　　她又看向“苏记茶楼”，指了指，“过几天那里喝茶。”
　　关泊舟轻笑了一声，挥了手，往街头走去。
　　颜沐棠回到晨光院后，将温泉小院的钥匙拿了出来，正要打开钥匙盒，想了想，又放进了布包。她看了眼袋中的帖子，鹤文体的字在帖子上栩栩如生。
　　直到夜里躺下，她也没再把那布包打开。
　　东林镇的夜晚格外清净，晨光院内传出她均匀的呼吸声。
　　晚上，她梦见自己穿了一身安梦司使者的衣服，往安梦司里走。门里有人牵了一匹马给她，她翻身上去，马跑起来，路过一个地方，墙上画着十只手、三个脑袋。她没停，马也没停，跑着跑着，眼前就成了温泉山。她坐在山上，手里端着一碗源西草熬的汤。汤还没喝完，白柯萱出现在面前，说她要成婚了，和万砾。
　　颜沐棠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有些恍惚，看着屋里熟悉的帐顶和窗影，才慢慢想起：“原来是梦啊。”
　　被子里还暖着，外头却冷。她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披上外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唤小莲进来梳洗。
　　吃过早饭，颜沐棠跟张月环说，关泊舟约了她去看话本，便出了门。
　　她想着先去找白柯萱，问问昨晚怎么没去看杂耍，也问问温泉山还去不去。之后再往郑家走一趟，碰碰运气，看郑二小姐在不在家。
　　到了白家铺子，颜沐棠直接去了后院，正要掀帘进屋，见白柯萱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收了脚，轻轻退到院里的椅子上坐下。
　　约莫等了一刻钟，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她起身走了进去。
　　“柯萱。”
　　“沐棠，你鼻尖都发红了？走过来的？快过来烤火。”
　　“嗯，也不冷，就是被风刮到了脸。”
　　白柯萱拉着她的手：“还说不冷，都快僵了。”
　　颜沐棠在火盆旁坐下，伸手烤了起来：“对了，昨晚杂耍可好看了，你是不是没去？”
　　“嗯，昨晚我在清臭岩骨，今天一早要送去王朝城。”
　　“昨晚我看到万大哥和华君大哥，他们好像认识。”
　　“咦？什么时候我问问万砾。”
　　“华君大哥暂时不去温泉小院吗？”
　　“昨晚他留了话，说这几天暂时不去，他有其他事。”
　　“钥匙在我布包里，要去的话，随时来拿。”
　　“既然这样，不如你带他去。”
　　“我？”
　　“对呀，你对温泉更熟悉。正好听华君大哥说说外面的事。”
　　“你和华君大哥很熟？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我也是第一次见，爹以前去树坡镇，遇到了些难事，他爹帮了忙才解决。虽然没经常来往，人情还要还的。再说，我们山上本就荒着，能种上树，也是好的。”
　　“哦，如果真要我带去，到时候还是让阿福送。”
　　“上山一般都是他驾车，虽然是新来饿伙计，但他熟悉路，又稳当。”
　　“下次你去梦回楼，也叫上我。”
　　“哦？你愿意去了，之前喊了你那么多次。”
　　“昨天我和泊舟去了，没想到是那样的，我还想去。”
　　“关泊舟？才一天你们就熟了？”
　　“他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难道你对他有什么心思？”
　　“我？怎么会有什么心思，不过他确实让我知道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还说可以去帮他抄话本。”
　　“正好啊，你字写得好，比成天在家里绣手帕香囊强。你看你现在学会了骑马，又可以去抄话本，说不定以后还能去梦州岛。”
　　“梦州岛我可没想过，开年先和你一起去王朝城一趟。”
　　“去了可不准不想回来，连累我挨打。”
　　“怎么会？柯萱你可真逗。”
　　“今天中午你就在我们铺子吃饭，反正都出来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下午我想去一趟郑家。”
　　“郑家？你要买雪花茶？”
　　“我想找郑二小姐，有点事。”
　　“你要找郑二小姐？听说最近她正被上门的媒人烦着。要是有人去找她说话，可能她很欢迎。”
　　“真的？我都不敢让嫂嫂帮忙问，怕她问我原因。听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天还早，你先烤火，木炭自己添，我去清点下午要送的药材。他们不在，我成了当家的。桌上有些医书，你也可以翻翻。”
　　“嗯。”
　　白柯萱走了出去，颜沐棠继续伸手烤着火。
　　烤到小腿发烫，颜沐棠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本介绍南疆植物的书，翻开。
　　认真看了几页，她喃喃自语：“南疆的植物可比南疆的古物有趣多了。”
　　她正看得入神，门口阿吉喊她去吃饭。她放下书，看了看封面——《新异草梦录》。她决定去买一本。
　　吃过午饭，颜沐棠见柯萱又要忙，她便出了铺子，往郑家走。她想先去郑家附近的茶楼坐坐，先看看门口的情况，等着合适的时候再请小厮帮忙传话。
　　出门后，风更大了，她扯了扯披风，往郑家方向走。
　　还未走几步，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她。她转身，林华君在离她不远处站着。
　　“华君大哥，你要找柯萱？”
　　“嗯，我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带我去下温泉小院。”
　　“她有些忙，明天我带你去。”
　　“你明早有空还是下午？”
　　“早上吧，时间充裕些。”
　　“那好，你家那条街叫什么？明天我去接你。”
　　“南街裕和巷。阿福找得到，柯萱说如果要去山上，让阿福带我们上去。”
　　“明天巳时怎么样？”
　　“可以。”
　　“你现在是要回去吗？”
　　“没有，我去郑家，在北街。”
　　“正好我也要去北街，一起吧。”
　　“好。”
　　两人并肩走着，颜沐棠本来想问万砾的事，好几次都憋了回去。
　　颜沐棠觉得有些不自在，鼓起勇气看向林华君：“华君大哥，你对南疆了解吗？”
　　林华君侧头：“虽然没去过，但是知道那边的植物用处很多，只是有些出不了南疆。”
　　“我昨天在薛家的笔上看到了十只手，三个脑袋的古物，南疆真的有吗？”
　　“那是古庙里的东西，那边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觉得手多可以更好采药草或者干其他的活，脑袋多，眼睛就多，可以白天晚上都看到。南疆有些花草，晚上才能找到；有些树，会吸食梦源。”
　　“晚上才看到的花是归晚香兰？”
　　“你知道？”
　　“我刚才在柯萱那本书上看到的。”
　　“《新异草梦录》？”
　　“华君大哥，你怎么知道？”
　　“归晚香兰不是普通的南疆植物，所以只有那本书上有。”
　　“我也想去书屋买一本。”
　　“那书不好买，书屋只要一上，很快就没有了。”
　　“哎……”颜沐棠叹了口气。
　　“你可以自己去抄一抄，就当有本新的了。”
　　颜沐棠沉吟片刻，声音轻快地说道：“对呀，我可以自己去抄。”
　　一路聊着南疆的事，颜沐棠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北街芳草巷。
　　“华君大哥，我到了。”
　　林华君看了一眼巷口的牌子：“好，我还要走几个巷口。”
　　“华君大哥明早见。”
　　“嗯，明早见。”
　　颜沐棠朝茶楼走去，她上了二楼，找了个不起眼但可以看到郑家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壶茶。
　　她盯了几眼郑家的大门，打开布包，将手伸进去，摸了摸那张帖子。鹤文体的字隔着纸，摸不出什么，但她心里踏实了些。
　　她喝完一杯茶，再往郑家门口看去，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她一直留意着那辆马车。风从窗外钻进来，她也未将窗户关上。她的脚坐麻了，起身动了动。又倒了杯热茶，重新坐下，捂在手里。茶凉了她就换水，如此重复了三次。等她准备再添一杯时，一个穿着官媒服饰的妇人走了出来。
　　郑家大门关上后，那妇人还指着门，像是在抱怨什么。随后，她上了马车。
　　颜沐棠见车夫扬鞭，她才下楼结账，出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