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棠成长记》唯有清枫

6、第 6 章 叩门

　　颜沐棠望了一眼郑家的门楣，“郑宅”两字苍劲有力，是她没见过的字体，笔画间带着一股拙朴的力道。
　　虽然跟着嫂嫂来过郑家几次，但这次不同，是她自己来拜访郑家二小姐。她在去白家药铺的路上特意绕路去袁记糕点铺，买了一盒蝴蝶酥，听说郑二小姐不爱吃别的糕点，独爱袁记蝴蝶酥。
　　颜沐棠搓了搓手，整理了下披风，深吸一口气，快步上了台阶，伸手叩门。
　　咯吱一声，门开了个缝。
　　“小哥，麻烦通报一声，我是颜家纸坊的颜沐棠，想请教一下她符箓用纸的事情。”
　　小厮将门拉开：“颜小姐先进来吧，我带您去偏厅。不过，二小姐今日估计不想见客。”
　　颜沐棠愣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多谢小哥。”
　　等小厮关好门后，跟着他去了偏厅。
　　偏厅内挂着几幅字幅，笔迹和门楣上如出一辙。她凑近细看，落款处印着“郑开忱”三个字。她想，这字应该出自郑家祖上哪位长辈之手。
　　她又看了几幅山水画，其中一幅，画中溪水竟在微微流动。她想起昨日梦回楼听书时的场景，想必是符箓幻化的吧。
　　“颜小姐，我家小姐在升月屋等您，请随我来。”一名丫鬟走了进来。
　　“好，有劳姑娘带路。”
　　和她以往进来时不一样，这条路更加静谧，连丫鬟小厮都很少见到，两边的植物也少见，好些她叫不出名字。进了升月屋的院门，里面的植物更是各有不同：叶片像肉手的，一朵花的花瓣有好几种颜色的，大冬天还冒着新叶的。过了一座小拱桥，又上了几步台阶，眼前是一块青石铺就的小坝子。
　　“颜小姐，您敲门进去便是，我就送到这里。小姐的屋，没有应允，我们不能进去。”
　　“二小姐还有什么讲究吗？”
　　“那倒没有。二小姐人很好，只是说不需要我们伺候。”
　　颜沐棠见房门闭着，便遣走了丫鬟，上前叩门。
　　脚步声渐近，门轴转动。
　　“颜小姐，进来坐。”
　　颜沐棠微微颔首，随她进了屋。屋里没有一丝暖气，但郑襄怡温暖的声音，竟让她没觉得冷。
　　“郑小姐……”颜沐棠低头，伸手到布包拿蝴蝶酥。
　　“叫我襄怡就好，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同岁。”郑襄怡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颜沐棠摸了摸蝴蝶酥，最终只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等她坐下，郑襄怡已经沏好茶，推到她手边。
　　她端起茶，掀开茶盖，吹了吹，抿了一口。
　　清香飘来，她一闻就知道是郑家的招牌茶。
　　“谢谢襄怡。”
　　“那我叫你沐棠了，你今天来，怕不是问符箓用纸的事情吧。”
　　颜沐棠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杯盖：“还望襄怡莫怪。”
　　“沐棠，你怕也是被说亲说烦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嗯，是有些烦人。昨日去听书，才解了一些苦闷。”
　　“你不会是去听了《梦源奇遇》吧？”
　　“嗯，泊舟带我去的，听后觉得，女子也不一定只有等着嫁人。”
　　“他的书，我才不会去听，编排我。”
　　“襄怡，里面那女子精通骑射，帮着周边的人稳固梦源，嫁人她最不起眼的一幕。”
　　“哦？”
　　“泊舟想当面向你澄清，希望你能了解他创作的初心。”
　　“创作初心？我先前见过他几次，没想到是个讨厌的。”
　　颜沐棠从布包中拿出帖子：“这是泊舟托我递给你的帖子。”
　　郑襄怡随意翻开：“人讨厌，字不讨厌。”她放下后，又拿起看了看。
　　“襄怡，你如果去看了《梦源奇遇》，或许不会觉得泊舟讨厌。他还说：女子也有自己的天地。”
　　“哦？……如此说来，倒是我多心了。”
　　“还有这个，我顺路带来的。”颜沐棠从布包中拿出那个蝴蝶酥。
　　“谢谢沐棠，本打算今天去买，天冷路远，也不想为难小厮丫鬟。”郑襄怡接过，放到了桌上，“早上又被娘数落了一顿，自己也不想出去。”
　　“对了，听说你做符箓，有些材料是南疆那边的？”
　　“是呀，不过多数都是万奇镇来的。王朝城的安梦司还种了一些南疆和万奇镇的符箓材料，偶尔也会喊我去摘。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出去找。”
　　“那你还去过南疆？”
　　“嘘……去年悄悄去的。”
　　“啊？”
　　“没什么的，又不是离开了萧氏王朝的国土。”
　　“你能和我说说南疆的事情吗？”
　　“那我就挑些和符箓无关的，和你说说。”
　　“我早上翻了几页《新异草梦录》，觉得植物挺有意思。”
　　“嗯，南疆有很多做高阶符箓的材料，只是不好找。我也懒得去找。不过最有趣的是去南疆，要换凉蹄马，其他马儿到了南疆，闻到墨玉木的味道，会晕头转向。”
　　“马也不一样？”
　　“嗯，蹄大，不过没有这边的马儿跑得快。那边白天炎热，晚上凉快，蛇虫蚂蚁多。如果不备些防蚊虫的药粉，恐怕待不了多久。”
　　“南疆的人岂不是天天要带上药粉？”
　　“他们不一样，他们经常吃南疆本地的东西，不像我们这么招蚊虫。对了，《新异草梦录》上有些药材的记载，你可以回去慢慢看。”
　　“南疆植物的名字也好听，归晚香兰。”
　　“嗯，那就是做高阶符箓的材料，想要找到，除了花时间精力，怕也需要一些缘分。”
　　“怪不得那本书卖得那么好。”
　　“除了《新异草梦录》，还有一本《异草梦录》，也是介绍南疆花花草草的。有些可以入药，有些可以稳定梦源，有些还可以做成糖。对了，也有可以做纸的梵阴木，书上倒是没说。”
　　“梵阴木？”
　　“具体我也不知道，只听当地人说，那木材不好找，只要找到一根梵阴木，加一小块进去，就能淘出举世无双的纸浆。但做不了符箓纸。”
　　郑襄怡打开蝴蝶酥，递了一块过来。她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她吃完，继续说道：“下次我想去赤烈雪原看看。”
　　“你一个人？”
　　“嗯。之前祖上在那里找到了雪滴花，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其他适合做符箓的材料。”
　　颜沐棠想起昨天关泊舟说的雪花茶、雪滴茶。她想，原来竟不止是两个孩子的名字，还是祖上的记忆。
　　“是写字那位祖上吗？”
　　“算是。”
　　“哦？怪不得字迹不一般，原来还去过赤烈雪原。”
　　“其实是当时蓝家庄的庄主要去找，他们同行，最后一起找到的。最后那位庄主，嫁给了我们的祖先。”
　　“看来是一段佳话。”
　　“嗯，我也只知晓这些。”
　　“和你聊天，我好像已经走出去了。”
　　“哈哈，你听得欢喜，说明我没有白走出去。”
　　“我连王朝城都没去过。”
　　“你先试着做些不一样的事情，慢慢地，你就会走出去。”
　　“今天独自来找你，对我来说，也是鼓足了勇气。”
　　“我这么可怕？”
　　“那倒不是，是我害怕走出去。”
　　“你都可以和关泊舟去听书，也算走了出去。”
　　“嗯，我悄悄跟着柯萱，学会骑马了。”
　　“那不容易，到时候背起包袱，就可以出去。”
　　“等春天的时候，我想试着自己骑一骑。”
　　“外面没那么可怕，但也必须万分小心。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要做好万全准备。”
　　“我还不敢走太远，先在东林镇周边转转。”
　　“总有一天你可以自己去想去的地方。对了，关泊舟帖子上没写时间。”
　　“哦，他这几天去王朝城了。你看二十七日如何？就在南街裕和巷的‘苏记茶楼’，我家对面。”
　　“行，巳时合适。我也回个帖子给他。就麻烦你帮忙带给他。”
　　“没问题。”
　　郑襄怡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起来。颜沐棠这才觉得有些冷，看她穿得比自己少得多，心想，她果然不一样。
　　郑襄怡将写好的帖子在空中扇了好几次，随后走到颜沐棠面前。
　　“到时候你可以一起吗？和一个单身男子见面，我倒没什么，怕他不好说亲。”
　　颜沐棠没想到她是这样想。要是自己，一定担心自己名声不好：“我家近，我先去等你们。”
　　“不过他都二十六了，还没成婚，估计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啊？他二十六了，和我大哥同岁，看着年轻不少。”
　　“估计是娶了话本，没心思成亲。”
　　“他随便在街上见到一个人，都说要写进话本。”颜沐棠捂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看来我猜得准。”郑襄怡大笑。
　　颜沐棠见她笑得如此爽朗，松开了手，跟着笑了一阵。
　　她忽然觉得，在别人面前大笑，原来如此舒畅。
　　“算了算了，不笑他了。听说秋天的时候，还有王朝城的高官想他做女婿，他直接拒绝了。也是个有脾气的。”郑襄怡双手拍了拍脸，手继续放在脸上。
　　“说不定是有心上人呢。”颜沐棠见他昨日偶尔若有所思。
　　“或许吧，管他呢。我倒不是想听到解释什么，我只是好奇，他年纪不算大，怎么能写出那么多受欢迎的话本。”
　　颜沐棠听她这样一说，想起关泊舟也去过很多地方。
　　“他大致是去了不同的地方，看到了不同的人，看多了，自然就写出来了。他还跑去青州酿酒呢。”
　　“哦？我还以为他只会关在屋里写话本，外出也只是写倦了，当消遣。”
　　“他见到十只手，三个脑袋的古物，还觉得有趣。”
　　“说真的，我也觉得有趣。我在南疆的古庙里看到。当时就想，要是自己能长十只手就好了，画符文就会更快了。”
　　“反正他是有些不一样。”颜沐棠没想到，郑襄怡竟和关泊舟有差不多的喜好。
　　她摸了摸布包，心想，今天就去把帖子送到关家去，要是一直放在自己这里，天天都会惦记：“天色不早了，我该往回走了。”
　　郑襄怡开门看了一眼：“我送送你。”
　　“嗯。”
　　颜沐棠和郑襄怡并肩走出了升月屋，出门后，颜沐棠往关宅走去。
　　关宅在北街清净的永宁巷，离芳草巷不过三条街，颜沐棠顶着寒风，走了好一阵才到。
　　关家院门右侧吊着一个打磨精细的毛笔状小铜柱，她拉了一拉。
　　她听到院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没过多久院门打开。
　　她将帖子交给开门的小厮，正准备转身走。小厮叫住了她。
　　“颜二小姐，少爷吩咐过，您要是过来，可以先看看日后写字的地方。”
　　“哦？我现在就可以进去吗？”
　　“嗯，现在不算晚，如果您没什么其他事，可以先去看看。”
　　“好。”
　　“颜二小姐这边走。”小厮在前面领路。
　　颜沐棠四周看了看，院子不大，深邃静谧，通往房屋的路旁栽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越往里，越清幽。还能闻到一股比桂花更淡的清香。她往屋檐望了一眼，一个铃铛状的东西挂着，她想刚才拉铜笔的时候，就是这个铃铛发出的声音吧。
　　颜沐棠跟着小厮上了台阶：“你家少爷一个人住吗？”
　　“老爷他们都在王朝城，少爷说这里适合写话本，就搬到了东林镇。”
　　小厮推开门：“颜二小姐，就是这间。”
　　颜沐棠跟着小厮走了进去，她以为写话本的地方肯定有很多纸、笔、砚台墨锭没想到，桌上只有那方她和嫂嫂选的砚台、砚托，还有他昨日才买的阳吸木笔。其他地方，干干净净，连砚屏都没放。另一张稍小的桌子，放着一叠叠话本。
　　后面的架子上有一些颜云纸、颜珍纸和颜宣纸，还有她没见过的，光泽度比颜云纸还好的纸。
　　房里挂了几幅字画，都是她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却不像南疆古物那样叫人害怕。
　　“平日都是泊舟亲自誊抄吗？”
　　“小蒋会帮忙，但多数时候是公子自己写。”
　　“我过几日就过来帮忙，该怎么称呼你？”
　　“颜二小姐客气了，叫我大蒋就好，小蒋是我弟弟。”
　　“哦，大蒋。泊舟的帖子，记得交给他。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颜沐棠没想到自己和关家的小厮也待了一会儿，看来，单独和人相处，真的不难。
　　“颜二小姐请。”
　　颜沐棠跟着大蒋走到院门，待他开门后，才走出去。
　　街上开始飘雪，颜沐棠加快了脚步，她有些懊悔没让柯萱雇辆马车，但她想，如果真的出去，靠手爬山，靠脚走路，也会是常事。她裹了裹披风，将手拢在袖子里，缩紧上身。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往家里走去。
　　走了几条街，她越走越大胆，索性将披风披在头上，两手抓着系带。她看了看四周，街上人影稀少，几家店铺已经亮起了灯来。
　　进家门前，她整理了披风，将雪抖掉，又看了一眼苏记茶楼，才叩了门。
　　进门后直接便去了堂屋，这个时间，快用晚饭了。她懒得再回晨光院换身衣裳。
　　还未到堂屋，就听见张月环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