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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影惊魂 怕吗?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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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之人齐齐起身敛衽,依品阶站定,整衣正冠。
长公主也从内堂出来设香案接旨。
宣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绫面的懿旨,神色恭谨,高声唱念赏赐清单:
“太后娘娘慈谕,同秋宴吉庆,赐宴一席。赏端和长公主:妆花云锦四匹、羊脂玉如意一对、南海珍珠一斛。赏在座诰命夫人:各内造宫缎两匹、金镶宝簪一枝。赏各家姑娘:各珍珠头面一副、贡品人参二两。”
除此之外,太后又赐昭宁县主一份独赏。
众人齐齐跪拜,山呼千岁谢恩。
起身时,满阁都是奉承声。
珠翠相撞,笑语盈盈。
韩时攸站在人群后处,手里的帕子紧了又紧。
前世,太后的赏赐,是午宴开席后才到的。
她记得清楚。那会儿她正端着漆盘给昭宁添酒。
但这一世,懿旨提前了近一个时辰。
赏赐提前了,那皇帝册封昭宁为郡主的圣旨,会不会也跟着提前?
身边的沈灵悦还懵懵懂懂,跟着众人起身,全然不知风暴将至。
待回神,平远侯夫人已朝戏园子方向去,看样子是要去听戏。
韩时攸不再迟疑,指尖轻轻碰了下沈灵悦的手背,低声道:“跟我来。”
她快步轻移至平远侯夫人身侧,福身行礼:“小女韩时攸,见过侯夫人。冒昧打扰,还望夫人恕罪。”
侯夫人转过头来,目光淡淡扫过来:“韩二姑娘?免礼吧。”
她对韩时攸没什么深印象,只知道她是昭宁县主身边那个长得极艳的姑娘,听说是个心气极高的。
心气高?难不成一个五品官家的,莫不是还肖想攀她平远侯府的门第?
侯夫人面上不显,眼底却平添了几分疏淡。
韩时攸只当没看见,只把沈灵悦轻轻让到身前:“夫人见谅。这是大理寺沈寺正家的姑娘,单名灵悦。初来京城,素来仰慕夫人贤名,特意带她来给夫人请个安。”
沈灵悦连忙上前,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音细柔得像春水:“小女沈灵悦,见过侯夫人。”
侯夫人看了一眼低头行礼的沈灵悦,“嗯”了一声,便要继续往前走。
韩时攸拉着沈灵悦,跟在一旁,说家常一般:“方才听管事的说,今日正戏唱的是《目连救母》,最是讲孝心的。沈妹妹也是个至孝的性子,为了令堂的病,遍访京城名医不说,还日日天不亮就去静安寺上香祈福,一片诚心最是难得。”
为人父母的人,最是爱听这孝子贤孙的故事,侯夫人也不例外。她略顿了一下脚步,才把视线落到沈灵悦脸上。
这一看——
眉眼弯弯,鼻型柔和,就连低头时鬓边那点细碎的绒发,竟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更像魏昭早逝的小姑魏明月。
她一瞬间忘记了呼吸,眼神定定地望着沈灵悦。
沈灵悦被看得有些局促,低下头,指尖绞着帕子,温顺腼腆。
像,太像了。
她第一次见到魏明月时,魏明月就是一副这样的神态。
都说侄女肖似姑姑。
自己当年失散的女儿缃儿,算来也该是这个年纪。
她过了一会,才缓声问:“沈姑娘今年多大了?”
沈灵悦轻声答:“回夫人,十六了。”
侯夫人身形微微一颤。
再开口时,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太多:“倒是个好孩子。看着也合眼缘。”
她冲沈灵悦伸手:“既然来了,就别乱跑。跟着我吧。省得你一个姑娘家,在园子里乱撞,平白受了委屈。”
沈灵悦意外侯夫人的亲和,下意识看向韩时攸。
韩时攸轻轻推了推她的肩,笑说道:“还不快谢过夫人。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谢夫人。”沈灵悦乖顺地将手伸过去。
韩时攸见二人紧牵着的双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适时告退:“小女就不打扰夫人听戏了。县主那边兴许还有事要使唤,小女得过去看看。”
“去吧。”
侯夫人摆摆手,视线始终落在沈灵悦身上。
韩时攸出了东暖阁。廊下的秋风迎面吹来,裹挟着丹桂香扑在脸上,她长舒一口气。
有侯夫人出手相助,沈灵悦就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平远侯府的保护圈。昭宁再想动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平远侯府。
此事可暂放一边,另有一件紧急的事要去办。
她避开喧嚷,捡着僻静的夹道穿行,一路走到二门。
找到在下人房中吃茶的春和。
春和迎上来,压低声音:“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韩时攸将她带到无人的角落,从袖中摸出封早已写好的素笺,递给春和,低声道:“去柳叶巷姜府,把这封信悄悄塞在门房的信格里,别让人看见脸,送完立刻回,不用等回话。”
春和不解:“姑娘,咱们前日才往姜家送过信……”
“计划有变,得提前行动。”
春和神色一凛,低低应了声是,接过信揣进贴身的荷包里,快步朝外头走。
韩时攸转身,顺着来路往园子走。
园里正热闹,水阁那边丝竹已隐隐响了起来,应是好戏要开锣了。
韩时攸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盘算。
太后的赏赐既然比前世来得早,皇上的圣旨,只怕也会跟着提前。
她要是不抢在前头布好局,岂不是让昭宁如愿了?
柔嘉,柔顺嘉美。前世昭宁受封郡主,赐号便是“柔嘉”。
这两个字,与昭宁哪里有半分关系?偏这样一个坏透了的人,得了这样好的封号。
行至锦鲤池时,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衣带着风。
魏昭!
韩时攸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望着那张脸,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上来。
冰冷的刑台、沾血的刀刃、剐下来的皮肉……
她记得他垂着眼看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活活疼死在过去那具残破的身体里的。
她甚至记得自己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靴底沾着的她自己的血。
此刻这脚步声,仿佛还贴着耳根在响。
韩时攸的手脚,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逼自己站着别动。脑子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别怕别怕,这是这一世,他不认得你。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窜上来,她浑身的旧伤仿佛在这一瞬同时复活,每一寸皮肉都在不可遏制地颤。
她气息紊乱,牙关几乎要打架,连站都几乎站不稳。
魏昭自然没看见她的异样,只当是个迎面遇上的姑娘。
却擦身而过的刹那,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多看了她一眼,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眼前的姑娘生得极艳,脸色却白得厉害,眼神里的惧意太重,像见了什么吃人的活物。
他不认得她,也没兴趣多问,收回目光,径自往前走了。
韩时攸再也撑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转身钻进另一条小径,一路穿过两重花障,拐进一处无人的墙角,扶着墙,闭着眼,好半晌才把那股几乎把她淹没的恐惧压回去。
怕吗?当然怕。四十九刀的痛是刻进骨头里的。
但是,这一辈子,她不会再给他那样的机会了。
绝不会!
韩时攸加快脚步,一路穿花拂柳,寻到园内专供女眷更衣添妆的暖阁。
暖阁里点着浅浅的安息香,铜镜前的小丫头见她进来,忙要上前伺候。
韩时攸摆了摆手,自己在镜前坐下,取了帕子,将鬓角那点汗意擦净,又抿了抿发,整了整衣领。
镜中那张脸,已经一点点缓过来了。她垂眼,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与寻常无异。
她出了暖阁,往戏园子方向去。
戏已唱到中段了。
台上正演着《目连救母》里最催人泪下的那几折,锣鼓家什敲得热闹,底下女眷们看得入神,有几位夫人还掏了帕子拭眼角。
韩时攸远远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前排的平远侯夫人身上。
侯夫人端坐着,眼睛虽望着台上,目光却总隔几息,就悄悄滑落到坐在她身侧的沈灵悦脸上。一杯茶端在手里,半晌没送一口。
韩时攸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悄悄松了几分。
这时,一个穿着公主府家仆服色的小厮穿过回廊,一路小跑过来,在长公主身边管事媳妇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媳妇点了点头,随即扬声道:
“诸位夫人、姑娘,前厅宴席已开了,请移步入席。”
满座便都起了身,笑闹着往园子前厅去。
韩时攸缀在人堆里,跟着往敞亮的前厅走。厅里金盏银盘,早已摆开了一溜长案。
她正寻着座次,就听见一声又惊又喜的轻唤:
“韩姐姐!”
是沈灵悦。
侯夫人正和几位老诰命说话,她趁空溜了出来,一眼望见韩时攸,眼睛登时亮了,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袖子。
韩时攸一笑,握住她的手。
正想问话,目光无意间往厅堂主位一侧一掠,整个人僵住了。
魏昭。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前厅,坐在男客那排的一张案后,正与身旁的世家子弟神色淡淡低声说着什么。
韩时攸几乎是在那一瞬,本能地往沈灵悦身前一挡。
现在还不能让魏昭看见沈灵悦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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