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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秋宴 偏偏这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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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同秋宴
暖阁里笑声正盛。
正中主位上坐着身着一身华贵宫装的端和长公主。昭宁县主陪在一旁,一身翠色织金妆花缎大袖衫,满头珠翠。
听见动静,昭宁偏过头来。
目光先掠过韩时攸雪白的面颊,又掠过她明艳的眉眼,脸上笑意淡了一淡,随即又端出那副亲昵的腔调。
“哟,艳绝京城的韩二姑娘总算来啦。我还当你今日也摆上架子了呢。”
屋里几个贵女掩唇轻笑,有交换眼色的。
长公主捻着串蜜蜡佛珠,眼皮也没抬,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昭宁,好好说话,别浑说。”
“我这不是跟时攸闹着玩嘛。”昭宁撒着娇挽住母亲的手臂,眼波却扫向韩时攸,道:“她跟了我这几年,我可舍不得真恼她。”
韩时攸垂下眼,福了福身。
“时攸见过长公主,见过县主。方才在前头遇上点事,耽搁了。县主莫恼。”
一如前世,伏低做小。
昭宁果然受用,懒洋洋一摆手:“行了。今儿人多,我哪忙得过来,正愁没人替我跑腿呢,你可算来了。”
她说着,亲昵地朝韩时攸招招手,又转头冲满屋贵女笑道:“你们可不许欺负韩二。她是我的心肝,我这儿她做得一半主呢。”
满屋人嘴里应着,心里都明白。
做一半的主。不过是个体面些的侍女罢了。
外头进来个女官,俯身凑到长公主耳侧低声禀了两句。长公主面色微动,起身叮嘱昭宁好生招呼,便带着人逶迤离席。
长公主一走,临霜轩里立时以昭宁为尊。
她端坐上首,指尖叩着椅扶手,目光落在阶下人身上。
韩时攸静静立在阶下,像一株安安静静任人摆布的花。
“韩二啊,替我沏盏绿浮春来。”
“县主稍候,臣女这就去。”
韩时攸福了福身,转身去了。
身后传来几声掩唇的笑。有人小声嘀咕:“韩二姑娘可真是好性子,县主也舍得这么使唤她。”
“人家是县主跟前的心肝,自然要‘重重用’她。”
韩时攸听得清楚,脸上没露出半分难堪。
绿浮春要七分烫。
七分烫揭盖时香浮得起来,又不至于烫口。八分就过了,昭宁会摔盏。
前世她这样沏过无数次,恭恭敬敬双手奉上。那时总想着,再多做一点,再讨喜一点,总能换几分真心。
真是蠢。
她沏回来,双手奉上。
“县主请。”
昭宁揭开盖嗅了嗅,随手搁在一旁。
她抬眼,看这张艳得逼人的脸,眼角挑了挑。
满屋子的贵女,哪一个能比韩时攸生得更夺目。偏偏这样一个出挑的人,伏在她脚边端茶递水。这让昭宁心里那点隐秘的满足,一寸寸地胀起来。
嗯,是要把她在这里多留几年才好。
可紧接着,这股满足里又泛上一丝腻味。
昭宁眯了眯眼,倚进椅背,慢悠悠开口:“韩二啊,我常想着,你是真可怜。生母去得早,也没个正经人教你规矩。你看这满屋子人,哪个不是从小请了嬷嬷,识字断文教起来的?偏你……”
她叹了一声。
“唉,我是真心疼你。”
韩时攸福身:“县主心善,惦记着臣女。臣女生母去得早,这些年多亏县主抬举,才没让臣女在规矩上出丑。”
昭宁眉头微蹙,自己都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预想中她该露出的窘迫没有,难堪没有,委屈也没有。韩时攸今日怎么不红着眼眶硬撑了?
无趣。
暖阁里的气氛,不动声色地变了。
先前贵女们是看热闹,如今渐渐觉出不对味来。堂堂县主,追着一个姑娘嘲讽她没娘没规矩,人家非但不恼,还笑脸认了。
太傅家那位姑娘忍不住皱了皱眉。
元妃娘娘的侄女霍文锦,看着韩时攸垂下的那张雪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恻隐。她生在深宅,见惯了捧高踩低,最懂被作践还要笑脸应承是什么滋味。只是碍着县主与她的身份,不好明着开口,低低叹了一声。
昭宁讨了个没趣,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着,正要再找补两句,门外却有个小丫头进来通报:“县主,秦大人家的大姑娘来了,还带了位姑娘一道来。”
昭宁精神一振:“快请。她带的是谁?”
小丫头往韩时攸那边看了一眼。
“是……韩府的三姑娘。”
韩时攸垂着的眼帘,极轻地抬了一下。
秦家是正经三品大员的门第,秦怀㤢官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秦家大姑娘秦穗,是京里出了名的笑面虎。
昭宁是明着的跋扈,火气都摆在脸上。
秦穗是暗里的阴毒,句句裹着糖衣。
偏偏这两人素来交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京里不知多少世家贵女吃过她们的亏。
三年前一个四品官的女儿,上巳游春时被她们羞辱了一通,回去闭门不出,没半年便郁郁而终。
便是将门之女姜琬,也栽在她们手里。
韩妙音能攀上秦穗这根高枝,倒出乎她意料。
珠帘拢起。秦穗一身缠枝花团纹大袖衫,笑盈盈进来,朝昭宁行过礼,便回身招手:“妙音妹妹快进来,县主最是亲和,别怕。”
她目光一挑,落向韩时攸。
“何况,你嫡姐韩二姑娘也在呢。”
韩妙音穿一身新裁的石榴红裙,唇角噙着甜笑,上前给昭宁福了一福。
“妙音见过县主。”
昭宁眼波一转,看看站在一侧的韩时攸,嘴角缓缓勾起。
“哦?你就是韩二的妹妹?”她懒洋洋开口:“怎不跟着你姐姐来,倒跟着秦大姑娘来了?莫非是秦大姑娘的帖子更香?”
秦穗掩唇一笑。
“这姑娘想来拜见县主,又怕韩二姑娘不同意。我瞧着实在可怜,便自作主张带了进来。韩二姑娘素来宽和,想来不会怪我唐突吧?”
韩妙音连忙低下头,捏着帕子小声应:“是我自己想来开开眼界,怕给二姐添麻烦,才求了秦姑娘……”
满屋贵女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聚到了韩时攸身上。
昭宁却在这时沉了脸,看向秦穗:“你也是。公主府的宴,哪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往里带的?”
秦穗连忙赔笑称是。
谁知昭宁话锋一转,看向韩时攸,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体恤:“不过也怪不得她。我知道你素来最守规矩,庶妹身份不够,你不便擅自带进来也是常理。倒是我疏忽了,早说一句,便没这些事了。”
昭宁这话一出,韩时攸便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下不来台。昭宁自己没有姐妹,她也最见不得姐妹情深。
她垂着眼,福了福身:“县主体恤,是臣女考虑不周。”
昭宁靠回椅背,顿时意兴阑珊。
秦穗眼睛转了一圈,笑着推了韩妙音一把:“别拘着,上去让县主看看,比之韩二姑娘差在哪儿。”
韩妙音巧笑着上前。
昭宁上下打量一番,点头:“嗯,倒是个齐整的。你姐姐是我跟前的人,你往后也常来,替我跑个腿,可好?”
韩妙音喜出望外:“能为县主效劳,是妙音的福气!姐姐忙不过来,妙音正好替姐姐分担。”
她说着,还故意歪头看了韩时攸一眼。
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昭宁最爱看这种姐妹相争的把戏,顿时又觉得找回了场子。她笑吟吟地端起茶,朝韩时攸扬了扬下巴。
“韩二啊,你可别多心。你妹妹虽不是正经嫡出吧,到底年轻嘴甜,比你会来事儿。”
秦穗也笑着添一句:“可不是,妙音妹妹这张嘴,甜得很。”
满屋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韩时攸像听不出这番挑拨,只是道:“县主说得是。妹妹伶俐,自比臣女会伺候人。臣女方才进来时,见管事嬷嬷着人补新茶,怕这边备得不齐,先去看看。”
满屋子的人听在耳里,只当她被比下去,自认不敌,知趣退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暖阁里久待。
昭宁早不耐烦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挥手:“行了,去吧。别走远了,一会儿还有事寻你。”
“是。”
韩时攸缓步退出暖阁。
韩妙音攀着秦穗挤进这场同秋宴的事,她完全没料到。
但这又如何。前世她掏心掏肺,尚且被县主当枪使。今生有人上赶着替她站到风口浪尖上去,她求之不得。
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园西临水的听雨阁走。
这一世处处与前世有差。沈灵悦那边,别也出了变数才好。
……
听雨阁临水而建,是夏日避暑的清净去处。当下已入秋,水面只剩残荷。
走近些,韩时攸的脚忽然一顿。
帘内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不是女子。
她放轻脚步,透过半卷的湘帘看进去。
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负手立在窗前,正低头同沈灵悦说着什么。一身月白锦袍,通身气度沉静疏淡,不像这满园汲汲营营的达官贵胄,倒像个久不履尘的闲人。
沈灵悦红着眼眶站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然方才受了惊吓。
见韩时攸过来,她喉头动了动,像是想喊,又碍着身前的贵人,没敢出声。
这时候,韩时攸已经认出了那道背影。
她快步上前,福身请安:“臣女韩时攸,见过康王殿下。”
康王李恪,先帝幼子。金尊玉贵地养大,却天生一副病弱的身子,常年在京郊温泉庄子上休养。
他缓缓转过身来。
脸色苍白,唇色几无。身量虽高,肩背却比寻常男儿单薄。
他漫不经心看过来,目光落在韩时攸雪白的脸上,手指轻轻动了一动。但很快又变得沉静疏淡:“韩姑娘,免礼。”
韩时攸心中惊疑不定,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沈灵悦身前,含笑道:“这是怎么了?我这位妹妹向来规矩,可是冲撞了殿下?”
李恪眼尾微抬:“没有的事。”
他往沈灵悦那边淡淡一扫。
“京中风气素来浮薄,不必理会。”
沈灵悦捏着帕子,小声嗫嚅:“谢……”
话没说完,康王忽然偏过头,掩着唇咳了两声。
立在角落里的老内侍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上前一步,抖开一件斗篷,披到康王肩上,劝说道:“殿下,这水边的风最是伤人,您快回屋里吧。”
“啰嗦。” 康王低声说了一句。
他抬眼见韩时攸还立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道:“此处风大,韩姑娘也莫久留。”
“谢殿下提点。” 韩时攸福了福身。
康王离开后,她转身握住沈灵悦微凉的手:“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
沈灵悦脸颊泛红,低头捻着帕子:“方才几个贵女过来跟我说话,问我是谁。听说是河间来的,就笑我,笑我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说我父亲刚升官就尾巴翘上天了。还有更难听的。我一时不认得她们是谁,又不敢回嘴。正不知道怎么应对,康王殿下就过来了。我本不识得他是谁,见那些贵女们一个个惊慌行礼才知道的。”
到现在她还懵着。
堂堂亲王,怎么会替她一个外府来的小女子解围?
韩时攸也不解。上一世康王从头到尾没在同秋宴上出现过。
但这一世,他不但来了这园子,还顺手替她护住了沈灵悦。
望着沈灵悦那张仍带着惊惶与羞赧的脸,她心里那点疑云慢慢聚起来,又慢慢散开。
趁着县主还没寻到新的由头发作,她替沈灵悦理了理鬓发与衣襟。
“别怕,都过去了。我带你去正厅。平远侯夫人已经到了,这才是今日要紧的事。”
两人沿回廊往东暖阁去。一路桂香拂面。
东暖阁里燃着沉水香,烟气顺着兽足香炉的镂空纹袅袅散出来,满室温醇。
里头坐的都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不是世袭公侯的主母,便是一二品大员的正室。一个个气度雍容,言谈间说的都是家常,暗里却合着朝堂的风向。
满座论分量,除了尚未现身的长公主,就数平远侯夫人。
平远侯魏靖川是朝中少有的实权武将,手里握着京畿三营的兵马,戍守京畿重地,素来深受陛下倚重。世子魏昭年纪轻轻便在兵部职方司行走,有勇有谋,是京中最出挑的世家子弟。
京里人人都道,魏家这一门,怕是要再兴盛数十年。
所以一屋子贵夫人里,即便旁人再多,目光却都隐隐往侯夫人那边瞟。
“韩家的二姑娘来了。”
有眼尖的夫人笑着招呼:“远远瞧见,还以为画上的人走下来了。”
礼部尚书张夫人搁了茶盏,笑着招手:“我正说呢,昭宁县主好福气,身边有这么个标致的人伺候着。”
旁边工部尚书的夫人上下打量她两眼,笑道:“我瞧着模样好,性子也稳。正好忠勇伯家大公子到了说亲的年纪,我看就很般配。改日我见了县主,替你们说说去?”
韩时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上前福身:“夫人们说笑了。臣女蒲柳之姿,哪配得上伯府的公子。”
前世她听了这些话,心里怦怦跳的欢喜,只当自己模样出众、行事得力,才得夫人们青眼,真能攀上一门好亲事,后半辈子便有了依靠。
直到死时她才明白,她们哪里是看中她韩时攸的样貌能力。不过是看中她是昭宁跟前的红人,给点希望,玩笑两句罢了。
前世她盼得有多切,如今看得就有多清。
依附他人做蒲苇,不得好死。
她一边应着夫人们的打趣,一边不着痕迹地护住身后有些怯场的沈灵悦,往暖阁里去。
里间靠窗的罗汉床上,平远侯夫人正坐着和两位老诰命说话。
韩时攸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灵悦的手背:“那边就是平远侯夫人。”
沈灵悦紧张得指尖都凉了,轻轻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刚走两步,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规整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老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满屋笑语:
“太后娘娘懿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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