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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登闻鼓响 这面鼓,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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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着痕迹地拉着沈灵悦往女眷那一线的座次走,将她半掩在自己身后:“这边人多眼杂,咱们坐过去些,离着侯夫人那边也近。”
沈灵悦也不疑有他,乖乖跟着她走。
韩时攸选了处能避开魏昭视线,又离昭宁专案较远的角落坐下来。
忽地——
“咚!”
一声鼓响,从宫城方向遥遥传过来。
整个热闹的前厅,霎时静下来。
只因这一声,不是别的。
是登闻鼓。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碰登闻鼓?”
“那可要人拿命去擂的鼓。寻常冤屈,谁敢去敲那面鼓?这一鼓下去,不死也得残!”
“这鼓悬在宫门之外,多少年没人碰过了。今日满朝都在园子里赴宴,偏这个时候响……”说话的人自己说到一半,也觉出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有好事的,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就在满厅议论越烧越旺到几乎要压不住时,内侍在阶下道了声“长公主至”。
长公主扶着身边女官的手,款步而出。满厅的声音低下去,众人忙起身行礼。
她手里捻着佛珠,面上笑意从容,仿佛外边那震得人心慌的鼓声,只是檐角的一阵风。
“免礼。”
说完,朝身侧女官略一颔首。
女官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不过是宫门那边一点小事,自有大理寺处置,不必扰了咱们的宴兴。”
公主身边的赵嬷嬷趁机打圆场,笑道:“正是呢,本就不是我们这园子里的事,不值当诸位动问。今日是太后娘娘赐宴的大好日子,还请各位夫人、姑娘安心入座。”
随即一声令下,开宴。
霎时间,热气腾腾的各色珍馐流水价般送了上来。
红焖清蒸、玉脍驼峰,金盏玉碟,满室都是暖融的脂香酒气。
丝竹声也重新响起,满厅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韩时攸正低头挟了一箸菜,便见一个公府的侍女穿过席面,走到她身边,轻轻道:“韩姑娘,县主请您过去一趟。”
果然来了。想来是登闻鼓声坏了同秋宴的彩头,心里积了火气,耐不住要寻她的由头。横竖不过是当众支使、言语敲打那些老把戏。
“好。我这便去。”
身侧的沈灵悦便微微直起身,有些担忧地望向她:“韩姐姐……”
韩时攸按下她的手:“无妨,你坐着,别走动,也别跟来。”
沈灵悦乖乖点了点头。
韩时攸跟着侍女穿过长长的席面,来到昭宁面前。
昭宁正倚在软垫上,手里拈着一枚葡萄,见韩时攸来了,脸上却照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韩时攸行过礼,等了一会。昭宁才慢悠悠道:“哟,你来了。”
她指尖点了点桌中央那碟玉脍银雪鱼。鱼片切得薄如蝉翼,莹白似雪,上面撒着细碎的金齑,是江南专程进贡的珍品,一席宴也就这么一碟。
“还记得你刚跟我那会么?”昭宁忽然弯眼笑了,目光扫过近座的诰命贵女:“头回见这银雪鱼,你瞪着眼看了半晌,还问我这是不是冬天的雪做的。我瞧你天真,特意赏了你一筷子。今日这碟完整的,便赏了你吧。”
话音落,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
韩妙音坐在秦穗旁边,笑着搭腔:“县主最是心善,总记着姐姐。”
韩时攸垂着眼,上前福了福身,面上没有半点窘迫。
“臣女谢县主赏。县主的恩典,臣女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又是这样。昭宁挑了挑眉,本想瞧她羞红了脸、手足无措的样子,见她反应平静,反倒没了趣,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边上伺候着吧。”
韩时攸刚退到一旁。
昭宁把葡萄搁进嘴里,慢慢嚼完,忽又来了兴致。
她一只手支着腮,耳坠子垂下来晃啊晃,斜看韩时攸一眼。
“时时刻刻都记着。那你倒是说说,都记着什么。”
韩时攸心里清楚,这三年她替昭宁做的事,一件也摆不到席面上来。
“县主问臣女记着什么,臣女便说实话。臣女记得那年冬日,县主见臣女穿得单薄,随手赏了臣女一件狐裘,说莫冻坏了身子。记得臣女头回陪县主赴宴,手足无措地打翻了茶盏,是县主替臣女圆了场,事后又教臣女规矩礼仪。记得县主教臣女识谱、调香、看人眼色,说这些日后都用得上。”
她说着,微微抬眸,目光带着感激之色:
“县主待臣女的恩情,桩桩件件都在臣女心上,若论哪一件最要紧,臣女实在分不出主次,也不敢厚此薄彼。臣女记着的,是县主教的每一个道理、给的每一分体面。这些东西,件件都不曾短了臣女的,臣女日日想着,时时谢着,这才敢说‘记在心里’。”
一席话说完,昭宁的眼睛眯了一下,忽然缓声道:“倒是个知恩的。”
她转脸,懒洋洋扫了秦穗一眼:“行了,她是我跟前的人,规矩是我教的,还用不着旁人指点。”
秦穗用团扇掩了掩嘴:“韩二姑娘这张嘴,最会说话。只是我今日倒听见一桩新鲜事。说是韩二姑娘亲自领着大理寺沈寺正家的姑娘,往平远侯夫人跟前去了。还说了好一会话。”
韩妙音立刻接上:“是呢。我竟不知道二姐什么时候跟沈家姑娘好上了。”
二人一唱一和,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昭宁下巴微微一扬,脸上带着亲昵的笑,声音凉凉的:“哦?韩二,你倒是会做人。侯夫人跟前,比在我这里还勤快。”
韩时攸一听便知,昭宁是真怒了。
侯夫人—— 魏昭的母亲。
昭宁心里那根刺,从来不在侯夫人身上,在侯夫人身后的魏昭。姜琬是怎么没的?就因魏昭与她多说了两回话。
她笑了一笑:“县主说笑了。臣女不过是方才在暖阁外头,听侯夫人与几位夫人说起静安寺香火灵验,臣女顺口提了句沈家姑娘日日为母祈福的事。侯夫人慈和,听了动容,便多说了两句。臣女想着,县主与侯府素来亲近,侯夫人跟前多个人替县主走动周全,总归是好事。若臣女有半分思虑不周,还请县主责罚。”
昭宁盯着她看了片刻。
她慢悠悠“嗯”了一声:“你倒想得周全。行了,下去吧。银雪鱼放久了味就不鲜了。”
韩时攸正准备退下,这时,一个小厮一路小跑着迎上来,气喘吁吁,直直往公主府管事那边去了。
各府派去打听的下人陆续回来,消息顺着廊下和席面悄悄递进来,没片刻便传遍了半座前厅。
有人按捺不住,压着嗓子和邻座咬耳朵,语气里又惊又怕,带着点看热闹的雀跃。
“敲鼓的,是谁,你们猜猜?”
“是城西姜家的诰命!就是那个守边战死的姜家的诰命!”
“她告的竟是,昭宁县主害死了她的女儿!”
闻听这桩石破天惊的大事,渐渐有人把目光,悄悄往昭宁那边瞟。
韩时攸垂着眼,想起了那个枉死的姑娘。
两年前,姜原将军战死的讣告传进京。圣上感念忠烈,特召姜家独女姜琬入京教养。
平远侯魏靖川念着与姜原当年的同袍之情,嘱咐侯府的人多照应姜琬。侯夫人心善,时常接姜琬去侯府走动。一来二去,姜琬与魏昭,便渐渐熟稔起来。
这本是同袍之义,是再干净不过的照拂。
昭宁不这么看。
她心慕魏昭,满京城都看得出来。只是魏昭一贯端肃疏冷,从不与她多话。偏偏这样一个从不拿正眼看她的魏昭,独独对姜琬嘘寒问暖。昭宁的妒火,一日比一日旺。
起初她也只是想给姜琬些难堪,折折她的锐气。
偏姜琬是将门之女,是个烈性子。
那日探春宴后,昭宁与秦穗二人,故意拦住她回去的路,话里话外讥她“父死无依,攀附侯府博亲事”,本是想叫她臊得下不来台。
谁知姜琬非但不怯,当时顶了回去:“我父为国死难,比不得某些人闲坐深宅,只会争风吃醋。”
一句话,戳了昭宁的肺管子。
昭宁怒极,径自使人,将姜琬绑回了公主府。
她要封住这张胆敢当众驳她的嘴。
她命人寻来一碗哑药,要叫姜琬从此有口难言。
这哑药本是让人喉舌肿胀不能言语。只是姜琬自小随父在边关,染过寒疾,肺脉本就弱。
一碗药灌下去,没半个时辰,便口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喘不上气来。
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长公主闻讯又惊又怒,连夜处置,对外只说姜琬念及亡父,悲恸攻心,旧疾复发而亡。用了上好的棺木,风风光光送回了姜家。又压了大夫的病案,打发了在场的人,连熬药的婆子都连夜送去了西皇庄,对外只称病故。
韩时攸时常行走在公主府,天长日久,渐渐从下人零星的言语中,拼出了整个事情的全貌。
她也曾动过替姜琬讨公道的念头。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个五品官的女儿,靠着昭宁的提携才有资格出席这京中宴会。说出去,就是跟长公主、跟整个皇室作对,别说□□,自己先落个乱棍杖毙的下场。
那时她还天真地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忠心、足够乖顺,昭宁便不会这般待她。
甚至跟着旁人一同叹一句“姜姑娘命薄”,便把那点微弱的愧疚散了,装作从来不曾知道。
人都是这样,疼没疼在自己身上,是不会觉得的。
直到一身鲜血的她听到昭宁被封郡主、赐号“柔嘉”时,才彻骨地懂,在权势面前,忠心一文不值。
如今,重活一世,她不怕了。
所以,前日从静安寺回程,她让春和绕去姜府,递了那封无名信。
信上写清了时辰、哑药的完整药方,还有那熬药刘婆的下落。
这封匿名信,是火种。它给了姜夫人满肚子的疑云一个方向,去擂那面拿命才能敲响的登闻鼓。
这面鼓,前世嫡姐韩幼宁也为她敲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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