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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报改版 我跟我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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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日报改版
八月中旬，周明远的日报新规正式落地。
早上九点半之前发当日计划，晚上七点之前发完成情况，两封邮件都抄送他本人。标题格式统一，正文分三栏：今日完成、明日计划、自我反思。少一栏打回来重写，格式不对也打回来。
蓝晟第一天就卡在“自我反思”上。她对着屏幕想了十分钟，打了一行：“今日无反思。”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周明远回复：“蓝晟，这个栏不是让你应付的。重新写。”
蓝晟把邮件撤回，重新打了一行：“反思：今天在客户续签流程上未及时跟进，下周改进。”发出去，周明远没再回。第二天她学乖了，提前写好一条不痛不痒的反思存着，每天改几个字交上去。
小陈撑了三天就扛不住了。
“蓝姐，”他端着咖啡凑过来，眼底下两团青，“我昨天写到八点半才发出去。今天早上七点起来写计划，早饭都没吃。”
“你写什么了写那么久？”
“新系统文档。他让我每一条都写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不这么做会怎样’。我写了十二页。”
“他让你写十二页你就写十二页？你不会分三天发？”
“他说一次性发完，别挤牙膏。”
“你把十二页拆成三份，每份四页，三天发完。他问起来就说‘按您要求分模块提交，方便逐块审核’。”
小陈愣住：“还能这样？”
“他说什么你就照着做，你累死他也不会心疼。你得自己找辙。”
小陈坐下来，压低声音：“蓝姐，我有点后悔接这个管理岗了。天天写日报、改文档、陪他开会，我自己的活一点没少。我这周加了四天班。”
“你才四天，我五天。”
“你五天？你干嘛了？”
“客户续签流程走完了，他又卡我新系统排期。白天开会陪他扯皮，晚上回来改文档。今天下午还让我写‘项目风险自查报告’，明早交。”
小陈张了张嘴：“这人不睡觉的？他几点下班？”
“他几点下班我不知道，他几点发邮件我知道。昨晚十一点半给我发了一封，让我‘明天一早反馈’。”
“你回了吗？”
“回了。‘周总，邮件收到，明早九点前反馈。’然后关机睡觉。”
“你牛。”
“我不回他还以为我二十四小时待命呢。回了就够了，内容明天再写。”
正说着，老赵端着茶杯从旁边路过，脚步停了停：“你们聊周明远呢？”
“赵哥，你那个客户怎么样了？”蓝晟问。
“还能怎么样，捏着呗。上周给我加了个新指标，让我‘深耕现有客户资源’。我深耕个屁，我那个客户都快被他捏死了。”老赵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昨天日报里写‘今日拜访客户三家，均无进展’，他回我‘要主动出击，不要等客户上门’。我干了二十三年销售，头一回被人教怎么跑客户。”
小陈缩了缩脖子：“赵哥你直接这么回他？”
“我没回。我回‘收到，明日继续跟进’。我跟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我四十六了，他给我穿小鞋我扛不住。”老赵叹了口气，“你们年轻，该找下家找下家，别在这耗。”
蓝晟没接话。老赵拍了拍她的工位隔板，端着茶杯走了。
下午蓝晟在整理风险自查报告，小陈发来一条消息：“蓝姐，周总让我明天开始单独汇报，不带你。我有点慌。”
“慌什么。他让你汇报你就汇报，数据准备好，他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我回去确认一下再回复您’。别当场编。”
“那他要是问到你负责的那部分呢？”
“你就说我这边数据还没给我，回头我补上。”
“他会不会觉得咱俩串通？”
“他不带你汇报就是不想让我在场。你越帮我说好话他越疑心。公事公办，别提我名字。”
“好。”
过了五分钟小陈又发来一条：“蓝姐，你为什么不自己找他谈？说你手里活太多，顾不过来。”
“我跟他谈过，没用。他说‘你干不了就换人’。我能说什么？”
“那你就忍着？”
“忍到忍不了为止。房贷压着，不能断。等我找到下家，走的时候不用跟他打招呼。”
小陈没再回。
晚上加班到七点半，蓝晟把报告写完发给周明远。关了电脑看见小陈还在敲键盘，屏幕上是日报界面，他正对着“自我反思”那一栏发呆。
“你写什么呢？”
“我写‘今日工作效率有待提升’。他昨天说我写得太敷衍，让我写具体点。我具体写了三条，他今天早上又打回来了，说‘反思不够深刻’。”
“那你写‘深刻反思：不应该在周总打回日报后立即重写，应该先思考半小时再动笔，以示重视’。”
小陈抬头看她，愣了两秒，笑了：“蓝姐你这也太损了。”
“你试试。他要么看不出来，要么觉得你在阴阳他。他要觉得你在阴阳他，你就问他‘周总您觉得我该怎么写’。他说不出来，以后就不折腾你了。”
“那他要是不打回来呢？”
“那他以后就得忍着你这套‘深刻反思’。”
小陈想了想，真把那段话打上去。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没打回他的日报。小陈发消息说“蓝姐你太厉害了”。蓝晟回：“他估计看出来了，懒得跟你掰扯。”
下班在楼下碰见老赵。老赵靠着花坛抽烟，见她过来把烟掐了：“今天走得早？”
“报告写完了，不早了。”
“你那个新系统排期，周明远批了吗？”
“没。他说‘下周一再说’。”
“下周一他就没影了。我那个客户续签拖了快一个月，他上周跟我说‘下周上会讨论’。讨论个屁，上会名单里压根没这个议题。”
蓝晟没接话。老赵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我昨天跟我媳妇说了，这地方待不长了。她问我房贷怎么办，我说熬着呗，熬到拿赔偿那天。”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天天看招聘网站，天天没合适的。四十六岁，没人要。”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年轻，抓紧找。别学我，耗到走不动了再想辙就晚了。”
老赵走了。蓝晟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花坛里不知道谁又扔了个饮料瓶，她蹲下去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了。
到家之后她打开电脑，把简历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改了两行，删了一行，没改出什么新意。小陈发来消息：“蓝姐，周总让我下周单独汇报，我准备了个汇报框架，你帮我看看？”
“发过来。”
小陈发了文件。蓝晟打开看了一眼，框架没问题，就是太细，把每一步都写成了流水账。“你把第三部分删了。他开会没耐心听你念稿子。数据放前面，结论放后面，中间放问题。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主动加戏。”
“好。”过了会儿又发一条：“蓝姐，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周明远那样的人？”
蓝晟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先把明天日报写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