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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篇 · 赌场夜 临江的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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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的地下赌场,藏在老城区的纺织厂地下二层,入口是一家早就倒闭的裁缝铺。
裁缝铺的门脸很小,门板上刷着"出租"两个字,油漆都剥落了。可推开那扇门,里面别有洞天——一条向下的楼梯,转了两道弯,才到尽头。
楼梯口守着两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见沈烬过来,点了点头,没有拦。沈烬带着白九往里去,白九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把这条路记了下来。
转角处,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是阿七。阿七带着两个人,跟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像是来玩的,可眼睛一直往四下里扫。
白九心里有数了:这赌场,不是随便能进的。沈烬来,是带着"家伙"来的。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烟味,差点把她呛个跟头。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还是头一回觉得"人间烟火气"这么冲。
楼梯又窄又陡,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推开门,豁然开朗——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张赌桌排开,人声鼎沸,筹码碰撞的声音、牌落桌面的声音、叫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白九被那声浪震得眯了眯眼。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人间的赌场,见过妖界的赌坊,见过天庭……没上过天庭。可她知道,这地方,比她见过的所有赌坊都大。
赌场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墨绿旗袍,手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人却俗气得不行,见着沈烬就笑:"哟,沈太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烬淡淡道:"秦四娘,来您这儿玩两把。"
秦四娘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白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沈太子换口味了?以前身边可都是……"
"她不是。"沈烬打断她,"她是我新聘的'眼睛'。"
"眼睛"——赌场里的行话,专门替人看局的人。
秦四娘挑挑眉:"行,那我给您备个清净的台子。"
她转身的时候,又看了白九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白九的脊背,无端地绷了一下。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很多"老板"。可秦四娘这女人,不一样。
她的笑是真的,话是软的,可那双眼睛——白九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层她见过的、只有活得够久的人才有的东西。
白九把这一眼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秦四娘给他们安排的台子,在贵宾厅最里面,视野好,背靠墙,一抬眼就能看见整间大厅。
白九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面的墙。
东南角第三桌,荷官是个年轻人,洗牌的动作很干净,看不出什么破绽。可白九的耳朵,一直盯着他的手。
牌过三巡,她心里有了数。
白九站在沈烬身侧,看起来安安静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可她的一缕心神,早就飘向了赌场深处。
近了。
那种来自心脉深处的共鸣,越来越清晰,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正拽着她的魂魄,往那个方向走。
她的第一片碎片,就在这间赌场里。
"看出什么了?"沈烬忽然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白九回过神:"东南角第三桌,荷官换牌的手法有鬼。"
"那桌是方家的。"沈烬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才洗牌的时候,左手小指多动了半拍。"白九面不改色,"我小时候跟人学赌术,师傅说,这种人,靠小指头吃饭。"
沈烬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白九悄悄松了口气。
她当然不是靠什么赌术看出来的。她是靠耳朵——一千二百年妖力虽散,但五感里剩下的那点本事,听个洗牌的动静,绰绰有余。
她真正在意的,是赌场深处那个方向。
沈烬在贵宾厅坐定,白九站在他身侧,像一截影子。
她看沈烬打牌。
这个男人打牌,跟做人一样——话少,手稳,赢不喜,输不怒。对面换了两拨人,他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白九看着看着,忽然想:这人要是生在一千年前,准是个当大掌柜的料。
她一边想,一边把耳朵分出一半,听着整个赌场的声音。
哪个台子洗牌快了,哪个台子有人咬牙,哪个角落有人在数筹码。这些声音,在她耳朵里,像一张网。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大厅深处,隔着一堵墙的地方,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挪动。她听不真切,可那一瞬,她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窝子里,轻轻拨了一下弦。
碎片。
白九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垂下眼,把那半拍按下去,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赌场的后廊。
贵宾厅里,牌局还在继续。
白九站在沈烬身侧,看着他一张一张地收着筹码。
她发现沈烬有个习惯:赢牌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桌沿。不是紧张,是算计。他每摩挲一下,对面的牌,就会输一局。
白九看着看着,忽然有点佩服这个男人。
他不靠运气。他靠的是——把每个人的底牌都摸透,然后坐在那儿,等对方自己露怯。
这跟她的老本行,倒是有点像。
夜里十二点,沈烬在贵宾厅赢下第三局的时候,白九借口去洗手间,绕到了赌场后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上了三道锁的铁门。
白九站定,指尖贴上门缝,闭上眼。
共鸣,忽然剧烈起来。
在铁门后面。近在咫尺。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指尖抵着铁门,几乎能感受到那片碎片里熟悉的气息——那是她自己的道行,是她被天雷劈碎、散落人间的一缕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白小姐,这儿可不是洗手间。"
白九猛地回头。
秦四娘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迷路了。"白九面不改色。
"迷路?"秦四娘慢悠悠地走过来,"这条走廊,只有一扇门。你一个刚来的小姑娘,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白九的脊背绷紧,但脸上仍挂着无辜的笑:"秦老板,我真是迷路了。您要是不信,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秦四娘却忽然开口:"等等。"
白九顿住。
秦四娘走到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忽然倾身,在她耳畔低声说:"小姑娘,这扇门后头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听我一句劝——沈烬护得住你的命,护不住你的贪。"
白九的心一沉。
她知道,秦四娘说的不是赌场的事。
"谢秦老板提醒。"她笑了笑,福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秦四娘的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白小姐,我这儿开店开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看着老实,其实是来偷东西的;有些人,看着精明,其实是来送命的。你猜,你像哪一种?"
白九没有回头:"秦老板,我哪种都不像。我就是个迷路的。"
"那就好。"秦四娘的声音悠悠地飘过来,"迷路的人,找着路,就该回去了。"
白九的脚步,顿了顿。
她忽然明白,秦四娘不是在警告她"别碰门后的东西"——秦四娘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她没有揭穿。
白九走在回贵宾厅的走廊里,把秦四娘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赌场,水很深。而她,要在沈烬的羽翼下,先把水搅浑,再捞东西。
身后,秦四娘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吐出两个字:"有意思。"
她垂着眼,走回贵宾厅门口。
回去的路上,白九一边走,一边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烬赢了三局。方家管事输了钱,脸色不好看,可没翻脸。这说明,沈烬今天来赌场,不全是为了赢钱——他是来敲山震虎的。
而她,是那只被带进来的"山"。
白九在心里默默盘算:沈烬要的是赌场的场子,方家要的是码头的生意。她夹在中间,要用什么身份自处,才能在两边都够不着的地方,把她要的东西拿到手?
答案只有一个:把自己变成沈烬的"人"。
让他以为,她是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
白九推开贵宾厅的门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无害的笑。
沈烬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面前的一叠筹码推给她:"坐。"
白九坐下来,看着那叠筹码,忽然问:"沈先生,您今天赢了这么多,明天方家那位二爷,会不会找您麻烦?"
"会。"沈烬头也不抬,"但那是明天的事。"
白九:"……您倒是心大。"
"赌场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想明天。"沈烬说,"赢了的钱,花出去才是自己的。"
白九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沈烬这句话,像是在说他自己。
——赢了的钱,花出去才是自己的。
那她呢?她这一千二百年攒下的道行,散落人间,算不算"还没花出去"?
白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筹码,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