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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篇 · 卖身契 白九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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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低头,看向那行字。
最后一行写着:乙方在甲方身边期间,命是甲方的。甲方活着,乙方就活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千二百年的狐狸,见过人间的契约多了:婚书,地契,卖身契,生死状。哪一样她都见过。可没有哪一份,像这一行字这样——把自己的一条命,跟另一个人的命,捆在一起。
"……沈先生,"白九干巴巴地说,"这协议,听着怎么像婚书?"
沈烬没理她:"签。"
白九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忽然问:"那我要是死了呢?"
"你不会死。"沈烬说,"我说过,甲方活着,乙方就活着。"
白九愣了愣。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跟她说"你不会死"——说得这么笃定,好像他真能保她不死似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印记。
银白的印记,在书房灯下,微微发烫。
她心里知道,这一签下去,她跟这个男人之间,就说不清了。可她也知道,她没得选——第一片碎片,就在临江的地下赌场里。而进赌场的钥匙,握在沈烬手里。
千年道行告诉她,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可她的心脉,却在轻轻跳动——那是内丹碎片的气息。
白九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白玖"两个字。
她的字很漂亮,像练过很多年。
笔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千二百年前那个冬天。
她那时候还是一只小狐狸,被猎户关在笼子里。笼子很小,她缩成一团,冻得发抖。后来有人路过,把笼子打开了。她钻出去,跑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笼子倒在他脚边。
她记得那个人的眼睛。
后来很多年,她再也没见过那双眼睛。可这一刻,她握着笔,签下"白玖"两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沈烬的眼睛,跟那个人有点像。
不是长相。是那种——看着你的时候,好像真的把你放在眼里。
白九把笔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他是甲方,你是乙方。这场买卖,做完就散。
沈烬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协议收起来,锁进抽屉里。
"明天晚上,"他说,"我带你去赌场。"
"好。"白九站起来,冲他弯了弯眼睛,"沈先生,咱们可说好了——您别后悔。"
沈烬没接话。
他低头把那份协议收进抽屉里,锁好,又抬起头,看着她:"你好像很笃定,我会带你去。"
"不是笃定。"白九说,"是您自己说的,带我去赌场。"
"我是说,"沈烬往椅背上一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你去赌场?"
白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您关了我七天,没杀我,没放我,还给我开工资——沈先生,您这么舍不得我,总得有个理由。"
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光。
"白玖,"他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脸皮最厚的。"
"谢谢夸奖。"白九笑眯眯地回。
沈烬没再理她,低头看文件去了。
白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白玖。"
她停下。
"你签了这份协议,就是我的人了。"沈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我沈烬的规矩,你能记多久,记多少,随你。但有一句话,你记住——"
白九等着。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白九没有回头。她笑了笑,说:"我也是。"
门关上了。
白九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烬说"你签了这份协议,就是我的人了"的时候,她其实,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心动的动。是那种——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把"你是我的人"这几个字,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青丘的狐狸们敬她,人间的男人怕她,道士们想抓她。没有人要过她。
沈烬是第一个。
虽然他要的,可能只是一把趁手的刀。
白九站在走廊里,把这一瞬间的心绪按下去,慢慢吐出一口气。
白九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写字的那只手。
手指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方才写下"白玖"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走廊那头,阿七探出半个脑袋:"白小姐,谈完了?"
"谈完了。"白九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无害的笑,"七哥,以后请多关照。"
阿七被她的笑弄得心里发毛:"……什么关照?"
"沈先生说了,我是沈公馆的杂役。"白九一本正经,"以后给您端茶倒水,您可得罩着我。"
阿七:"……沈哥说你是杂役?"
"协议上写的呀。"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白小姐,我劝你一句——沈哥这人,看着冷,其实心肠不坏。你别惹他。"
白九挑了挑眉:"哦?"
"你别不信。"阿七压低声音,"沈哥十八岁接手家里的事,二十岁把码头那帮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他要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你在这宅子里,横着走都行。可他要是拿你当外人——"
"当外人怎么?"
"当外人,你就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阿七说,"刀用完了,是要收进鞘里的。"
白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七哥,你倒是实诚。"
阿七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九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把刀。
她活了这么久,被当过刀,当过饵,当过棋子。可头一回,有人提前告诉她:你是一把刀。
她忽然觉得,这沈公馆里的人,有点意思。
回到客房,白九没有立刻睡。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栋宅子。
沈公馆不算大,却收拾得利落。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干上绑着麻绳,像是拴过什么东西。墙角堆着几袋水泥,工人们白天在修围墙,据说要加高。
白九看着那堵正在加高的围墙,忽然觉得,沈烬这个人,活得真辛苦。
他十八岁接手家业,二十岁收拾码头,如今不过二十九,可这栋宅子里的每一堵墙,每一道锁,都像是为他一个人修的。
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回到床上。
闭上眼之前,她忽然想:明天晚上,沈烬带她去赌场——他是不是,也想借她的手,干点什么?
白九勾了勾嘴角:那就看看,到底谁先借谁。
一千二百年前,她还是青丘山下的一只小狐狸。那年冬天,她被人猎到,关在笼子里,一个猎户路过,把她放了出来。她那时候太小,不会化形,只能趴在雪地里,仰头看他。
那个猎户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小东西,下回别往人堆里跑。"
然后他走了。
她记得那个人的背影。很多年后,她在人间辗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猎户。
可方才,沈烬说"你签了这份协议,就是我的人了"的时候,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背影。
白九站在走廊里,把这一瞬间的心绪按下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想了。
她现在是白玖。是沈公馆的杂役。是那份"命是甲方"的协议上,乙方。
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进赌场,拿碎片,走人。
夜里,白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兴奋。是印记。
从她签字那一刻起,手腕上的印记,就一直烫着。不是那种灼热的烫,是温的,像有人把一枚火炭,贴着皮肤放着,怎么都凉不下来。
她把手腕贴在心口,能感觉到印记底下,有一缕极细的暖流,正沿着她的血脉,一寸一寸地爬。
那是碎片在应她。
赌场,就在三条街外。那扇铁门后面,躺着她的一缕命。
白九闭上眼,忽然想:等她把九片碎片都找回来,法力恢复,她要做的事,是回青丘,还是继续查那道铁锈气?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她又翻了几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试着运转丹田里那一点刚刚恢复的暖流。
很少。细得像一根线。可那根线,是活的。
她小心翼翼地引着那缕暖流在经脉里走了一圈,走到腕上印记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白九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银白的印记,在月光下,像一条盘起来的狐尾。她忽然想:等这片印记里的力量全回来了,她还能不能变回九尾的模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晚上,她要去赌场。
而那里,有她的一片碎片。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手腕的印记上,银白色的一枚,像一条盘起来的狐尾。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