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烬》.凡心锁》哪块大饼干

6、第六篇 · 第一片 白九在沈公

　　白九在沈公馆住的第七天，决定不再等了。
　　这七天，她过得很安静。
　　白天，她坐在窗边看山下的城；晚上，她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老周每天来换药，阿七每天来送饭，花匠每天下午来浇水——她把这几个人的作息，背得滚瓜烂熟。
　　她也数着日子。
　　第一天，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能急。第二天，她告诉自己：沈烬一定在等她先开口。第三天、第四天，她开始在心里起草要说的话。第五天，她推翻重来。第六天，她对着窗玻璃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只有一件事，她瞒不住。
　　从第四天夜里开始，她手腕上的印记，每隔一阵子，就会烫一下。
　　烫得不厉害，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按了个火折子，一按，一灭。可她每次被烫醒，都能感觉到心口那个方向——三条街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应着她。
　　第一片碎片。
　　她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它的位置。
　　所以，第七天早上，她把阿七叫住了。
　　那天早上，她把阿七叫住："七哥，帮我给沈先生带句话——我想见他，有事商量。"
　　阿七上下打量她："沈哥忙。"
　　"你告诉他，"白九笑，"就说我想通了，想跟他谈笔买卖。"
　　阿七将信将疑地去了。
　　沈烬晾了她一天。
　　一直到晚上，书房的门才打开。阿七来传话："沈哥让你过去。"
　　白九在客房里，把这一天过得十分漫长。
　　阿七带话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看云。阿七说："沈哥说了，他今天忙，让您明天再来。"
　　"好。"白九笑眯眯地应了，"那麻烦七哥，明天再帮我问一声。"
　　阿七看着她那张笑脸，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白九却不在意。她知道沈烬在晾她——晾得越久，越说明他在意她这张牌。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她把这一天，用来想清楚一件事：她到底要不要，跟这个男人做这笔买卖。
　　想了半天，她得出一个结论：要做。
　　不是因为她信他。是因为，她要的东西，在赌场里。而赌场，是方家的。
　　傍晚，阿七又来了，这回脸上有点讪讪的："白小姐，沈哥说了——让您过去。"
　　白九理了理头发，跟着阿七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书桌后头坐着一个男人。
　　沈烬，临江沈氏太子爷。二十九岁，左眉上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太阳穴，看着凶，说话却慢条斯理。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没抬头。
　　"坐。"
　　白九坐下来，规规矩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比谁都乖。
　　书房不大，收拾得却干净。书架上摆着几排法律书和账本，桌上摊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码头的地图。墙角立着一只保险柜，柜门上落了灰，像是很久没开过。
　　白九的目光只在保险柜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书桌后的沈烬。
　　这男人今天没系领带，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不像一个道上混的，倒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律师。
　　如果不是那道从眉骨划到太阳穴的旧疤，白九几乎要信了。
　　沈烬把文件推过来："签了。"
　　白九低头一看。
　　好家伙，一份"劳务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乙方白玖，自愿受聘于沈氏，任沈公馆杂役，月薪八千，包吃住，服务期三年，不得擅自离岗，不得打听雇主私事……
　　最后一条写着：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安排的"各项事宜"。
　　白九把这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月薪八千。包吃住。服务期三年。不得擅自离岗。不得打听雇主私事。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算：一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三年二十八万八。她活了一千二百年，头一回有人给她开工资。
　　要是搁一千年前，她一只尾巴就能扫平半个山头，哪用得着给人打工。可如今，她法力尽失，连翻个墙都费劲——这份工资，拿得也不算亏。
　　直到她看到最后一条。
　　白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真诚地发问："沈先生，'各项事宜'，包不包括陪您去赌场？"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沈烬终于抬起眼，看着她。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可白九知道，他在重新打量她。
　　"你倒是不客气。"他说。
　　"我这人最实诚。"白九摊手，"您关了我七天，我琢磨了七天——您既不图我的色，也不图我的命，那就只能图我有用。我寻思着，我这一身本事，也就'看人'这一样还拿得出手。"
　　"看人？"
　　"看牌。"白九纠正，"我小时候跟人学过几年赌术。您最近不是在跟方家争码头吗？方家的地下赌场，是他们的命根子。"
　　沈烬没说话，指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白九知道，他在权衡。
　　她也不急，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也不在意。她的心，早就飘到了三条街外——那个地下赌场的方向。
　　第七天夜里，她的印记烫了一整晚。
　　她感应到了。第一片碎片，就在临江的地下赌场里。很近，近得她心口发紧。
　　她必须去那里。
　　所以，她今天来找沈烬了。
　　"白玖。"沈烬忽然叫她的名字，"你一个失忆的女人，怎么知道我在跟方家争码头？"
　　空气凝住了。
　　白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阿七说的呀。他天天在门口跟人打电话，声音那么大。"
　　沈烬："……"
　　门外偷听的阿七："？？？"
　　沈烬没接话，反而问她："你会看牌？"
　　"会一点。"
　　"那你说说，"沈烬往椅背上一靠，"今晚来送饭的阿七，穿的什么颜色的鞋？"
　　白九想都没想："黑底白边。他今天早上踩了泥，在门口蹭了三下才进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阿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门口那块蹭脏了的地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烬看着她，目光深了些："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这人闲嘛。"白九笑，"关在楼上，也没别的事，只能看看人。看多了，自然就看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说："沈先生，您别不信。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是祖传的。"
　　白九趁热打铁，把那份协议又往前推了推："沈先生，咱们换个签法——我帮您赢下赌场，您放我出去。我保证，出了这个门，我绝不回头。"
　　沈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白九第一次见他笑，冷厉的眉眼弯下来，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里面藏着的东西看不真切。
　　"行。"他说，"但你得加一条。"
　　白九的心，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算计得逞的跳。是那种——她活了一千二百年，听过无数人开条件，头一回，有人在她开口之前，先给自己加了一条。
　　她看着沈烬拿起笔，在协议末尾写了一行字，然后推给她。
　　那支笔落纸的声音很轻，可白九听见了。
　　她听见的，还有自己心脉里那一下跳动。
　　不是内丹碎片的共鸣——是她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白九把那一拍按下去，面上不露。
　　她告诉自己：这是生意。她只是需要一个去赌场的由头，而沈烬，只是那个给她开门的人。
　　可不知为什么，她看着沈烬垂眼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要是真开出一个她拒绝不了的条件——她可能，会真的留下来。
　　她没看那一行字。
　　她先看了一眼沈烬。
　　书房的灯很亮，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显得更深了。他垂着眼，没看她，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会签。
　　白九忽然想：这个男人，活了二十九年，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太多人。有人的命是亮的，有人的命是暗的，还有人的命，是被人攥在手里的。沈烬的命，就是那种被人攥在手里的——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别人的内丹，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被人做了手脚，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白九低头，看向那行字。
　　然后，她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人间，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