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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篇 · 陈半仙 临江的老城 ...

  •   临江的老城区,有一条老街,叫古玩街。
      街不宽,两辆车错身都费劲,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旧书的、卖铜器的、卖玉的、卖杂件的,门口都挂着幌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街尾第三家,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陈记古董铺。
      老板姓陈,人称陈半仙。六十来岁,山羊胡,戴一副老花镜,常年穿着件灰布褂子,见人就笑,一笑,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一个人。
      不是因为古董——他收的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是假的,真的那两件,他也未必看得出来。
      是因为看相。
      陈半仙祖上三代吃的是"阴饭":看风水,断吉凶,给达官贵人排八字。到了他这一辈,阴饭不好吃了,改行收古董,可那套看星的本事,没丢。
      白天的时候,古玩街是最热闹的。
      陈半仙搬了把竹椅,坐在铺子门口,一边摇蒲扇,一边跟隔壁卖杂件的老板闲扯。扯东家长,扯西家短,扯到后来,卖杂件的老板压低声音:"老陈,你听说了没有?沈家那位小爷,最近在跟方家争码头。"
      陈半仙眼皮都没抬:"争就争呗,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卖杂件的老板说,"方家的地下赌场,可是块肥肉。沈家小爷要是真拿下了,整个临江的生意,都得重新排排坐。"
      "嗯。"陈半仙应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
      沈家。
      他想起沈家老爷子还在的时候,隔三差五来他这儿喝茶,有一回,喝多了,指着天说:"老陈,你帮我看看,我沈家的气数,还有多久。"
      陈半仙当时看了半天,没敢说。
      他看见的,是沈家气数未尽,却有一道血光,横在子孙辈的命里。
      他后来也没敢告诉老爷子。这种事,说破了,是要折寿的。
      白天说闲话的时候,陈半仙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一直在转那件事。
      他这人,一辈子靠"看"吃饭。看相,看风水,看古董。看得多了,就养出一个毛病:心里有事,面上不露,可夜里一定会醒。
      所以那晚关铺子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早就有了预感。
      心悸那一下,不过是把预感坐实了。
      如今,沈家小爷在争码头——这血光,是不是该应了?
      这一夜,陈半仙关了铺子,正要上楼睡觉,忽然心口一悸。
      他扶着门框,愣了好一会儿。
      心悸。他这辈子,只心悸过三回。一回是他爹死那晚,一回是沈家老爷子出事那年,还有一回,就是现在。
      陈半仙顾不得换衣服,趿拉着布鞋,爬上屋顶。
      屋顶的瓦片还晒着白天的热气,硌得他脚底板生疼。他顾不上了,仰着头,在满天的星子里找。
      临江城的灯太亮,天上有多少星,看得见一半就不错了。他眯着眼,找了一圈,没有。又找一圈,还是没有。
      他有点急了,从怀里摸出罗盘,托在掌心里,念了几句,忽然,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转起来。
      陈半仙盯着那根乱转的指针,手心里全是汗。
      罗盘认位。能让指针转成这样的,要么是地下埋着什么大东西,要么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正落在这座城里。
      他顺着指针的方向抬起头。
      西北方,一颗星,忽明忽暗。
      那星的位置不对。它不该在那个方位,也不该是那个亮度——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一跳一跳的,眼看着就要灭了。
      陈半仙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
      "九尾坠世。"他喃喃道,"九尾坠世……临江要乱喽。"
      他蹲在屋顶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想起祖上传下来的一句话。
      他太爷爷那辈,在山上见过一只白狐。那白狐通体雪白,尾巴却有一条是黑的,站在月光底下,像一团雾。太爷爷回来说给家里人听,他爷爷当时说:"九尾白狐,千年难遇。见着了,是福,也是祸。"
      他爷爷还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多年:"九尾的东西,命都不在自己手里。它们要是落了难,这天底下,能救它们的,只有人。"
      陈半仙当时没听懂。如今,他蹲在屋顶上,忽然有点懂了。
      九尾,那是狐族里的顶尖儿。他听祖上说过,青丘一脉,修到九尾的,几百年出不了一个。这样的东西坠了世,要么是渡劫失败了,要么是被人算计了——不管哪一种,都说明,有大事要发生。
      而那颗星,正好落在临江城的方向。
      陈半仙在屋顶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爬下来。
      他回到铺子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只落了灰的罗盘,又找出一沓黄纸,铺在案上,写了半天,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他盯着案上那张纸,叹了口气。
      纸上只有六个字:九尾坠,丹入世。
      他把黄纸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罗盘用布包起来,别在腰后。想了想,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双解放鞋换上——去江边,穿布鞋怕打滑。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半仙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要出远门。
      他这一把老骨头,好多年没这么精神过了。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准备天亮去江边看看。
      坠世的东西,总会留下痕迹。他要赶在别人前面,看看那痕迹,是什么。
      陈半仙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子。
      木匣子里,躺着一枚玉。
      那玉是沈家老爷子早年托他收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让他先替他保管着。老爷子那时候说:"老陈,这玉你先拿着,等我孙子长大了,有用。"
      后来老爷子出了事,这玉就一直放在他这儿,放了二十年。
      陈半仙摸着那枚玉,忽然觉得,这玉今天格外的凉。
      凉得他心口发紧。
      他想了很久,把玉放回匣子,又揣进怀里。
      天亮,他要去两个地方。
      一个,是江边。
      一个,是沈家。
      与此同时,半山腰的沈公馆。
      白九躺在床上,忽然,心脉轻轻跳了一下。
      她睁开眼。
      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她心口拨了一下弦——很轻,很短,却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碎片。
      她的内丹碎片,在动。
      白九坐起来,看向窗外。方向……老城区。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方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灯火里醒过来。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印记。印记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呼应着。
      白九的呼吸,轻轻急促了一下。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内丹碎裂那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感觉不到"自己"了。可此刻,这枚印记,这缕共鸣,告诉她:她的一部分,还活在这座城里。
      还活着。
      白九攥着那枚印记,指尖有些发麻。
      她不知道是谁唤醒了那片碎片。她只知道,那东西,就在赌场方向。
      她等到了。
      这一夜,临江城的风,比往常大了一些。
      风从江面来,吹过老城,吹过赌场,吹过沈公馆的围墙,吹得谁家窗台上晾着的衣裳,哗啦啦响了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篇 · 陈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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