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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节 一纸合契 四人初盟 ...


  •   次日午后,崔令仪寻了个由头,带着青禾与老仆去了西市那间铺面,又遣人把康阿捺、王阿姜一并请了来。沈绾本在木器行与木匠商量影灯的铜枢,闻讯也赶来了,身上还沾着一点木屑。四人再聚,仍是隔间那盏羊脂油灯下,只是这回来意不同,崔令仪开门见山,说愿出面为王阿姜寻一间临街的小铺。
      王阿姜一听便慌了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间铺面连租带置办,少说也要几十贯本钱,我拿什么抵偿?崔娘子肯照看我这摊子,我已经感激不尽,怎好再连累你破费。"
      崔令仪替她斟了一盏三勒浆,色如琥珀,酸甜微有酒气,据李肇《唐国史补》,此浆"法出波斯",是用庵摩勒、诃梨勒、毗梨勒三种果子碾碎与蜜、奶调成,天宝年间才随丝路商队传入长安,寻常铺子还喝不着,是隔壁波斯邸才拿得出的时兴东西。她语气不急不缓"王娘子不必急着推辞。我这不是施舍,是一桩正经买卖。大唐的规矩,合伙营生须立契作保,咱们四个人就在市署立一张契,我出三十贯,作铺面租金、货架、炉子、开张的本钱,占四成;康娘子有丝路上来的矿料染料,往后铺子里的线材由她供,折作本钱,占三成;你有一手旁人比不了的绣活,往后铺里的绣件都靠你,占两成;沈娘子会做影灯机关,能替铺子招徕客人,闲时帮着算账张罗,占一成。赚了钱按成分红,赔了本按成承担,谁也谈不上欠谁。"
      她这样一说,几人都愣了,谁也没想到她把账算得这样清楚,既顾全了王阿姜的体面,又把每个人的长处都用上了。康阿捺当即拍案应下,说自己商队年年往返丝路,除了矿料,还能带来波斯的捻金线、回鹘的绒毛线,都是长安市面上少见的货,愿以第一批货抵那一份本钱。沈绾想了想,也点头"我随班子走坊串市,见过不少招徕客人的巧物。铺里挂几盏我做的影灯,夜里亮起来,灯面一转,比寻常铺子引人;我还会做藏着机关的绣囊,一按就出小花样,贵家娘子喜欢这些。我来搭把手便是,工钱不必给,分我一成红就够。"
      王阿姜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桩天大的难事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眼眶又热了,这回没再推辞,哽咽半晌,重重点了一下头。
      崔令仪办事爽利,当日就寻了西市做牙人的张十五。这人做了二十年牙郎,西市的铺子十有八九经他手租,在市署领了牙人牌,立的契是作数的。按唐律,凡租赁铺面、买卖牛马奴婢这类大买卖,价钱讲定后必须立券;不立券,过了三日买卖双方都要受笞刑。一张市券上要写清双方姓名、标的、价钱、保人,一式几份,中间画一道骑缝,各自按印画押,缺一样都不作数。张十五与崔令仪做过几回颜料生意,知道这位娘子是有身家的,不敢糊弄,第二日就寻来一处合适的铺面:在西市东大街往绢行去的巷口,临着永安渠的支渠,取水方便;两间进深,前面是门面,后面一个小院,能支炉子烙饼、堆染料,还开了一扇临渠的窗子通风。月租五百文,按季交,先付半年租金,外加五贯押金。
      崔令仪亲自去看了一趟,挽着素纱褙子的袖口,手里捏一支炭笔,在麻纸上画铺面的格局:门面宽一丈二,打两排松木货架正好;临窗摆一张绣案;后院支个泥炉,除了烙胡饼,还能煮馎饦给客人吃。哪里放货架,哪里摆炉子,哪里挂影灯,画得清清楚楚。
      这日送走康阿捺与沈绾,老仆收拾着案上的茶盏,看四下无人,反倒笑了一声,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门:"娘子,这几日的事,老奴都瞧在眼里。老奴说句越分的话——你自上元那日起,眉眼都比往常舒展,人也精神了。从前在宅子里,你整日捧着书卷不声不响,老奴瞧着都替你闷得慌。如今这铺子,本钱一笔一笔记在册上,账目清清白白,老奴看着心里踏实。"
      崔令仪倒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老仆脸上的笑随即淡下去,叹了口气:"只是老奴心里还是发虚。娘子是金枝玉叶的姑娘,这西市里抛头露面,同胡商、绣娘、做零活的一处凑钱开铺子,若叫老爷和公子知道了,他们可不像老奴,只当这是丢了崔家的体面。何况信上写得明白,郑家夫人就要入京相看,卢家那边也在等回话。娘子这时候操心铺子,万一叫他们察出蛛丝马迹,耽误了那桩事...。"
      崔令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眼底的冷意化开些:"你肯这样说,比什么都难得。铺面挂的是旁人名字,账走家仆的名下,一时半刻查不到府里去。至于那桩婚事。"她顿了顿,"我看不上的,本就不算正事。"
      老仆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劝,只把茶盏端得稳稳的,退到外间去了。青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凑近低声嘟囔"小姐,午后府里又遣人来问,说你近日出门太勤,老爷的信上也提了,催你回宅里去,说是要给你裁新衣,等着郑家夫人来相看。"崔令仪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顿了顿,神色未变,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比方才更深沉了几分。
      王阿姜这边,自打有了准信,人便活泛起来。她白日里照旧守摊,收摊后便往新铺那边跑,扫净地上的积尘,用湿布细细擦过松木货架,连木板缝里的木屑都挑得干干净净。康阿捺送了第一批矿料来,赤的、青的、赭的,还有一小包珍贵的青金石粉,分盛在几只陶碟里,色沉得照不见底;她又教王阿姜如何把矿料碾细,兑上胶水与明矾,试染几缕丝线。王阿姜把染好的丝线拿到渠边的日头下晾开,石绿、赭红、青金、月白一缕缕垂在麻绳上,风一吹就晃,颜色比市上用草染的线鲜亮十倍,对着光看那颜色一层层透出来,眼睛亮得像盛着光。
      沈绾来得最晚,却最是利落。她带来一具做了一半的影灯,竹骨削得极薄,用铜枢作轴,点上灯烛、热气一冲,灯面便能自己转,糊绢纱的架子已经扎好。王阿姜看得新奇,蹲在旁边看她手指在竹骨间翻飞,忍不住问"沈娘子,你这手艺,莫不是家里传下来的?寻常百戏艺人,哪里会做这样精巧的机关。"
      沈绾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一偏,竹篾在指腹上划了个小口子。她随手往衣襟上蹭了蹭那点血珠,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不肯顺着这话往下说,反问道"你这针法也是一样。你绣的忍冬纹,和别人绣的不一样,针脚是往里收的,也是家里长辈教的罢?"
      王阿姜点头说是,又絮絮说了一阵她娘教她认线、劈线的旧事,两人都笑了笑,谁也没有再往下问。
      后半晌,客人渐稀,铺子里的杂物要归置。竹骨、铜枢、装染料的陶瓮还堆在后院,康阿捺蹲下身,与沈绾一件一件收拢。沈绾手里缠着一缕捻金线,状似随意地开口"康娘子,我瞧你谈吐见识,不像寻常走货的商贩。你这一趟丝路,走了多久?"
      "半年多。"康阿捺把一把铜环放进木匣,"过玉门的时候,守关的军爷比往年多,挨个查过所,翻货箱翻得仔细,说是北边不太平,要查奸细。进长安那日,车马在城门口排到晌午才挨进去。"
      沈绾顺着话往下接,问的是路上的风雪、宿头、伙食。康阿捺说得高兴,从沙州的瓜果讲到瓜州的水井,又说起长安城里的去处,哪条坊的胡饼好,哪里的香火盛。说着说着,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城东的方向,笑说大慈恩寺的塔是真高,进长安头几日她曾去登过一回,爬到顶上腿都酸了,塔下的香炉熏得人头昏。
      沈绾缠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慢。
      她认得这个身形,也认得这一口软而钝的异域口音。正月里,慈恩寺的山门前,那个压着虚帽、与她撞了个满怀的粟特"少年",分明就是这样一副身架、这样一副嗓子。当日她只当是路上遇着个冒失的外乡人,一转身就搁下了;此刻隔着一堆竹骨铜环,听着这人有说有笑地讲那趟远路,心里存了半月的疑,才算落到了实处。她绕线的手指一偏,把一匝金线绕错了道,又不动声色地拆开,重新绕上竹轴。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往下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害的恐不止是自己。
      "你这趟路,走得够远。"她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把缠好的线轴搁进匣中,起身去调那盏灯彩的铜枢。
      康阿捺浑没听出什么,咧嘴一笑"走货的人,脚底下的路总是不短。"说罢,她把最后一只陶瓮搬进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
      窗外的渠水哗哗地流,远处传来胡姬酒肆的琵琶声。西市的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节 一纸合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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