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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节 西市闲子 王阿姜绣摊 ...


  •   过了五日,天晴。日中时分,西市市楼上的鼓声咚咚咚敲了三百下,这是《唐六典》定死的规矩"凡市,以日中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厚沉沉的声浪顺着井字大街滚出去,西市八扇门在鼓声里次第推开,门外挤了一早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西市占两坊之地,方方正正,四面各开二门,里头井字形的四条大街把市面切成九块;店铺一律沿街开,不得往里缩,也不得往外扩。赶驴的脚夫驮着米面,绢行的伙计扛着成匹的蜀锦,胡商牵着骆驼往邸店里走,穿绯色官服的市署官吏提着簿册沿街巡看。街边砌着排水明渠,渠畔槐树光秃秃的,树下摆着卖饮子、卖胡麻饭的小摊。铁行、秤行、鞦辔行、金银行、药行、绢行、帛行、果子行、鱼行、炭行、屠行一家挨着一家;再往南,是那几家胡姬酒肆,隔着一堵墙就听得见琵琶声;西头靠城墙的一排,是波斯邸和替人存货的邸店,前店后仓,楼下堆货,楼上住人,天井里拴着骆驼。空气里飘着胡椒、安息香、乳香、热油和烤羊羔肉混作一团的气味。
      依贞观元年那道旧敕,"五品以上,不得入市"。市是求利之地,官身涉足有失体统,于是这地方成了一个奇怪的所在,它是帝国最富的角落,也是礼法上最"贱"的角落,一夜之间能赚出七品官一年俸禄的人,在名分上还要排在士农之后。
      康阿捺又换回了男装,头戴卷檐虚帽,身着翻领窄袖缺胯袍,脚蹬乌皮靴,腰间悬着商队的木牌标识,肩上斜背一个粗麻布包袱。商队自河西运来的第二批货到了,她挑出几样矿石染料,青金石粉、石绿、赭石,还有一小包波斯来的苏木,用粗麻布层层裹好,循着西市南大街往王阿姜的摊子去。
      才转过街角,远远就听见一阵哄闹。
      王阿姜的摊子又被围住了。这一回来的不是零星的无赖,是西市一带的恶少年,长安人唤作"闲子",多是些逃籍的流民、军汉的子弟,平日靠给大铺面"看场子"、讹散摊的钱过活。为首一个黑脸汉子挽着袖口,露出胳膊上的刺青,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短褐的闲汉,比上回人数更多,架势也更凶。铺着粗麻布的摊面被掀得七零八落,几只绣鞶囊被踩在脚下,绣帕揉成一团扔在尘土里,一旁竹筐里的胡饼滚落满地,小泥炉也被踢翻了,炭火滚出来,烫得地上的麦秸冒起青烟。
      "这摊子占了过道,今日不交两贯看场钱,连人带货,一并给你清出去!"黑脸汉子斜抱着胳膊,一脚踢翻盛绣品的竹篾盒,石青、茜红、柘黄的线团滚了一地,直滚到明渠边上,沾了泥水。
      王阿姜脊背绷得笔直,捡起脚下被踩脏的绣帕,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这是市署划定的摊位,我按时交了市税,契据就在市署押着,何来占道?上回讹了我三百文,这半月里隔三差五来闹,天理何在?"
      "天理?"汉子嗤笑一声,抬脚又要往绣筐上踹。
      "住手!"康阿捺快步上前,一把隔开那条腿,将王阿姜挡在身后。她压着帽檐,粟特口音沉沉落下"《唐律》写得明白,诸在市及人众中,故相惊动、令扰乱者,杖八十。市署的官吏就在前头巡街,你纠众在西市之内砸人摊货,不怕拿了去见官?"
      黑脸汉子斜眼打量她,这回半点不见上回的忌惮,反倒嗤地一笑"我道是谁,又是你这个胡儿。上回是我等给萨宝几分薄面,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抬了抬下巴,"我劝你少管闲事。这王娘子的摊子,眼下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对面那家绸缎行瞧上了这处街口,要扩分号,人家出得起钱;市署里也有人说得上话,行头那边都打点过了。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这话说得蹊跷。康阿捺眉头一皱,正要追问,那汉子却已挥手招呼同伙"走,今日先饶了她。"一行人骂骂咧咧地散了,走出几步,还回头撂下一句,"趁早自己收了这摊子,下回砸的就不是东西了。"
      哄闹平息,邻近几处摊子的小贩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帮忙,这些闲子和市署里几个小吏勾着,又与本行的行头有牵连,寻常商贩哪里惹得起。王阿姜蹲下身去,一件件拾起被踩脏的绣品,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做绣活的手最金贵,方才拦人时被推得蹭在地上,指腹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她却像没察觉,只捏着其中一只被踩破的忍冬纹香囊,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绣的,本要卖给崇贤坊一位官宦人家的娘子,能换五百文,够交两个月的摊位钱。她眼眶红了,硬忍着没落泪,低声道"我在这摊上守了两年,风里雨里,从不敢懈怠。今日踩了这些绣活,明日又不知要砸什么,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康阿捺替她把滚落的线团一一拾回竹篮,又把翻倒的泥炉扶起来,沉声道"方才那人说'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看来不是单纯讹钱,是有人想赶你走,占这个街口。你这摊子正当路口,人来人往最是热闹,对过绸缎行做大买卖,想扩铺面,自然盯上了你这地方。"
      王阿姜苦笑"我一个孤身女子,靠着针线讨生活,哪里敢和开绸缎行的大掌柜争。先前不过零敲碎打地来讹几文钱,这半月越发凶了,有一回还掀了我这炉子,烫着两个买饼的客人。"
      街对面一家木器铺的檐下,一个素衣身影停了停。沈绾今日是来取做影灯用的竹骨和铜环的,路过此处,本要绕行,目光扫过那几个离去的闲子,却顿住了。她自小流离,最会从人群里辨出异样,那黑脸汉子临去前回过头,眼神并未落在王阿姜的摊子上,而是往街对面绸缎行的门槛上瞟了一眼,那门槛后似有个穿团领锦袍的人影一闪,旋即隐去,不是寻常伙计的打扮。沈绾默默记下这一幕,没有上前,只往檐柱后挪了挪,等那几人走远,才悄无声息地往木器行去。她走江湖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市井泼皮从来不是自己闹,背后都是有钱有势的东家支使。
      康阿捺扶着王阿姜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替她包上伤口,语气笃定"这样不成。就这么个摆在过道上的散摊,谁都能来踢一脚。你得有一间正经铺面,有门有锁,在市署立了市券,交了契税,那些闲子便不能这样上门撒野,旁人想占你的位置,也没那么容易。"
      王阿姜摇头"一间铺面,谈何容易。西市临街的铺面,少说也要三四十贯一顶,月租还要五百文;按市署的规矩,立券、交税、请牙人,哪一样不要钱。我一年绣钱加卖饼钱,也未必凑得上。"
      康阿捺没有接话,只把那一包矿料塞进她手里,说此事容后再议。两人蹲在地上收拾残局。日头偏西时,市楼上传来第一声钲响,离闭市还有七刻,街上的人流已开始往八扇市门涌,风卷着尘土,把散在地上的绣线吹得打了个转。
      西市东南的亲仁坊里,崔氏祖宅的书阁中,崔令仪正对着一封拆开的家书出神。窗外暮色四合,案头一盏羊脂油灯,灯花轻轻一跳。
      这宅子如今冷清得很。父亲远在岭南任上,兄长随任在侧,偌大一处祖宅,只住着她和两个老仆,伺候了崔家三十年的老仆,和自小跟在她身边的青禾。这两个人,一个是看着她长大的,一个是她一日不曾离过的,嘴都严,心也向着她。门庭终日闭着,坊里的邻舍只当崔家的女眷闭门守宅,从不上门打搅。这倒便宜了她,西市那间铺子、那三十贯本钱、那一纸合伙的市券,整座长安城里,除了这两人,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信是随岭南任上的信使辗转捎来的,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封皮都磨得起了毛。父亲在信里说,他与兄长一时回不得长安,岭南僻在五岭之外,去京数千里,外官无诏不得擅离任所,更不得私入京师;京中诸事,已托了族里的从伯父代为照看。信末另有一行:
      令仪吾女,崔氏为山东士族之冠,婚姻须择门当户对者。荥阳郑氏次房的公子已取明经,年岁与你相当,郑家夫人不日要登门相看你。范阳卢氏那边,亦有长辈托人问过。汝年已及笄,婚事乃家族大事,长辈自有主张。汝但安心在家,勿要抛头露面,失了崔家的体面。
      崔令仪指尖压在信纸边缘,久久未动。灯影里,她眉心那道浅浅的折痕,一点点深了。五姓自相通婚是多少年的规矩,博陵崔氏的女儿,不是嫁范阳卢,就是嫁荥阳郑。京中的族叔伯们只替她择一门体面的亲事,父亲的信里,也只有一句"长辈自有主张"。那个郑家公子,她连面都未曾见过,凭什么就要嫁。
      她忽然想起岭南,那样远的地方,瘴雨湿风,山高路长,可父亲的信里从来只写任上的公务,一句也没问过她愿意不愿意。
      "长辈自有主张。"她极轻地念了一遍,将信纸缓缓折起,压在案头一册《昭容文集》的拓本底下,那拓本原藏在书阁最深处,今日却被她拿了出来。
      满阁的书卷,是她自小到大最亲近的东西;她也曾动过一念,若有一日不必嫁人、不必替谁家守什么体面,便寻个清静去处,开一间小小的书塾,教几个孩子识字读书。这样的念头,她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节 西市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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