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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节 铺成暗涌 父母之命媒 ...

  •   崔令仪翻着家传的旧历日,细细拣选,定下吉日开张。天宝十四载,正月将尽,寒气尚未全然褪去,清晨的风裹着渠水的湿凉,刮过人的面颊。天还未透亮,更鼓余音尚在坊墙间回荡,四人便早早聚在西市这条僻静巷弄的新铺门前。
      西市的开市大鼓还未敲响,街巷间已经苏醒。卖胡麻饼的摊贩早早支起炉台,柴火噼啪燃烧,焦香混着熟麦气顺着风飘出半条长巷;驮货的骆驼低低嘶鸣,邸店伙计搬运货箱的声响断断续续,和早起行人的低语揉在一起。
      康阿捺一身利落短衫,踩着木梯稳稳立着,抬手将匾额挂上门楣。木匾打磨得温润,没有繁复雕饰,上面 “阿姜绣铺” 四字,是崔令仪亲手题写,字迹清瘦端凝,藏着士族闺秀浸读多年书卷才有的风骨。
      王阿姜守在后院的泥炉边,忙得额角渗着薄汗。她在西市摆摊多年,熟稔市井待客的门道,一屉屉胡麻饼烙得金黄鼓胀,又架起大锅煮馎饦,面片在沸汤里翻滚,热腾腾的白汽团团升腾,麦香漫出后院,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驻足探头,好奇打量这间新启的绣铺。
      后院檐下,沈绾正埋首安置灯架,专心调试那盏走马灯。这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做成。薄绢糊成灯面,亲手绘上忍冬纹、缠枝卷草,又添数枝迎春,铜制转轴细细抹上胡桃油,顺滑无滞。灯芯一点,内热升腾,灯体便缓缓旋动,流转的光影落满架上绣品,各色纹样随明灭晃动,仿佛花草在光影里缓缓舒展,鲜活灵动。她做百戏幻术多年,最擅摆弄这类机关巧物,这盏灯,便是她送给这间铺子的贺礼。
      崔令仪端着一盏茶,静静立在廊口望着她。檐角晨光斜斜落下来,落在沈绾垂首的侧脸上,眉眼清瘦利落。恍惚之间,崔令仪心头猛地一跳,骤然想起上元灯夜,她远远望见、正在百戏场彩排的那个素衣少年。彼时灯火摇曳,那人一身短褐,身形、侧影竟与眼前人慢慢重合。那一瞬的错觉来得无端,她微微攥紧手中茶盏,心底掠过一点茫然的疑惑,只是转瞬便压了下去,只当是光影相似的巧合,轻声赞了一句:“好巧思。”
      沈绾听见夸赞抬眼望她,目光相撞的片刻,心头轻轻一荡,那滋味朦胧难辨,她只慌忙低下头继续理灯轴,不敢细究。
      卯时三刻,市楼鼓声三百记沉沉落下,响彻西市。沿街各家铺面次第卸下门板,喧闹顷刻漫开。阿姜绣铺的门板刚一撤下,那盏独一份的走马灯立刻吸引了一圈围观之人。西市之中虽多灯彩,可这般能自行轮转的灯,极为少见。
      开张首日生意便格外红火。王阿姜的绣帕针脚绵密齐整,她自己调配染汁,石绿、青金二色鲜亮沉静,和市面上普通染料的寡淡截然不同;康阿捺自丝路带来捻金线,金线细韧光亮,绣成小小的鞶囊、香荷包,落在日光下,泛着细碎柔和的金光;沈绾制的机关绣囊藏着巧思,轻轻一按便能弹开夹层,最是新奇,摆在绣案尽头,总引得客人反复端详。
      客人络绎不绝:崇贤坊大宅遣来的婢女,挑了三枚绣鞶囊,说是给自家娘子预备的春日节礼;一名波斯胡商一口气订下十卷染好的丝线,打算运回河西城邦售卖;两名新罗来长安游学的士子,蹲在货架前比对靛蓝、苏木红的色样,各买一小束,打算寄回故土,送给远在家乡的母亲。
      晌午客流稍歇,王阿姜把烙好的胡麻饼切成小块,分送给进店看货的来客尝鲜,又定下规矩,消费满二十文,便赠送一枚焦䭔。铺内铺外笑语不断,热闹喧腾。斜对街绸缎行的东家,隔着街帘往这边望了好几回,脸色沉郁。此人素来垄断西市大半丝线绸缎生意,先前便唆使市井无赖骚扰摆摊的王阿姜,如今见她自立铺面、生意红火,心底已是妒意丛生。
      王阿姜眼角瞥见,心头一沉,侧身凑近康阿捺,压着声音低语:“就是对街这家绸缎行,先前寻衅的闲汉,多半是他暗中支使的。”
      康阿捺随手将一匣各色绣线整齐放上货架,神色从容淡然:“铺面立有官契,门户自有锁钥,有市署管束,他私下里的手段,掀不起大风浪。”
      忙碌直至日头西斜,架上大半绣品、荷包都已售罄。崔令仪静立柜台之后,指尖拨弄算筹,一一核计收支。一抹极浅的笑意浮在她眉眼间,松弛又真切 —— 这是她困在亲仁坊崔氏祖宅、被宗族礼法捆缚多年,从未有过的模样。她悄悄置办这间绣铺,本是为自己积攒脱身的底气,此刻看见四人一同撑起的生意,心底生出安稳的暖意。沈绾抬眼时恰好撞见这抹笑,心头又是一阵说不清的发暖,只当是庆幸铺子顺遂,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铺外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崔家老仆匆匆奔来,衣摆沾着一路尘土,额上满是冷汗,神色远胜往日凝重。他挤过围看灯影的人群,快步凑到崔令仪身侧,俯耳低声急报,声音微微发颤:“娘子,族里从伯父遣人传了消息,荥阳郑家夫人已经抵达长安,明日便要登门相看;范阳卢家也送来了联姻帖子。族中已经派人去祖宅打探你的行踪,诘问你频繁外出的缘由,疑心渐起,说士族女眷不该频频在外市井抛头露面。老奴只怕…… 咱们的事,快要瞒不住了。”
      崔令仪拨弄算筹的手指骤然停住。方才那一点浅淡笑意,一点点自面上敛去,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片刻之后,她轻轻放下算筹,木筹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单薄轻响。案头砚中毛笔一滴墨汁垂落,滴在她方才勾勒的牡丹绣样之上,墨色缓缓洇开,晕出一片暗沉的水渍。方才后院檐下沈绾垂首制灯的侧影、还有上元夜里那个模糊少年的身影,又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只是此刻,再没有适才的恍惚,只余下一层沉甸甸的烦忧。
      她没有伸手拭去墨痕,转头看向王阿姜、康阿捺与沈绾,勉强牵起嘴角,语气平静克制,听不出波澜:“铺中诸事,这几日劳烦诸位照看。货架丝线按色归类收好,后院泥炉入夜务必熄灭火种,沈娘子的灯彩记得按时添油。府里突发要紧变故,我得先回去一趟。”
      康阿捺瞧出她眼底藏着焦灼,正要开口问询,崔令仪已然转身,快步踏出铺门。贴身丫鬟青禾抱着那盏兔子纸灯,小跑跟上,老仆紧随在后,三人身影很快拐进巷口,消融在西市往来不息的人流之中。
      “崔娘子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王阿姜探着身子望向巷口,满心忧虑,手里待翻面的胡饼都险些烤焦。
      沈绾静静立在缓缓转动的走马灯下,流转的光影在她面上明明暗暗。方才崔令仪强作平静的模样,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沉甸甸的。她知晓高门士族宅门里的纠葛算计,比起市井无赖的骚扰,要难缠得多,可这担忧又不止是同伴之间的惦念,混着一点连她自己都辨不清、说不透的惶然。她没有立刻接话,喉间微微发紧,许久,才轻声缓缓开口:“士族宅门里的事,只怕比市井里的闲子更难缠。”
      话音落下,她低头继续整理散落的竹骨灯料,只是指尖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几分,目光总不受控地飘向方才崔令仪站立的柜台方向,墨渍晕开的牡丹绣样还摆在原处。
      走马灯依旧一圈圈轮转,绢纱上迎春、卷草往复流转,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之上,时分时合。铺外,西市喧嚣依旧,叫卖声、驼铃叮咚、胡姬酒肆飘出的琵琶曲、卖饮子小贩悠长的吆喝,汇作一团滚烫鲜活的人间声浪。
      远处市楼之下,几名身着范阳式样衣衫的汉子坐在酒肆里饮酒,腰间佩着弯刀,一口幽州口音。往来路人只当是自幽州来长安采买货品的军中商客,无人多加提防。此时粟特商胡常年为安禄山输送域外珍宝,范阳与长安之间商队往来络绎不绝,这般模样的人出现在西市,早已不算稀奇,没有人能从这寻常景象里,嗅见潜藏在繁华之下,即将倾覆盛世的暗流。
      渠上风掠过街巷,裹挟着早春清寒,混着胡麻饼焦香、三勒浆酸甜、胡椒辛辣的气息,漫过西市条条坊巷。这是天宝十四载,正月末尾。市楼上的鼓钲依旧晨昏准时鸣响,一队队骆驼,依旧顺着西市八门,源源不断驮着异域珍宝入城。盛世的热闹铺展在人前,而山雨,已经在很远的地方,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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