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拳场灯影 ...
-
江城入夜之后,雨像一层细密的灰纱,从高架桥的缝隙里垂下来。远处金融区的玻璃幕墙还亮着,广告屏滚动着新药发布会和私人银行的晚宴邀请,往下三十米,旧城改造留下的地下商街却关了大半卷帘门,霓虹灯管一闪一闪,像一条即将坏死的血管。
楚红鱼的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洗车行后门。
她今日没有穿白天那种方便谈判的套装,而是一身深红色短夹克,黑色长裤束进马丁靴里,头发高高扎起,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她下车时把一只金属邀请牌抛给林渊,动作干净,语气也干净:“拿好。进去之后别乱碰东西,别随便答应赌局,更别在我没开口之前跟人报你的底。”
林渊接住邀请牌。牌子并非纯金,表面镀着一层暗哑的钛合金,边角磨得很细,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衡”字,背面是今晚的编号:乙七十六。
“你们楚家的场子?”他问。
“楚家有股份,不是楚家的场子。”楚红鱼纠正得很快,“江城地下拳场叫‘衡社’,明面上挂着运动康复、格斗赛事、药膳会所三块牌子。股东里有地产、有安保、有医药,还有几家不露名的基金。你要找污染药材,来这里比去药材市场挨家挨户问有用。”
她顿了顿,看向林渊:“但我先说清楚,我带你进来,是还你上次的救命人情,也是因为你给的药方救了我小姑一命。楚家内部有楚家的规矩,有些人未必愿意我插手你的事。若今晚出了问题,我会护你离开;可你若主动惹出收不了场的祸,我也不会替你背黑锅。”
话说得硬,却没有半分推诿。
林渊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的气血比常人旺,脊背挺直,走路时重心沉在胯骨以下,显然自幼练过桩功。她的强势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仗着家世的虚张声势,而是习惯了在一堆规矩里撞出一条路。
“我不是来惹祸的。”林渊说。
楚红鱼冷笑:“每个惹祸的人进门前都这么说。”
洗车行后门里别有洞天。穿过一条堆满轮胎和清洁剂桶的走廊,尽头是一部货梯。货梯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色运动夹克的安保,耳后贴着骨传导耳机,手腕上戴的不是普通表,而是带心率监测和定位模块的战术终端。
他们先看邀请牌,再用紫外灯扫编号,最后让两人把手掌按在一块冰凉的识别板上。楚红鱼的名字一闪而过,屏幕亮起绿色。轮到林渊时,识别板没有资料,只跳出“临时客”三个字。
左边那名安保抬眼:“楚小姐,临时客只能进外场,不能进药库、内盘和后勤通道。”
“我知道。”楚红鱼说,“他跟我走。”
安保没有再问,只把一枚黑色腕带扣在林渊手腕上。腕带贴住皮肤的瞬间,细微电流扫过脉搏。
林渊目光微动。不是禁制,也不是法器,只是现代传感器,能记录心率、血氧、体温,或许还能在必要时释放麻醉电击。地下江湖把门槛做成这样,倒比某些宗门的护山小阵更实用。
货梯往下沉。电机声被厚厚的隔音层吞掉,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负一、负二、负三,最后停在负五。
门开的一瞬间,喧嚣像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林渊想象中的阴暗地窖,而是一座完整的地下竞技场。穹顶铺着黑色吸音板,环形灯带如同倒悬的白昼。中央是一座八角铁笼,笼网外设有三层看台,第一层坐着穿练功服的武馆弟子,第二层是西装革履的资本客与经纪人,第三层隔成一个个玻璃包厢,里面有人喝酒,有人看盘口,有人隔着单向玻璃审视台下武者。
场边的电子屏滚动赔率、体重、臂展、近三场战绩以及更细的指标:最大握力、起跳反应、乳酸阈值、受伤记录。另一侧则摆着药材交易柜,透明恒温箱里有老山参、虎骨替代品、鹿筋胶、几种被切成薄片的灵芝,旁边还贴着检测报告和溯源码。再往里,是一排用磨砂玻璃隔开的诊疗室,运动医学医生、针灸师、推拿师和药剂师在里面进进出出。
古武在这里没有半点仙风道骨。它被切成可以标价、可以下注、可以投保、可以训练的数据:一拳的冲量,一次闪避的反应时间,一块筋膜能承受的拉伸极限,一名武者从外劲练到明劲需要多少药膳和多少商业赛奖金。
林渊反而觉得真实。
“看见没有?”楚红鱼低声说,“江城现在的古武圈就这样。老一辈讲师承、讲门墙、讲规矩,年轻一代讲合同、讲流量、讲康复周期。你赢一场,有人给你递赞助;你伤一条腿,立刻有人算你的剩余价值。门阀嘴上嫌这里脏,私底下都把弟子送来练胆。”
“楚家也送?”
“送。”楚红鱼承认得毫不犹豫,“我十五岁第一次来这里,被一个练泰拳的女人踢断两根肋骨。回家后,家里长辈说我丢人,不该跟野路子动手。我第二个月又来了,把她打到鼻梁塌陷。规矩救不了人,挨打能。”
林渊笑了笑:“所以你看不惯门阀规矩。”
“看不惯是一回事,扛不扛得住又是另一回事。”楚红鱼侧过脸,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楚家姓楚的人很多,能真正做决定的少。我可以骂他们迂腐,但该我挡在前面的时候,也不能往后退。”
这句话落在嘈杂的灯影里,反倒比她先前那些强硬话更重。
两人沿着看台外环往里走。一路上有人向楚红鱼打招呼,有人喊她“楚小姐”,有人喊“红鱼姐”,更多的人只远远点头,不敢靠近。楚红鱼的名声显然不只是家族给的。
经过药材柜时,林渊脚步停了一下。
恒温箱最下层摆着一批紫苏根,标签写着“黔南老林野生”,色泽比普通药材更深,根须末端隐隐泛着灰黑。旁人看不出异常,只会以为是土色未清,但林渊从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里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和陈默档案中“污染药材”残样一致,甚至更鲜活。
他没有伸手,只问:“这些药材谁供?”
楚红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头微皱:“外场柜台归衡社统一管理,但货源分几条线。紫苏根这种低价药材没人太在意,多半是经纪人给手下拳手配药膳时顺带进的。”
她抬手叫来柜台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这批紫苏根的单子给我看。”
年轻人认得她,连忙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却面露难色:“楚小姐,供货人是庞经理名下的‘青禾康复’,单子锁了权限。我这边只能看批次,不能看上游。”
“庞经理?”
“庞建生。”楚红鱼声音冷了下来,“衡社的拳手经纪人之一,专做外地散手和缺钱的武馆弟子,手段不干净。赵凯以前想往地下盘口伸手,接触过他。”
赵凯。
林渊想起那个在明面商业场上张扬跋扈、背后却与夜行实验体牵扯不清的名字。线头终于从药材柜、拳场、资本几处缠到了一起。
“他在哪?”林渊问。
楚红鱼朝中央铁笼另一侧扬了扬下巴:“今晚有一场新人排位,他应该在后台。别急着找,他这种人闻着钱和麻烦比狗还灵,你一露出目的,他会先把证据洗干净。”
话音未落,中央灯光骤暗,只剩八角笼上方一圈白光。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各位贵宾,今晚第三场,外劲乙组限制赛!蓝角,来自北桥武馆,何铮!红角,飞鹰安保签约选手,朱放!”
人群欢呼起来。
两名武者进笼。何铮二十出头,肩宽腰窄,手背关节有厚茧,走路时膝盖微扣,是常年站马步留下的习惯。朱放年纪稍长,肌肉饱满,背阔肌撑得背心绷紧,脚步却有现代搏击的轻快弹跳。
“限制赛是什么意思?”林渊问。
“禁肘击后脑,禁戳眼锁喉,禁用兵器。古武招式可以用,但不能故意废人。三局,每局三分钟。外劲乙组不许使用注射兴奋剂,赛前尿检血检,不过药膳和贴膏不算。”楚红鱼言简意赅,“比正规赛事脏,比生死斗干净。”
锣声响。
何铮先压上去,左脚斜踏,右拳从腰间钻出,像一杆□□。这不是拳击的直拳,而是形意里的崩拳,劲从脚底起,穿胯过脊,到肩到肘,最后炸在拳面。若打实了,足以让普通人胸骨裂开。
朱放没有硬接。他小跳后撤,前手虚晃,右腿低扫何铮外侧膝。何铮崩拳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膝外被踢得一歪。
看台有人骂:“野路子!”
也有人笑:“能赢就是路子!”
林渊看得很认真。他如今这具身体还未真正打开筋骨,灵力浅薄,若只凭仙尊记忆去压人,不过是空中楼阁。眼前这些武者虽然境界低,却把肉身磨到了某种极致,发力、换气、步法和疼痛管理都有可取之处。
何铮第二次进攻明显谨慎。他不再直线冲,改用半步跟进,肩一沉,像要打肋。朱放以为又是崩拳,准备侧闪,却没想到何铮拳到中途忽然变掌,五指并拢切向他的锁骨下方。
那里有臂丛神经。朱放手臂一麻,前手防线塌了半寸。何铮趁机贴身,膝盖顶住对方大腿,肩背一抖,短劲撞胸。
砰的一声闷响。
朱放被撞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却在撞上笼网前用脚跟勾住地面,强行稳住。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变狠。
“何铮要输。”林渊忽然说。
楚红鱼挑眉:“他刚占上风。”
“他右膝旧伤,刚才被低扫后不敢完全承重,短劲发出来只有七成。朱放在试他的换步节奏,下一局会逼他连续转向。”
楚红鱼没有立刻反驳。她盯着场上看了十几秒,见何铮每次左转都比右转慢半拍,眼神微微变了。
“你练过?”
“看过。”林渊说。
“看过能看这么细?”
林渊平静道:“身体会骗人,重心不会。”
第二局开始后,朱放果然改变策略。他不再正面硬拼,而是绕着何铮右侧游走,连续低扫、刺拳、假抱摔,逼何铮不断转髋。何铮急躁起来,一记进步炮拳打空,右膝落地时明显一颤。
朱放抓住瞬间,左手压头,右拳砸向肋下。何铮勉强缩肘挡住,却被随后的膝撞顶得闷哼。第三局刚过一分钟,裁判终止比赛。
何铮没有昏迷,只是跪在地上喘,嘴唇发青,肋骨至少裂了一根。台下有人输钱大骂,有人赢钱欢呼,医疗组熟练地进笼固定、测血氧、喷止痛雾,像处理一件有损耗但仍可维修的器械。
林渊看见一个中年胖子站在后台入口,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何铮被抬下去。那人穿灰色唐装,脖子上挂着玉牌,指间夹着一支电子烟,身边围着两名身材高大的保镖。
楚红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庞建生。”
庞建生似乎也看见了楚红鱼,笑着举了举手,脸上的肉堆成和气的褶子,却没有过来。
“我去会会他。”楚红鱼说。
“我一起。”
“你别开口。”她警告。
两人穿过人群,刚到后台入口,庞建生便迎上来,笑声比音响还圆滑:“哎哟,楚小姐,稀客稀客。今晚怎么有空来外场?早知道您来,我该留个包厢。”
楚红鱼开门见山:“紫苏根哪来的?”
庞建生笑容不变:“楚小姐这是查账?衡社有财务,有药检,有理事会。您一句话就问货源,我这小本生意受不起啊。”
“我问,你答。”楚红鱼上前半步。
她没有拔高声音,但庞建生身边两名保镖同时绷紧肩膀。
庞建生摊手:“货是青禾康复走的正规渠道,手续齐全。楚小姐若觉得有问题,明天我把纸面材料送楚家。今晚这么多人看着,您总不能因为一把药根子砸我饭碗。”
林渊忽然问:“赵凯给你介绍的上游?”
空气静了一瞬。
庞建生脸上的笑终于有了裂缝。他看向林渊,像刚发现楚红鱼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人:“这位是?”
楚红鱼皱眉,显然不满林渊擅自开口,却没有拆他的台:“我的客人。”
“楚小姐的客人,当然尊贵。”庞建生慢慢吸了一口电子烟,“不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赵总是正经商人,我庞建生也是靠拳手吃饭。你说赵总给我介绍上游,有证据吗?”
林渊看着他夹烟的手。庞建生右手食指有一圈浅灰色粉末,藏在指甲边,不是烟油残渣,更像某种矿物粉。那气味极淡,却与夜行实验体伤口里残留的黑晶气息同源。
“你刚摸过那批药材,或者摸过装药材的箱子。”林渊说,“你很紧张,所以一直用电子烟的甜味盖手上的味道。”
庞建生眼神陡冷。
楚红鱼也看了林渊一眼。这一次,她眼中的警惕多过好奇。她带林渊进来,只知他医术奇诡,身手不弱,却没想到他连庞建生手上一点粉末都能辨出。
庞建生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楚小姐,你这客人有意思。既然他这么懂,不如按衡社规矩,打一场?”
楚红鱼冷声道:“你想拿拳场规矩压我?”
“不敢。”庞建生立刻低头,却把话说给周围人听,“只是今晚青禾名下有个新人伤了,下一场限制赛缺人。外场规矩,质疑经纪人的货,可以查;但若查不出问题,质疑的人要么拿保证金,要么上场替名额,不然以后谁都能空口白牙砸生意。楚小姐当然可以不守,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理事会那边……”
周围渐渐围了人。
地下江湖最爱看的不是比赛,而是规矩撞规矩。楚红鱼代表楚家,庞建生代表衡社经纪人的利益。谁退一步,丢的都不只是脸。
楚红鱼的脸色沉下来:“保证金多少?”
“今晚盘口大,三百万。”庞建生笑眯眯道,“当然,楚小姐拿得出。但拿钱买规矩,传出去不好听。”
林渊看向中央铁笼。刚才何铮被抬下去后,下一组选手已经在热身。红角是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壮汉,肩颈粗短,双臂青筋虬结,拳峰磨得发亮。电子屏显示:罗罡,外劲甲组,体重九十二公斤,胜率百分之七十一。
蓝角空着。
楚红鱼压低声音:“别上。他是庞建生手下专门打断新人合同的‘锁门狗’,练摔跤出身,后来学洪拳桥手,抗击打很强。你身体底子还没养起来,真进笼会吃大亏。”
林渊听得出她不是轻视,而是判断。
这具身体确实还弱。灵力只能护住脏腑一线,不能让他像前世那样抬手碎山。罗罡这种纯粹打磨筋骨的外劲武者,一旦近身抱摔,普通人的骨头会像湿木条一样折断。
但庞建生把规矩摆出来,就是不想让他们从容查药材。若此刻退,线索会断,楚红鱼也会被拖进家族理事会的责难里。
“限制赛有体重差规则吗?”林渊问。
庞建生立刻接话:“临时替补,可以签风险豁免。你若怕,戴护具也行。”
林渊看着他:“我要加一条。若我撑满三局不倒,你把紫苏根上游单据给我看。若我赢,你告诉我赵凯让你送过什么东西去归墟井。”
“归墟井”三个字一出,庞建生瞳孔微缩。
变化很快,却逃不过林渊和楚红鱼的眼睛。
楚红鱼心头一震。她知道林渊在查某个旧案,也听过归墟井这个模糊地名,却没想到庞建生会有反应。
庞建生沉默两秒,忽然笑出声:“好啊。你若赢,我知无不言。但你若输了,不但今晚的保证金照付,还要当众向青禾康复道歉,承认你污蔑货源。”
“可以。”
楚红鱼一把扣住林渊手腕。她力气很大,指腹压住腕带,眼神锋利:“你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答应?”
林渊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傲慢:“我不会拿你的承诺当赌注。若我撑不住,会在倒下前认输,不让你替我收尸。”
楚红鱼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火:“谁要替你收尸?我是怕你死在我带你进来的地方,我还得给陈默解释。”
她松开手,转身对庞建生说:“赛前检查按规矩来。罗罡若用了针剂,我掀了你的后台。”
庞建生笑道:“当然,当然。”
更衣间里,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汗味。工作人员给林渊测体重、血压、瞳孔反应,又让他签电子豁免书。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可能发生的损伤:脑震荡、肋骨骨折、脾破裂、韧带撕裂、永久性神经损伤。
楚红鱼靠在门边,双臂抱胸:“还有最后一次反悔机会。”
林渊解开外套,露出里面普通的黑色短袖。镜子里的人面色仍有些苍白,肩背不算厚,和罗罡那种在铁笼里滚出来的身体相比,简直像误入狼群的书生。
“给我一双薄底鞋。”他说。
楚红鱼皱眉:“不戴拳套?”
“戴。护齿也戴。”林渊活动手腕,“我不是来证明自己刀枪不入的。”
这句话让楚红鱼的神色稍缓。她见过太多自称古武传人的蠢货,一进笼就要空手破拳套、硬接扫腿,最后被送进医院还说自己没发挥。林渊至少知道规则和护具不是耻辱。
“罗罡喜欢先用前手压视线,再进身抱腰。他右肩曾脱臼,桥手硬,但上举时会慢一点。你别跟他拼力,绕他的左后侧。”楚红鱼快速说道,“还有,他耐疼,别指望打一下穴位就能让他停。”
“穴位不是开关。”林渊点头,“疼痛也不是胜负。”
楚红鱼看着他绑手带的动作。那动作不熟练,却很稳,每一圈都避开指关节活动范围,像一个从未打过现代比赛、却极懂手骨结构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问。
林渊抬眼:“一个欠了很多债的人。”
楚红鱼冷哼:“不想说就算了。”
工作人员推门催场。外面灯光再次暗下,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煽动的兴奋:“临时加赛!蓝角,楚小姐带来的神秘客——林渊!红角,青禾康复签约选手,外劲甲组,罗罡!”
嘘声、笑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电子屏上,林渊的数据几乎空白,只有体重七十公斤、无战绩。赔率瞬间跳到一比五点六,又很快被大量投注拉到一比七。显然没人觉得他能撑过第一局。
林渊走进铁笼,脚下地垫微弹,空气里有铁锈、汗、止血喷雾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罗罡站在对面,咧嘴笑了笑。他的牙套是黑色的,肩颈像一堵墙,呼吸时胸腔起伏沉重,手臂自然下垂,却随时能像铁钳一样合拢。
裁判确认规则:“三局,每局三分钟。禁止攻击后脑、眼、喉、裆。倒地十秒不起终止。认输拍地或口头示意。明白?”
林渊点头。
罗罡晃了晃脖子:“小子,别怕。庞哥说了,不废你。”
林渊没有回应。他把注意力放在罗罡脚下。对方左脚外八稍重,右脚脚趾抓地,说明习惯从右腿蹬地发力;腰腹虽强,髋关节却因为长期深蹲和摔跤训练略紧,转身追击会有一线迟滞。
锣声响。
罗罡没有冒进。他向前压了一步,前手微抬,像一扇门堵住林渊视线。林渊侧移,薄底鞋贴着地垫滑出半步,距离控制在罗罡手臂够不到、但再退就会被笼网限制的位置。
罗罡试探一记低扫。
林渊没有跳,而是提膝卸力,小腿外侧仍被扫中,疼痛像火线窜上来。他借痛判断力度,知道这一腿只是探路,若第二腿打实,腓骨可能裂。
他不能用灵力硬扛。灵力太少,要留给护住关节和脏腑。
罗罡见他不乱,眼里闪过一点意外,随即前手猛压,右脚蹬地冲进来,双臂抱腰。
这一扑很快。不是街头蛮抱,而是摔跤的穿入步,头位卡在林渊胸侧,肩顶腹,手扣膝后。一旦合力,林渊会被掀翻,背部着地的瞬间罗罡便能压制砸拳。
林渊退不了。他左脚忽然向罗罡两脚之间斜插,腰胯微沉,右手不打头,而是用掌根压住罗罡左肩锁骨下缘,左肘贴住对方颈侧。
这是很小的角度调整。
罗罡的抱腰没有完全合拢,力量从正面冲来,却被林渊斜插的脚和压肩动作带偏半寸。半寸不够让他摔倒,却足够让他的头位顶偏,脊柱发力线断开。
林渊趁机抽胯,膝盖顶住罗罡大腿内侧,整个人像从门缝里挤出去。
看台上嘘声小了一些。
楚红鱼站在笼外,眼神越发凝重。她看得出林渊没有赢在力量,也没有赢在速度,而是每次都提前一点点站到罗罡发力最别扭的位置。这种眼力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更像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留下的本能。
罗罡脸色沉了。他第二次进攻不再抱腰,而是用洪拳桥手封路。双臂一前一后,前臂横扫林渊手臂,后拳直撞胸口。桥手讲究硬桥硬马,靠的是腕、肘、肩连成一体的短劲,若被压住手臂,轻则皮肉青紫,重则尺骨开裂。
林渊右臂被扫中,疼得指尖一麻。他没有硬抽,反而顺着那股力向内贴,手背擦过罗罡前臂,指尖点在对方肘窝上方一寸。
不是点穴制敌,只是短暂干扰肌肉收缩。
罗罡后拳慢了半拍。林渊用肩承住余力,胸口仍像被锤子砸中,气息一滞,喉头泛甜。他借势后退,脊背撞上笼网,铁丝网震得哗啦作响。
罗罡追击,观众沸腾。
林渊低头避过一拳,左肋被擦中,疼得眼前发白。他没有逞强反打,而是双手护头,沿笼网横移。罗罡连续三拳砸在防守上,每一下都让他前臂发麻。第四拳落下前,罗罡右肩上举的旧伤终于显出迟滞。
林渊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忽然下潜,右脚踩住罗罡左脚外侧,肩膀撞进对方腋下,左手推肘,右手托腕,借罗罡前冲的惯性一拧。
罗罡没有被摔飞,只是踉跄半步。但对这种级别的武者,半步就是节奏断裂。林渊抬膝撞向他大腿外侧同一位置,第一次不重,第二次接上,第三次角度更低。
罗罡腿部肌肉瞬间僵硬。
锣声响,第一局结束。
全场爆出一阵复杂的声音。有人惊讶,有人不满,有人骂罗罡放水。电子屏上的赔率迅速回落。庞建生站在后台入口,脸色终于不再和气。
林渊回到角落,楚红鱼递来水和冰袋,动作比语气温柔得多:“吐出来,别咽。”
林渊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楚红鱼脸一沉:“肋骨?”
“没断。骨膜伤。”
“你倒挺会安慰自己。”她把冰袋按在他左肋,“第二局他会不顾点数强压。你刚才踩脚那一下惹恼他了。”
林渊调整呼吸。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右臂前臂已经肿起一条青紫。这样的伤在前世连尘埃都算不上,此刻却真实得让他每次吸气都必须计算。
他并不厌恶这种真实。
仙尊的记忆可以让他看见破绽,却不能替这具身体承受疼痛。若要逆命重修,他必须重新学会在有限中取胜。
第二局锣声响起。
罗罡果然变了。他不再试探,开局就压到近身,双臂高架,像推土机一样逼林渊往笼网走。林渊侧移,他便用低扫封路;林渊后撤,他便用前手拍开防守。力量差距摆在那里,任何技巧都不能凭空抹平。
一分二十秒,林渊被逼到角落。罗罡一记右摆拳砸来,林渊举臂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肩胛发麻。紧接着,罗罡左手扣住他颈后,膝盖撞向腹部。
林渊眼神一冷,丹田那缕微弱灵力沿脊柱上行,在腹壁凝成薄薄一层。
膝撞落下。
疼痛仍然凶猛,胃部翻江倒海,但脏腑没有受裂伤。林渊借腹部收缩夹住罗罡膝盖,右手掌根推其下巴,左脚勾住对方支撑腿脚跟。
罗罡重心一浮。
林渊没有试图摔倒他,而是松开瞬间退半步,一拳打向罗罡右肩前侧。拳力不重,却打在旧伤关节最难发力的位置。罗罡闷哼,右臂垂了一瞬。
这一瞬,林渊连出三下。
第一下打胸骨旁,扰呼吸;第二下打肋间,迫使罗罡收肘;第三下不打头,转而用前臂横压其喉下锁骨,将他顶回笼网。
看台上的声音炸开。
罗罡怒吼,双臂猛然合拢,把林渊抱住,硬生生向地面砸去。林渊在半空中缩颈卷背,落地时仍被震得眼前一黑。罗罡压上来,拳头像铁锤一样砸下。
一拳落在护臂上。
第二拳擦过额角,皮肤裂开,热血流进眼角。
第三拳落下前,林渊右膝顶住罗罡髋骨,左手抓住笼网借力——按规则,抓笼不能进攻,但短暂调整平衡在裁判警告边缘。他只借了半息,身体侧翻,避开正面压制。
裁判大喊:“松网!”
林渊已松手。罗罡追来时,他故意露出左侧空当。罗罡果然挥右拳,肩伤让拳路略低。林渊用额角血遮住的左眼判断风声,右手从下往上托肘,左掌切向罗罡腋下。
那里不是要害,却是肩胛与胸大肌发力转换的节点。罗罡半边身子一麻,攻势断了一拍。
第二局结束锣声救了两人。
林渊坐回角落时,呼吸已经不稳。楚红鱼蹲下替他处理额角,眉头拧得很紧:“你疯了?刚才抓笼再慢一点就要被扣分,罗罡要是压实,你脖子都可能折。”
“他右肩撑不了第三局。”林渊说。
“你也撑不了。”
“所以要快一点。”
楚红鱼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林渊,你不欠我什么,不用为了我的面子打到这种程度。”
林渊沉默片刻,道:“我不是为了面子。污染药材若继续流出去,会有更多人变成夜里的怪物。庞建生知道归墟井,这条线不能断。”
楚红鱼想起小姑病发时那种灰黑色血丝,也想起楚家某些长辈为了所谓体面,宁可把消息压下去。她眼底的怒意慢慢沉成另一种决断。
“第三局我替你盯庞建生。”她说,“他若想跑,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林渊笑了笑:“你不是说不替我背黑锅?”
“我说的是你主动惹祸。”楚红鱼站起身,红色夹克在灯下像一簇火,“现在是有人把脏东西卖进江城。楚家再多规矩,也没规矩到让我装瞎。”
第三局开始前,罗罡的呼吸也粗了。他右肩垂得比第一局低,大腿外侧被连续撞击的位置开始淤青。可他的眼神仍凶,甚至带着一点职业武者的兴奋。林渊不是他见过最强的人,却是最难受的对手:不跟他拼,不逃远,每次都让他的力落在空处或别处。
锣声响。
罗罡这次没有立刻前压,而是缓慢逼近。他学乖了,准备用体力和体重磨死林渊。林渊也没有急攻,只用小步调整角度,右臂因肿胀抬得很低。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场外有人开始骂,嫌他们拖沓。真正懂行的人却看得屏住呼吸。两人每一步都在抢线:罗罡要把林渊逼到笼边,林渊要让罗罡的右肩不得不持续调整。
一分十秒,罗罡先忍不住。他左拳虚晃,右腿低扫。林渊没有退,反而迎着低扫踏入。小腿相撞,疼痛让他脸色一白,但也让罗罡的腿没能完全收回。
林渊左手搭上罗罡右腕,身体贴近,肩背向前一抖。
这一抖很轻,不像何铮的短劲那样爆烈,却精准地打在罗罡呼气将尽、吸气未起的一瞬。罗罡胸口一闷,动作停滞。
林渊右脚绕到他外侧,左掌推肘,额头几乎贴着罗罡肩膀,整个人以一种极低的姿态转到其背后。罗罡想回身,右肩旧伤和大腿淤青同时限制了转动。
林渊没有锁喉,那会被判危险。他双手扣住罗罡右臂,膝盖顶住其膝窝,身体重心猛地下沉。
罗罡单膝跪地。
全场轰然。
林渊顺势放开一步,没有继续追击。他知道自己力量不足,若贪图压制反会被罗罡反摔。罗罡站起时,右臂已经明显抬不高。
最后四十秒。
庞建生在后台入口脸色铁青。他身边一个保镖低声说了什么,他摇头,目光却往更深处的通道瞥了一眼。
楚红鱼捕捉到这一眼,立刻移动到通道口。
笼内,罗罡最后一次冲锋。他放弃防守,像一头受伤的熊扑来。林渊后背离笼网只剩三步。观众已经站起,有人喊“撞死他”,有人喊“撑住”。
林渊没有听见。
他只听见罗罡的脚步、呼吸、心跳,以及自己肋骨深处一阵阵钝痛。
罗罡右拳砸下。林渊侧头,拳风擦过耳畔。他左手贴住罗罡腕骨,右肘顶住对方胸口,身体忽然后仰,借笼网反弹之力向侧面一滑。
罗罡重拳落空,肩膀撞上笼网。林渊抓住他回身前的半息,掌根击中其右肩旧伤点,同时脚尖踢在大腿外侧淤青处。
罗罡终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裁判上前读秒。
“一!”
“二!”
罗罡双手撑地,试图站起,右肩却不听使唤。
“三!”
林渊站在三步外,没有补击。他的额角还在流血,左肋每次呼吸都疼,右臂青紫肿胀,整个人像随时会倒。
“六!”
罗罡咬牙站到一半,又因腿部痉挛跪回去。
“十!比赛终止!”
短暂的死寂后,拳场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赔率屏幕疯狂闪烁,包厢里有人砸杯,有人鼓掌,外场赌客的叫骂和欢呼几乎把穹顶掀开。
林渊没有享受胜利。他扶着笼网,缓慢呼吸,感受体内那点灵力被消耗得几乎见底。这样的胜利代价不小,但值得。
笼门打开,楚红鱼快步进来扶住他。她脸色难看,嘴上却不饶人:“恭喜,没死。”
“多谢夸奖。”
“少贫。还能走吗?”
“能。”
他们走出铁笼时,庞建生已经被楚红鱼的人堵在后台通道。庞建生脸上又堆起笑,只是额头多了汗:“精彩,真精彩!林先生深藏不露,我认栽。单据嘛,我马上让人拿。”
林渊擦去眼角血迹:“我要现在看。”
庞建生叹气:“何必这么急?大家交个朋友——”
楚红鱼一脚踹在旁边金属垃圾桶上,垃圾桶撞墙,发出刺耳巨响。周围瞬间安静。
“他赢了。”她一字一句道,“按规矩,把东西交出来。”
庞建生看着她,笑容慢慢收敛。他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张加密存储卡,夹在两指之间:“上游单据、物流车牌、仓库监控截帧,都在里面。但归墟井的事,我知道得不多。赵凯只让我把一批药材和两只冷藏箱送到城西旧水厂,收货人不是人名,是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林渊问。
庞建生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下。
那是一个被三条竖线贯穿的圆,像井,也像一只闭合的眼。
林渊目光微凝。陈默修复的档案里,K17-09坐标旁边,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标记,只是当时残缺不全。
“冷藏箱里是什么?”楚红鱼追问。
庞建生摇头:“我没看。规矩是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林渊看着他指甲边残留的灰黑粉末:“你看了。”
庞建生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拳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比赛的撞击,也不是观众的喧哗,而是某种沉重物体砸在金属门上的声音。紧接着,警示灯由白转红,后台通道尽头的安保终端同时响起短促蜂鸣。
楚红鱼脸色骤变:“内场实验区?”
庞建生下意识后退:“不关我的事。”
第二声闷响更近。通道深处那扇标着“康复评估室”的合金门向外凸起,像被一头困兽从里面撞弯。几名安保冲过去,电击叉刚举起,门缝里便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仍属于人类的手,指节修长,皮肤表面却浮着细密的黑色晶纹。晶纹沿着腕骨向上蔓延,像矿脉,也像被强行嵌入血肉的虫。手掌按住门框,五指发力,合金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门被缓缓拉开。
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岁,胸口贴着几枚被扯断导线的监测电极,肌肉并不夸张,却每一寸都绷着危险的弹性。黑晶纹路从左肩延伸到心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他的眼睛清醒,没有夜行实验体那种兽性的浑浊,甚至在看见满场安保时,还皱了皱眉。
可他身上的气息,林渊太熟悉了。
那是黑晶强化后的腥冷,是污染药材背后的同一条暗流。不同的是,夜里那个实验体已经失去理智,而眼前这人仍能压住杀意,气血在筋骨间按某种古武法门运行,半只脚踏进明劲,甚至触到了暗劲的门槛。
安保队长厉声道:“编号甲九,停止移动!立刻跪地接受镇定!”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电极,又看向林渊。隔着混乱的人群,他像是嗅到了什么,目光准确落在林渊沾血的额角和手腕那枚黑色腕带上。
“你身上……”他的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楚,“有井里的味道。”
林渊眸色沉下。
楚红鱼挡在他半步之前,手已经按住腰侧短棍,红色夹克在警示灯下像一面燃烧的旗。
庞建生则彻底失了血色,喃喃道:“他们不是说今晚只做康复评估吗……怎么会醒着出来……”
黑晶男人向前迈了一步。
地面轻震,灯影乱晃。拳场的欢呼早已消失,只剩安保电击叉的电流声、赌客惊慌后退的脚步声,以及那人平稳得可怕的呼吸。
林渊抬手抹去额角的血,体内几近枯竭的灵力在经脉里艰难聚拢成一线。
他知道,今晚真正的古武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