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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劲 铁笼里的灯 ...

  •   铁笼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电闸跳动那种寻常的暗,而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张开口,隔着厚厚的水泥和钢筋,轻轻吸走了半口光。四面看台上的喧嚣像被刀切断,酒杯碰撞声、下注人的咒骂声、女人尖锐的笑声,都在那一瞬间齐齐一顿。

      下一刻,灯光重新砸下来,惨白,刺眼,照得擂台中央那名黑晶强化武者的皮肤泛出不似活人的青灰。

      他叫曹猛,拳场给他的名号是“铁尸”。方才主持人还用嘶哑的嗓子向观众吼过,说这是从北边来的硬骨头,曾经在三个月里连拆十七个地下擂台,没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两分钟。可林渊看得清楚,曹猛并不是北边哪个拳馆磨出来的武夫。他的步伐空,肩背沉,丹田处没有真正练家子常年抱气成团的紧实,反倒是胸骨后面嵌着一团阴冷的外力,像一枚未熄的炭,被污水泡过,又被人硬塞进血肉。

      那股气息,和夜里追杀他的实验体同源。

      只是曹猛还保留着人的眼神。虽然浑浊,虽然暴躁,可在他每次抬头看向对手时,瞳孔深处仍有一丝挣扎的清明。这比完全失控的怪物更危险。怪物只会撕咬,而保有人类理智的怪物,会等待,会伪装,会在最合适的瞬间杀人。

      楚红鱼站在铁笼外,红色外套已经脱下,随手搭在栏杆上。她里面穿的是便于发力的黑色短衫,腰身收得很紧,肩背却舒展如弓。她没有看林渊,只低声道:“不对劲。他刚才那一拳,骨节发力乱得很,却把许老三的护臂打裂了。不是药酒,不是寻常兴奋剂。”

      林渊的目光落在曹猛右臂内侧。那里有三道极细的黑线,从腕口蜿蜒到肘窝,像活虫藏在皮下。每当曹猛呼吸加重,黑线便微微鼓起,隐约有晶砂般的幽光闪过。

      “黑晶粉入血。”林渊道,“有人把晶体磨碎,混进刺激气血的药里。他现在不是在运劲,是被那东西烧着走。”

      楚红鱼眉梢一扬:“烧着走?”

      “凡人气血像油。古武练的是把油藏进骨肉筋膜,用时一线引出,够烈,也能收。黑晶是阴火,点得快,灭不了。”林渊顿了顿,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稳固的灵力,声音更低,“他撑不了多久。撑到最后,不是他杀光笼里的人,就是血管从里面爆开。”

      铁笼中,曹猛的对手已经换成了拳场压箱底的打手,绰号“山魈”的矮壮男人。山魈练过摔跤,腰背像一截老树根,先前登台时还冲看台咧嘴笑,露出满口金牙。现在他的笑僵在脸上,左肩被曹猛抓过的地方衣料碎裂,五道指痕发黑,正在往外渗血。

      主持人仍想把气氛拉回来,举着话筒喊:“各位老板,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开始!铁尸曹猛对江城山魈,今晚——”

      他的话没说完。

      曹猛猛地转头,隔着七八步距离盯住了他。那一眼不像看人,像深井里浮上来的死鱼眼,湿冷,空洞。主持人喉咙一紧,话筒里只剩刺耳的电流声。

      山魈抓住机会,低吼着扑上去,双臂抱曹猛腰胯,脚下一拧,要用惯熟的别腿把人摔翻。按常理,腰被抱死,重心被拔,哪怕再强壮也要沉胯卸力。可曹猛没有卸。他胸口那团黑晶气息陡然一亮,整个人像被从脊椎里提起来,双脚竟短暂离地半寸,随即膝盖下砸。

      咔嚓。

      山魈的锁骨凹陷下去,惨叫刚冲出口,就被曹猛一掌按在脸上,整个脑袋砸向铁网。

      铁网轰然鼓起,离最近的第一排观众被吓得连连后退。有人摔倒,有人把筹码撒了一地,几名穿西装的富商脸色惨白,再也顾不得维持体面,挤着要往出口跑。

      “坐下!”

      看台两侧立刻冲出十几名保安,手里不是普通电棍,而是短柄甩棍和麻醉枪。拳场老板韩三爷从二楼包厢阴影里走出来,肥厚的手掌压在栏杆上,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皮。

      “今晚谁也别急着走。”韩三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设备故障,小事。诸位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别被一个拳手扫了兴。手机收起来,门口有人给各位换新筹码。谁拍了不该拍的东西,现在删,还来得及。”

      他话说得客气,出口处却已经落下两道卷闸。几个想硬闯的人被保安按回座位。恐慌没有散去,反而像热锅里的油,贴着人群滋滋作响。

      林渊看见,二楼另一侧包厢的帘子也被掀开了半道。里面露出两张陌生面孔,一男一女,皆戴着无框眼镜,气质不像拳场常客,更像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人。男人手中提着一只银灰色冷藏箱,女人则用指甲敲着腕上的通讯器,目光一直锁在曹猛身上,不是惊惧,而是贪婪。

      地下势力不止一拨。韩三爷想封口,实验方想回收,另有人想趁乱抢走实验体。

      铁笼内,山魈已失去反抗。裁判冲上去想拉开曹猛,却被曹猛反手抓住小臂。那只手掌猛然收紧,裁判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开笼!麻醉!”韩三爷终于变了脸色。

      麻醉针从笼外射入,三支扎在曹猛背上,两支被他肌肉一抖弹落。药效本该让一头牛倒下,可曹猛只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声。他的皮肤开始鼓起一粒粒黑色晶点,沿着血管游走,像有无数碎石在血脉里滚动。

      林渊眉心一沉。

      “来不及了。”

      楚红鱼已经把头发扎起,右手五指一扣,握住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白蜡杆。那是拳场装饰用的假枪杆,木质不算上乘,却够长,够直。她单手一抖,杆身嗡地弹开,枪花虽未出刃,架势却立住了。

      “我进去。”她道。

      “你一个人压不住。”

      “所以你别碍事。”楚红鱼侧头看他,眼里有火,却不是逞强的火,“我负责近身,把他的劲截住。你眼力好,替我找破绽。别用你那些不该让人看见的手段。”

      林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这个女人看似刚烈,其实比许多人都清醒。她知道场中有无数眼睛,知道韩三爷、实验方、各路地下势力都在看。她要救人,也要自保;要出手,也要把出手藏在古武能解释的范围里。

      “好。”林渊道,“他的黑晶节点在胸骨后、右肘内、左膝外侧。别和他拼死力。逼他换气。”

      楚红鱼不再多问。

      铁笼门刚被保安打开一道缝,她已贴地掠入。白蜡杆横在身前,脚下不是花哨步法,而是八极拳里最朴实的闯步。一步落,腰胯沉,肩肘合,整个人如贴地滚雷,瞬间撞进曹猛三尺之内。

      曹猛刚把裁判甩开,听见风声,反手一拳砸下。那拳没有章法,却带着黑晶催发出的蛮横速度,空气被打出沉闷爆响。

      楚红鱼不退反进,杆尾点地借势,枪架一斜,杆身贴着曹猛前臂滑过。她不是硬挡,而是用长枪拦拿的路数卸开拳锋,随即短促吐气,肩背一炸,肘尖如枪头般撞向曹猛肋下。

      嘭!

      曹猛庞大的身躯斜退半步。

      看台上有人惊呼。懂行的人更是眼皮一跳。那不是寻常女子能打出的力道。八极讲贴身靠打,枪法讲中线封门,楚红鱼把两者揉在一起,长杆只是引路,真正杀招藏在肩、肘、胯、膝之间。她每一次进步都像枪尖扎入缝隙,爆发短,收得更短,绝不贪功。

      然而曹猛只退了半步。

      黑晶气息从他肋下炸开,硬生生把那股肘劲顶散。他咧开嘴,牙龈渗出黑血,右臂像铁闸落下,抓向楚红鱼咽喉。

      “低!”林渊的声音在笼外响起。

      楚红鱼几乎在声音传来前便已沉身。她相信的不是林渊这个人,而是方才几次观察里,他报出的节点从未错过。曹猛五指擦着她发梢掠过,抓碎了几缕黑发。楚红鱼脚下一拧,白蜡杆从腋下反穿,杆尾啪地抽在曹猛左膝外侧。

      那里正是黑线汇聚处。

      曹猛膝盖一软,半跪下去。楚红鱼立刻抢进,左肘顶胸,右掌压颈,八极顶心肘带着沉坠劲撞在曹猛胸骨上。

      若是常人,这一下足以让心脉骤停。可曹猛胸口黑光一闪,竟发出石头互相摩擦般的声音。楚红鱼只觉肘尖像撞上烧红的铁矿,反震之力顺着小臂窜上肩头,半边身子一麻。

      曹猛抬头,眼白里黑丝密布。

      “饿……”他嘶声道,“热……井里……好热……”

      话音未落,他胸口猛然鼓胀,皮肤裂开细小口子,黑红色血珠喷出。血珠落在擂台胶垫上,竟滋滋冒烟。

      林渊心底一凛。不是温度,是腐蚀,是黑晶污染血液后产生的异化灵性。若任由这些血被拳场的人收走,幕后之人很快就能改良药剂;若当众以灵力镇压,自己的秘密也会暴露在所有势力面前。

      凡躯限制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他不是昔日挥袖可断星河的仙尊。丹田里那点灵力像冬夜里护着的火星,能救命,却经不起肆意挥霍。更重要的是,地球低灵,天地灵机稀薄得近乎荒漠,任何外放都像黑夜中的灯,会把不该来的东西引来。

      他必须用凡人能理解的方式做仙尊的判断。

      林渊一脚踢起地上散落的护臂,翻身入笼。保安想拦,却被楚红鱼先前的出手震住,慢了一拍。韩三爷在二楼怒喝:“谁让他进去的?拦住!”

      可林渊已经到了曹猛侧后。

      他没有摆出任何玄妙姿势,只像一个胆大包天的拳场杂工,趁乱捡起半截断裂的铁链。铁链原本用于固定笼门,边缘粗糙,沾着油污。林渊左手一抖,铁链缠上曹猛右臂,右手两指并拢,借铁链遮掩,在曹猛肘窝黑线最盛处轻轻一点。

      灵力细如针。

      不是镇压,而是引偏。将黑晶节点里暴冲的阴冷能量牵出一线,顺着铁链泄向地面。

      曹猛狂吼,右臂肌肉暴涨,铁链瞬间绷直。林渊掌心被勒出血痕,胸口一闷,几乎被拖得离地。他这具身体终究太弱,筋骨未成,气血未壮,若单凭肉身与曹猛角力,连一息都撑不住。

      楚红鱼看出他的窘迫,眼神一凝,白蜡杆弃长取短,双手滑握至中段,整个人贴着曹猛左侧切入。她肩头猛沉,脚下震步,擂台胶垫被踏出一圈凹痕。

      “哼!”

      一声短喝,如雷贴地。

      她以八极贴山靠撞在曹猛左肋,撞的不是骨,而是气。林渊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真正古武高手调动气血:她脊柱如龙,尾闾一沉,足底力起,过膝、合胯、束腰、开背,最后汇于肩肘。没有灵气,却有一股炽热而纯粹的生命之力,从骨髓深处轰然推出。

      那不是修仙者眼中的灵力。

      它更粗粝,更短促,更依赖血肉,也更适合这片低灵天地。灵力要借天地,气血却从自身熔炼。天地不给,人便以骨为炉,以血为炭,以筋膜为风箱,一呼一吸间,把凡躯炼成可以短暂逆抗异物的熔炉。

      血劲。

      这个念头在林渊心中骤然成形。

      并非内劲那些江湖称谓的简单堆叠,而是一个体系的核心。气血熔炉,燃自身之阳,炼出能在低灵环境中存在、传导、爆发的劲。它不求长生,不借外天,却能在灵机断绝之地,护住人的形与神。前世的林渊见过无数残缺传承,常把凡间武道视为修行末流、仙法余烬。可此刻楚红鱼那一靠,竟把黑晶阴火撞得短暂一滞。

      地球古武,或许不是修仙的残缺版。

      它可能是这片世界在灵气贫瘠中,自行生长出的另一条本土道路。

      林渊眼中第一次真正亮起重视之色。

      “再来,逼他吐气!”他喝道。

      楚红鱼没有问为什么。她借反震后退半步,脚尖点地,杆身重新翻起,像无刃长枪封住曹猛中线。曹猛被左右牵制,胸口黑晶越烧越旺,呼吸却变得紊乱。他想抓林渊,楚红鱼的杆就点他膝;他想扑楚红鱼,林渊便借铁链牵他肘窝。二人一刚一巧,一个以血劲硬撼,一个以眼力导偏,竟在铁笼中把失控边缘的怪物压在方寸之间。

      观众席已彻底乱了。

      有人哭喊着要出去,有人跪在地上求保安开门,有人躲在座椅下拨打电话,却发现信号被屏蔽。几名跟着老板来的女伴脸上妆都哭花了,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保安们围在笼外,不敢靠近,又不敢退。韩三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额头汗珠滚落,嘴里不停吩咐手下:“清场!分批带走!今晚所有录像全删!给每桌送封口费,谁乱说就让他在江城没饭吃!”

      可真正让韩三爷恐惧的不是观众,而是二楼那两个提箱的人。

      他们已经动了。

      无框眼镜男人带着四名黑衣人沿楼梯快步下行,银灰冷藏箱被他护在怀里。女人则绕向电控室,显然想切断拳场内部监控,或者夺取原始录像。另一侧,几个原本伪装成赌客的壮汉也站了起来,袖口露出纹着青蛇的手腕。他们彼此对视,没有一句话,却同时向铁笼靠近。

      抢人的,抢样本的,灭口的,都来了。

      林渊余光扫过全场,心中瞬间排出轻重。曹猛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被任何一方完整带走;污染血样必须留下;楚红鱼不能暴露太多;自己更不能让灵力痕迹被实验方捕捉。

      他忽然松开铁链。

      曹猛右臂一空,狂性大作,转身就向林渊扑来。楚红鱼瞳孔微缩,正要抢身拦截,林渊却低声道:“打胸口三寸下,别留力。”

      “你找死?”

      “信我。”

      楚红鱼牙关一咬,脚步陡然加速。她没有直冲,而是斜跨半步,避开曹猛扑击的正线,白蜡杆在手中旋成半圆,先以枪架压住曹猛肩头,借杆身弹性把自己送入近身。她的右拳收在肋下,拳面不显,肘尖先行,肩胯合一,整个人像一杆被拉满的□□。

      八极,崩弓窜箭急。

      肘至胸前三寸时,林渊也动了。他并指点在铁链另一端,铁链贴地弹起,缠住曹猛脚踝,角度极刁,不为绊倒,只为让他重心在刹那间向下沉半寸。半寸,对凡人是微不足道的偏差;对真正会打的人,是生死门缝。

      楚红鱼的肘劲轰入。

      咚!

      声音沉闷得像有人敲响一面皮鼓。曹猛胸口黑晶节点猛然凹陷,随即鼓起。林渊眼疾手快,抄起地上山魈碎裂的护齿盒,盖口朝前,另一手以铁链遮住指尖,灵力化针刺入曹猛胸前裂口。

      这一次不是引偏,而是逼出。

      黑红血液夹杂细碎晶粉喷出,正落入护齿盒中。那血一入盒,塑料边缘立刻被蚀出白烟。林渊早有准备,扯下裁判腰间的镁粉袋倒进去,暂时压住腐蚀,又用胶带缠紧盒口,动作快得像只是慌乱中随手捡东西防身。

      曹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终于失去平衡,重重跪倒。

      可他还没倒下,铁笼外便传来枪栓轻响。

      不是麻醉枪。

      林渊眼神一冷,抬头看见那几个青蛇纹身的壮汉已拔出□□,对准曹猛,同时也对准楚红鱼。他们不想救人,只想让实验体失去行动能力,至于会不会误伤,根本不在乎。

      “趴下!”

      林渊一把拽住楚红鱼手腕。楚红鱼反应极快,顺势沉身,白蜡杆横扫笼门。枪声被消音器压成几声闷响,子弹打在铁网上,火星四溅。一名保安中弹倒地,看台顿时炸开更大的尖叫。

      韩三爷怒吼:“谁开的枪?这是我的场子!”

      没人理他。

      无框眼镜男人趁乱冲到笼门前,冷藏箱打开,里面不是药,而是一套折叠束缚器和几支泛着蓝光的注射剂。他身后的黑衣人训练有素,一人驱散保安,两人封住通道,另一人试图从侧门进笼。

      “样本完整度下降百分之四十七。”女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静得可怕,“必须回收核心宿主。必要时清除现场变量。”

      现场变量,显然包括林渊和楚红鱼。

      楚红鱼眼中杀气一闪:“这些人比怪物还烦。”

      “别杀。”林渊道,“杀了就坐实我们知道太多。”

      “我看起来很像鲁莽的人?”

      她话音落下,人已经冲出半步。白蜡杆穿过铁网缝隙,啪地一点,正中最先靠近的黑衣人手腕。那人手里的注射器飞起,楚红鱼杆身一翻,又点在他喉结旁的软肉上。黑衣人闷哼倒退,没死,却短时间说不出话。

      这份分寸,远比单纯打倒更难。

      林渊趁她拦人的空当,俯身按住曹猛后颈。曹猛还在抽搐,黑晶粉末顺着血液在皮下乱窜。林渊以极细灵力探入,只触一瞬便撤。他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不是单纯药物,而是一种被污染的导引术。有人用残缺古武的行气图,把黑晶粉引入十二条主要血线,试图人为打造“气血熔炉”。可他们不懂火候,不懂人身承载,更不懂地底那股污染意志会顺着血的热度爬上来。

      所谓强化,不是把人变强。

      是把人变成一口会走路的井。

      曹猛忽然睁眼,瞳孔里黑丝退去少许,露出一点惊恐的人色。他死死抓住林渊袖口,力气大得几乎要撕裂布料。

      “别……别让他们带我回去……”

      林渊低声问:“谁给你的药?黑晶从哪里来?”

      曹猛嘴唇颤抖,喉咙里涌出血沫:“经纪人……账……韩三……不是头……下面……水声……”

      他话没说完,一支蓝光注射剂越过铁网缝隙射来。林渊像背后长眼,侧手一挡,用护臂残片把针剂磕飞。针剂落地碎裂,蓝色液体渗入胶垫,胶垫立刻结出一层薄霜。

      无框眼镜男人脸色一变,终于把目光落在林渊身上:“你是谁?”

      林渊没有回答。他从曹猛腰间摸到半本湿皱的小册子,像是经纪人记账用的随身账本,被血浸得只剩后半截。上面有几行潦草数字和代号:黑砂三两,红瓶十二,井样二号,旧城北井,拆迁前取。另有几个名字被血糊住,只看得出“韩”“冯”“蛇”三个字。

      他把账本残页塞进袖中,同时将装有污染血样与碎晶粉末的护齿盒踢到铁笼角落阴影,脚尖一勾,藏进破裂的海绵垫下。

      这一连串动作并不隐秘到无人察觉。至少二楼那个女人察觉了。她站在电控室门口,隔着混乱人群和铁笼,目光像冷针一样钉在林渊身上。她没有追,反而抬起手,对着通讯器轻轻说了两个字。

      “标记。”

      林渊听不见她的声音,却从她唇形读懂了。

      被盯上了。

      韩三爷终于派出真正的压场人。四名老拳师从后台出来,年龄都在五十上下,太阳穴鼓起,手背青筋如藤。他们不是普通保安,而是韩三爷养来镇场的古武师。四人一出现,先封住青蛇纹身那伙人的枪线,再把无框眼镜男人隔开。韩三爷站在楼上,脸上肥肉抽动:“诸位,在我的场子抢东西,是不是太不把韩某放在眼里?”

      青蛇壮汉冷笑:“三爷,今天这东西你吃不下。江北的人已经在路上。”

      无框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宿主属于委托方资产。韩先生如果不想合同曝光,最好配合。”

      观众听不懂这些话,却能听出更大的危险。恐慌彻底失控,有人冲撞卷闸,有人打翻酒桌,玻璃碎片满地。拳场为了封口而关上的门,如今反把所有人困成了笼中兽。

      楚红鱼退到林渊身边,呼吸略急,右臂袖口被黑血腐蚀出几个洞。她低声道:“再拖下去,普通人要被踩死。”

      林渊扫了一眼人群。一个小个子服务生被挤倒在楼梯口,眼看就要被踩中;第一排的胖富商心脏病发,捂着胸口喘不过气;还有山魈和裁判躺在笼内,若不止血,撑不了多久。

      “让韩三爷开门。”林渊道。

      “他现在只想封口。”

      “那就让他觉得不开门损失更大。”

      楚红鱼眼睛一眯,忽然笑了:“你这人阴起来倒挺像老江湖。”

      她转身,白蜡杆在铁笼上一敲,声音清脆而穿透。随后她提气喝道:“韩三爷!你再关门,今晚死一个客人,明天江城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拳场拿活人做药!死十个,你这栋楼连地皮都会被人翻出来查!”

      韩三爷脸色难看:“楚红鱼,你少血口喷人!”

      楚红鱼冷笑:“那就开门,让客人走。录像你删,嘴你封,那是你的本事。人死在这里,谁也封不住。”

      她说得很大声,足够让半个拳场听见。那些有身份的观众立刻抓住救命稻草,纷纷朝韩三爷喊叫。有个中年男人甚至抖着手指楼上:“韩老三,你敢困我?我女儿在市局!我今晚要是出事,你等着陪葬!”

      韩三爷终于扛不住压力,狠狠一挥手:“开侧门!分批走!谁敢拍照,手给我剁了!”

      卷闸没有全开,只开了侧面两道安全门。保安开始驱赶观众,拳场的打手则挨个搜手机。现实的压力像一张网落下:有钱人的命要保,拳场的秘密要封,实验体要抢,现场证据要毁。每一方都不想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却每一方都在暗中撕咬。

      林渊趁人流移动,拉着楚红鱼退到铁笼阴影。他掀开海绵垫,将护齿盒收入怀里。那盒子仍在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股阴冷的灼意。污染血样,碎晶粉末,半本经纪人账本,足够把线索往下推一层,也足够让幕后势力盯死他。

      楚红鱼瞥见他的动作,没有阻止,只低声道:“你拿了什么?”

      “能证明他们把黑晶入药的东西。”

      “交给我。”

      “现在交给你,楚家也会被卷进来。”

      “你以为你没被卷进来?”

      林渊笑了笑,脸色却有些苍白。方才几次动用灵力虽细,却在黑晶污染旁边游走,反噬像冰针扎进经脉。他压下喉间腥甜,道:“我本来就在里面。”

      楚红鱼看着他,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腕脉。林渊本能要避,却忍住了。她指尖很热,气血旺盛,搭上来的一瞬间,竟让他经脉里的阴寒缓了一线。

      “你身体比我想的还差。”楚红鱼皱眉,“刚才却敢进笼?”

      “眼力能补一点。”

      “命补不了。”

      她语气生硬,却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褐色药丸递来:“楚家熬的归元丸,补气血,不是什么黑药。吃不吃随你。”

      林渊接过,闻到药香里有人参、鹿筋、当归,还有一味处理得极干净的老山姜。凡药而已,却配伍扎实,专门温养筋骨。若在前世,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可如今身处低灵地球,这枚归元丸对他这具凡躯的意义,未必小于一粒下品灵丹。

      他吞下药丸,温热从胃中散开,缓慢却坚定地推向四肢百骸。林渊闭了闭眼,心中对“气血熔炉”四字又多了一分真实体会。灵气稀薄,丹田难开,可气血可以日日熬炼。古武不是通往仙门的断桥,它也许本就不通向仙,而通向人身极限的另一座山。

      笼中央,曹猛的抽搐渐渐缓下去。韩三爷的人、实验方的人、青蛇纹身的人仍在僵持。没人敢轻易开第一枪,因为观众还没走完,也因为楚红鱼方才的喊话把“活人做药”四个字抛进了人群。这个词一旦流出去,不管真假,都会引来无数麻烦。

      无框眼镜男人终于做出妥协。他从冷藏箱里取出一副束缚环,示意韩三爷的人共同上前。几名老拳师按住曹猛四肢,束缚环扣上他的手腕脚踝,蓝色符纹般的电路亮起。曹猛像被冷水浇透,身上黑晶光点迅速暗淡。

      林渊看得清楚,那不是符纹,只是仿造某种阵纹结构的电磁束缚。幕后之人对超凡力量的理解很粗糙,却已经开始用现代技术去模拟、捕捉、控制。若给他们足够时间,未必不能走出一条畸形的路。

      曹猛被拖出铁笼时,忽然剧烈挣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乱扫,最终定在林渊身上。那一瞬间,他似乎完全清醒了,脸上的狰狞褪去,只剩深深的恐惧和哀求。

      “林……不,先生……”

      林渊心头一动。他从未告诉曹猛自己的名字。曹猛却像从某个污染梦境里看见过他,或者看见过与他有关的东西。

      “说。”林渊走近半步。

      无框眼镜男人立刻挡在中间:“离宿主远点。”

      楚红鱼白蜡杆一横,杆尾点地,冷冷道:“他想说遗言,你也要堵嘴?”

      韩三爷也不愿曹猛当场再发疯,挥手让人慢些拖。几方势力的目光都压过来,空气紧得像要裂开。

      曹猛嘴唇翕动,黑血顺着下巴滴落。他用尽最后一点清明,抬起被束缚的手,艰难指向拳场东南方向。那里隔着厚墙,外面是江城旧城区,大片老楼正等着拆迁,再往下,是早年纵横交错、后来被填埋封盖的地下水系。

      “门在地下,井会呼吸……”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林渊背脊微寒。

      “旧城……槐安巷……老井……拆之前……它要醒……”

      话到最后,曹猛的眼神再次涣散,头颅垂下。束缚环蓝光大盛,他被黑衣人和韩三爷的拳师一同拖走,像拖走一件会爆炸的货物。无框眼镜女人隔着人群看了林渊一眼,抬手在自己颈侧轻轻一点,像是在提醒他:标记已经种下。

      楚红鱼收回白蜡杆,脸色凝重:“槐安巷的老井?那里下周就要拆迁封土。小时候我听老人说,那一片地下水连着江,雨季井口会自己冒雾,像有人在下面喘气。”

      林渊摸了摸怀里的护齿盒和账本残页。污染血样的阴冷透过布料,一下一下,像某种与心跳相反的脉动。

      归墟井,黑晶,夜行实验体,古武气血,旧城老井。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散乱。它们像地下水系,表面各走各的暗沟,深处却汇向同一扇看不见的门。

      “今晚之后,他们会查我。”林渊道。

      “也会查我。”楚红鱼把红外套重新披上,遮住被腐蚀的袖口,神色仍旧刚烈,“所以动作要快。在韩三爷封完口、实验方转移东西、青蛇帮把消息卖出去之前,我们得先去槐安巷。”

      林渊望向东南。拳场的混乱仍未平息,哭喊、威胁、谈判、打手的呵斥声交织成一片。但在这些嘈杂之下,他仿佛真的听见了某种更低沉的声音。

      一呼。

      一吸。

      像一口埋在旧城地下的井,正隔着厚土与黑夜,缓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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