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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案卷宗 青川废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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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废站的警戒线一直拉到第二天中午。
林渊离开时,天衡局的临时封控灯还在隧道口无声旋转。蓝白色光扫过废弃轨道,照出墙皮里渗出的水痕,也照出那些被仓促搬走后留下的方形灰印。昨夜被他们亲眼看见的归墟门残片、设备房记录盘、带有门形符号的封存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现场抹掉了。秦昭带人复核时,所有摄像设备只剩雪花,样本标签库里对应编号也变成了空白。
地方行动队的年轻队员因此和天衡局江城联络组吵了一场。
“我们三十六个人封锁,六个出口都有记录,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不是凭空。”秦昭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冷静得近乎冷漠,“是有人在我们系统内部做了权限擦除。”
“你们天衡局的系统?”
“包括警方临时证据链平台、医院危化品登记接口和我们的外勤缓存。”
那名队员愣住了。
林渊坐在临时医疗车里,左臂缠着绷带,指尖轻轻按在膝上。昨夜废站深处那块刻着“门非归途,来者皆祭”的石壁,在他的记忆里仍清晰无比;可天衡局现场照片里,西端墙面只有普通混凝土裂缝,像他看见的一切只是精神过度紧绷后的幻觉。
他不信幻觉。
更不信巧合。
秦昭盘问他时没有绕弯:“你进入设备房后,是否单独接触过石壁?”
“拍照,未触碰。”
“照片呢?”
“手机被你们封存。”
“我们恢复了。相册里没有石壁照片,只有一张黑屏。拍摄时间存在,图像数据被清零。”
林渊看向她:“连我个人手机都能同步擦除?”
秦昭沉默半秒:“不只是同步擦除。更像照片从成像时就没有被允许记录。”
这个说法让车内短暂安静。
若只是黑客入侵,可以理解为现代技术;若连光学成像本身都被某种力量干扰,归墟门的存在就比K-17实验复杂得多。
“你昨晚翻译了古字。”秦昭合上记录本,“现在再写一遍。”
林渊接过纸笔,写下那八个字。
笔尖落到“归”字时,他胸口忽然一滞。不是伤口疼,而是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情绪从这具身体深处翻上来,像有人在胸腔里攥紧了心脏。
父亲。
不是仙尊顾长渊关于因果与布局的冷静判断,而是林渊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恐惧、盼望和怨怼。十几年等待,一个家庭被一句“失踪”卡在原地。沈兰每年整理林国锋遗物时的背影、学校档案室里那张失踪登记表、催债电话里刻薄的嘲笑,所有原主记忆碎片在一瞬间涌起。
他写歪了最后一笔。
秦昭注意到:“不舒服?”
“手伤。”林渊把笔放下。
秦昭没有戳破,只说:“天衡局会对林国锋旧案重新立项,但你要明白,旧案档案权限很高,不是你想看就能看。”
“昨夜丢失的证物,你们也看不住。”
车内气压骤冷。
秦昭身后一名外勤皱眉,秦昭却抬手制止。她看着林渊,眼底第一次露出疲惫:“所以我们更需要知道内部哪里漏了。林渊,你可以怀疑天衡局,但最好别把我们当成归墟教的一部分。若他们真掌握了全部权限,昨晚你不会活着走出来。”
这句话有道理。
林渊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要见我母亲。”
“可以。今天不要离开江城,手机保持开机。下午三点来医院做污染复查,晚上之前我会给你一份可公开旧案目录。”
“目录不是卷宗。”
“先从目录开始。”
他下车时,陈默正站在警戒线外。天气很热,他却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抱着一个贴满防拆封条的硬盘盒。看见林渊出来,他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又在天衡局外勤目光扫来时停住。
“他们没为难你吧?”陈默问。
“例行询问。”
“你这例行询问比我期末答辩还长。”
林渊看了一眼硬盘盒:“你的电脑还在天衡局?”
“主机在,镜像副本给我留了一份。他们说不能连外网,只能在隔离机上看。”陈默压低声音,“我昨晚趁他们审你的时候,偷偷……不是,合法地复核了一遍被删缓存。有人在废站现场证据消失前十二分钟,就给学校旧档案服务器发过一次查询请求。”
“学校?”
“江城大学档案馆。查的是林国锋。”
林渊眼神一凝。
陈默本能地缩了下肩,像怕这句话会把什么东西招来。他不是楚红鱼那种面对袭击还能跃跃欲试的人。昨夜废站的夜行体和黑晶装置已经超出他理解范围,天衡局临时隔离审查时,他连喝水都不敢离开硬盘盒。可他还是站在这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没有躲开。
“我知道你肯定要查。”他说,“我也怕。我怕那个黑窗口又跳出来,怕他们顺着网线找到我,怕天衡局反手把我当黑客抓了。但你爸的档案是我先发现的,我不能查一半就装死。”
林渊沉默片刻:“不用勉强。”
“别这么说。”陈默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又立刻压低,“你这么说,好像我只会拖后腿。我是胆小,不是没用。打架我不行,跑步也不行,但删掉的东西只要留下痕迹,我就能把它挖出来。”
这句话说完,他耳根有些发红,像为自己难得的硬气感到尴尬。
林渊点头:“那就去学校。”
陈默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我约了档案馆的唐老师。理由是补办校友科研资料。你爸当年挂靠过江城大学地质与考古联合实验室,档案馆应该还有纸质目录。”
“现在去。”
“你不先去医院?”
“先去看我母亲。”
医院的消毒水味比废站的湿冷空气更真实。
沈兰的病房在住院部十七楼,窗外能看见江城大学新校区的图书馆尖顶。她已经能坐起半靠,脸色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苏晚晴正拿着平板查看检验数据,见林渊进来,目光先落在他的绷带上。
“又添了?”她问。
“擦伤。”
“你对擦伤的定义一直很宽。”
沈兰抬手让他过去,指尖摸到绷带边缘,眼里有心疼,也有压住不问的克制:“吃早饭了吗?”
“吃过。”
“骗人。”陈默在门口小声说,“他从废站出来就喝了半瓶水。”
林渊回头看他。
陈默立刻望天花板。
沈兰难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晚晴,麻烦你给他也看看。”
苏晚晴像早有准备,把一张检验单推到桌上:“抽血已经让护士开好。肝肾功能、肌酸激酶、电解质、炎症指标和异常凝血。还有污染暴露后的免疫谱。”
“我下午会来。”
“现在。”
“我要去学校档案馆。”
苏晚晴抬眼:“查你父亲?”
林渊没有否认。
沈兰的手轻轻一颤。
病房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她才问:“天衡局的人告诉你什么了?”
“爸参与过昆仑异常遗址联合项目。青川废站和那件事有关。”
沈兰闭了闭眼。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昆仑”,却是第一次听到“青川废站”。这个陌生地名把十九年前的雪山失踪与江城地下潮湿的废站连在一起,让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你爸走之前,说过要去昆仑做前置勘测。”她低声道,“公开说法是民间地质文化联合考察,实际保密。他不肯告诉我细节,只说回来后带你去看雪山。后来单位通知我,他在高海拔区域失联,搜救无果。可他的遗物不是从昆仑寄回来的。”
林渊心头微动:“从哪里?”
“江城。”
陈默猛地抬头。
沈兰看向床头柜,那里有一只旧布包,是她近日让人从家里送来的。她解开最里面的夹层,取出一个褪色牛皮纸信封。
“寄件地址写的是江城南站货运分拣中心。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他的手表、一本被水泡过的笔记本和半张照片。我以前以为是单位统一转寄,后来去问,对方说没有这条流程。”
林渊接过信封。
纸面纤维已经发黄,封口处有重新粘合的痕迹。普通人或许不会在意,可他指腹一摸,便察觉胶层厚薄不均,至少被拆开过两次。
苏晚晴皱眉:“这些东西接触过未知污染,最好先做表面采样。”
“我没有不适。”沈兰说。
“慢性暴露不一定立刻不适。”苏晚晴把笔记本放入无菌袋,“你最近的低体温、夜间心率异常、外周血管痉挛,和楚怀山、老鹞以及夜行实验体早期记录有重叠。你不是普通贫血。”
沈兰怔住。
林渊看向苏晚晴:“你有结论?”
“没有结论,只有共性。”她把平板转给他看,“楚怀山早年黑晶植入后,长期表现为低体温、夜间梦魇、外周循环差、炎症指标不高但免疫球蛋白异常;老鹞是急性黑线,肌酸激酶和凝血变化明显;废站救出的K17适配者出现低温、心率下降、血乳酸升高。沈阿姨没有黑线,但她夜间体温曲线和楚怀山的慢性期很像。”
“沈兰从未接触黑晶。”陈默说完又想起那只信封,声音小下去,“至少我们不知道。”
苏晚晴点头:“所以我准备主动查。沈阿姨的旧检验报告、林国锋遗物表面残留、楚怀山植入物检测、夜行体组织代谢数据,我要做一张对照表。玄学解释可以先放一边,症状共性不会骗人。”
她说“玄学”时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没有反驳。
医学逻辑未必能解释归墟门,却能锁住人身上真实发生的变化。在修真界,许多修士轻视凡医,认为望气即可断生死。可眼前这个世界的仪器和数据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逼近真相。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抽血,配合复查,不要私自给沈阿姨用来历不明的针法或药。”苏晚晴顿了顿,“还有,把你拿到的任何旧资料给我一份复印件。尤其是沈兰、楚怀山和实验体共同症状相关的部分。”
林渊答应。
护士进来抽血时,沈兰把那半张照片交给他。照片边缘被火燎过,只剩一角雪山和几个人影。林国锋站在最左侧,穿冲锋衣,胡茬很重,笑得有些疲惫。他身后隐约能看见一块立在雪地里的黑色石柱,石柱上有门形纹。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
昆仑门前。
字迹属于林国锋。
林渊看着那四个字,胸口那道裂缝再次被撕开。仙尊顾长渊经历过背叛、陨落和夺舍重生,按理不该被一张凡人的旧照片动摇。可原主残留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短暂失去平衡。
他想起一个并不属于顾长渊的画面:两岁时,有人把他高高举起,胡茬扎在他脸上,笑着说“等爸爸回来,给小渊带雪”。
那声音没有在他的仙尊记忆里出现过,却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照片边缘被他捏出轻微折痕。
沈兰轻声道:“别把自己逼成你爸那样。”
林渊低头,把照片放入保护袋:“我会把他找回来。至少找回真相。”
离开医院前,苏晚晴拦住他,把一只小型冷藏采样盒递给陈默。
“档案馆如果能找到照片、信封或旧纸张,不要徒手乱摸。每样东西拍照、编号、封袋。纸面粉尘不要吹,可能有污染残留。”
陈默接过盒子,手指有点抖:“我怎么感觉自己从网管变成刑侦助理了?”
“害怕可以不去。”苏晚晴说。
陈默立刻抱紧盒子:“我去。怕归怕,流程我会记住。”
江城大学档案馆在老校区北侧,一栋灰砖小楼,楼前梧桐树的叶子遮住半面阳光。暑期校园人少,保安亭里风扇吱呀作响。陈默带着提前预约的邮件,顺利把林渊带进三楼校史资料室。
唐老师五十多岁,戴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她听说要查林国锋,神情有些复杂。
“林老师当年不是我校正式教师,但他和我们地质系合作很多。你是他儿子?”
“是。”
“长得不像。”唐老师说完意识到冒昧,叹了口气,“他以前来档案馆借资料,总会帮我们修卡住的抽屉。人很好。失踪后,学校有一段时间不让随便提那个项目。”
“为什么?”
“保密。说昆仑前置勘测涉及国家项目。”
唐老师带他们到里间,取出一册纸质目录。封面写着“西北高寒地区古地貌与文化遗存联合预研资料”,下方盖有江城大学地质与考古联合实验室章。
目录页里,林国锋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顾问名单。
第二次是外业路线审核。
第三次则在附件清单中:
“昆仑门前置勘测江城中转记录——林国锋签收。”
林渊的目光停在“江城中转”四个字上。
陈默拿出离线相机拍照,低声道:“和青川站对上了。”
唐老师翻到后面,却皱起眉:“奇怪,附件袋不见了。”
目录对应位置本该夹着一只牛皮纸袋,如今只剩两枚生锈订书钉。纸页上有淡淡压痕,说明袋子被取走很久,却不是自然脱落。
“能查借阅记录吗?”林渊问。
“老系统可能有。”
陈默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敛:“我能在您同意下看日志吗?只看这本资料的借阅记录,不动系统。”
唐老师犹豫:“档案馆电脑很旧,也没有外网。你会不会弄坏?”
陈默挺直背:“我做镜像,不写原盘。所有操作您在旁边看。我可以先给您写保证。”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有点虚,但每个专业词都很稳。林渊知道,这就是陈默的自尊所在。他害怕陌生机构、害怕被追责,却不能忍受别人把他当成只会躲在屏幕后面的废物。
唐老师最终点头。
档案馆旧电脑运行的是十几年前的管理系统,屏幕边缘发黄,开机声像老式风箱。陈默戴上手套,先拍设备编号,再把只读写保护器接到备份盘上。他每一步都解释给唐老师听,生怕被误会是在“黑”学校。
“我不改东西,只复制磁盘扇区。这样如果恢复出删除记录,也能证明不是我伪造。”
唐老师看得半懂不懂,却被他的谨慎安抚了。
等待镜像时,林渊在阅览桌上翻看纸质目录。目录里还有几项被铅笔轻轻划过的条目:
“青川货运支线地质稳定性评估。”
“南站地下水脉异常报告。”
“归墟井传说口述采样。”
最后一项让他指尖停住。
归墟井。
它不是第一次出现。废站碎晶编号GY-JC-1709,归墟晶污染载体,归墟门信号坐标。如今旧档案又出现“归墟井”,说明青川废站并非归墟教临时选点,而是早在林国锋失踪前就被纳入昆仑门前置勘测。
陈默那边忽然“咦”了一声。
“日志被删过,但删得很粗。”他把屏幕转过来,“二零一一年四月十七日凌晨三点二十六分,有人用管理员账号取出附件A-12、A-13、B-07。操作人显示魏东明。”
“魏东明那天住院。”林渊说。
“对。所以我查了登录终端。”陈默敲了几下键盘,“不是档案馆内网电脑,是远程维护端口。可是这个老系统按理不支持公网远程。”
唐老师脸色变了:“那是谁?”
“这里有一段残留备注。”陈默放大恢复出的碎片,“维护单位:启明环境数据有限公司。授权项目:昆仑门资料数字化。”
启明数据。
宏远仓储背后的数据公司,归墟教的转发节点。
林渊把目录上的“归墟井”拍下:“附件能恢复吗?”
“电子扫描件被覆盖了九成,但缩略图缓存可能还在。”陈默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给我一点时间。”
半小时后,碎片化图像拼出几张低分辨率照片。
第一张是雪山营地。林国锋站在测量仪旁,远处黑色石柱半埋雪中。照片文件名:KM-FRONT-07。
第二张是江城南站旧货运线,轨道旁有一个被水泥封了一半的圆井,井口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弧形纹路。文件名:GXJ-SAMPLE-02。
第三张则严重损坏,只恢复出右下角。画面里有一只戴手套的手,正把金属标牌固定在井口旁。标牌上写着:
“归墟井三号观测点。”
下方是一组坐标。
陈默迅速抄下:“北纬30.****,东经114.****。后面四位缺失,但还有一串实验编号:K17-09。”
林渊看着那组残缺坐标,脑海中迅速叠合江城地图。它不在青川站正下方,而在江城南部旧货运线与废弃地铁支线之间,距离十三号通风井约两公里。
“青川废站不是源头。”他说。
“更像中转。”陈默声音发紧,“归墟井才是原始观测点之一。”
唐老师已经听得脸色发白:“这些资料……会不会给学校惹麻烦?”
林渊收起相机:“唐老师,我们会交给正规部门。”
“可当年也是正规部门封的。”她低声说。
这句话没人能立刻回答。
陈默继续恢复第四张照片。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七时,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不是黑窗口,只是一道极短的噪点。陈默像被针扎一样从椅子上弹起,差点把鼠标碰掉。
林渊按住他的肩:“断电?”
“不,别断。”陈默咬牙,额头冒汗,“它在扫描。我把网卡物理拔了,按理没路进来。除非问题在文件本身,像上次那个黑窗口一样,打开就触发。”
“退出。”
“等一下!”陈默声音发颤,却没停,“就差一张。你爸的照片里有东西。”
他的胆怯和执拗在这一刻同时显露。指尖抖得厉害,操作却精准。隔离机没有联网,他仍像面对一头会从屏幕里钻出的怪物。可他没有把鼠标扔开,而是迅速把恢复程序切到只读预览,截取内存画面。
第四张照片终于出现。
那是一张昆仑营地合影。林国锋站在前排第三位,旁边是几名地质队员和穿制服的人员。背景雪雾很重,右侧石壁前站着一个模糊人影。
人影没有看镜头。
他穿一件不合时代的深色长衣,身形挺直,肩背轮廓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图像分辨率极低,脸部只是一团灰白,可林渊的瞳孔仍微不可察地收缩。
那轮廓与顾长渊前世太像。
不是完全相同。也许只是衣摆、站姿和雪雾造成的错觉。可那一瞬间,林渊仿佛看见了自己陨落前站在万丈云海上的背影。
陈默低声问:“这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
回答太快,反而让陈默闭上了嘴。
照片元数据显示,拍摄时间为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二日十七点四十三分,设备型号是一台早已停产的数码相机。可下面还有一行异常嵌入字段:
“REF:GY-WELL/K17-09/RETURN-ANCHOR。”
陈默翻译似的念出:“归墟井,K17-09,返程锚点。”
林渊的血液像被寒意划过。
K17-09不是简单的实验对象编号。它同时指向林渊、青川节点、归墟井坐标和“返程锚点”。而归墟教口中的“壳体已苏醒”,也许并非胡言。
他不愿让这个推论成形。
仙尊顾长渊夺舍重生,以为自己只是借了一个现代少年的躯壳。可若林国锋十九年前就参与昆仑门前置勘测,若照片里真有与顾长渊相似的人影,若K17-09早在他苏醒前就被标注为返程锚点,那么所谓“夺舍”本身也可能是某个更深因果的一环。
原主的情绪再次涌动,带着被利用的愤怒,也带着对父亲近乎绝望的渴望。
桌上的纸页被他按出皱褶。
陈默小心翼翼:“林渊?”
“保存。”
“已经保存到三份离线介质。”陈默立刻说,“一份给天衡局,一份给苏医生做症状对照,一份我们自己封存。哈希值我写在纸上,防止被改。”
唐老师忽然道:“林国锋当年还捐过一盒底片。不是放在这个目录里,在校友影像库。你们要不要看?”
林渊抬头:“要。”
校友影像库位于地下恒温室。唐老师登记后,取出一只标注“林国锋个人捐赠,昆仑预研”的金属盒。盒子保存完好,封条却有一道极细的割痕。
苏晚晴给的采样盒派上了用场。陈默戴手套拍照编号,林渊没有直接触碰底片,只隔着透明片观察。
底片中有大量测绘现场、雪山岩层和江城南站旧线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林国锋的手写白板:
“昆仑门主址无法直接进入,需通过东部锚点校验。江城归墟井疑似同源低能级节点。青川废站可作为安全前置勘测口。”
这行字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青川废站不是孤立事件。它是昆仑门前置勘测体系的一部分,是江城归墟井与昆仑主址之间的低能级接口。归墟教三年前重启K-17,并非凭空选址,而是在利用当年林国锋等人留下的勘测成果。
陈默忽然指着另一张底片:“这有坐标,完整的。”
底片边缘压着一张测量表,放大后能看见两组数值:
K17-09-A:北纬30.3087,东经114.2471。
K17-09-B:北纬30.2914,东经114.2639。
备注:归墟井三号、青川西端设备房。
“两个点。”陈默说,“A应该是归墟井,B是青川废站设备房。”
“还有没有第三点?”
“表格下方被遮住了。”
林渊用手机拍下底片编号。他正要联系秦昭,手机却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苏晚晴。
“你们在学校?”她语速比平时快,“沈阿姨的旧信封表面采样出来了。纸纤维里有极微量黑晶污染残留,浓度很低,但同位素特征和楚怀山体内植入物不是一批。更接近废站K17适配者血液里的碎片。”
“能判断时间吗?”
“残留至少超过十五年。还有,沈阿姨二十年前孕检档案我托人调到了,她怀孕后期有不明低体温记录,医院当年只按体质虚寒处理。”
林渊握紧手机。
“你的意思是,我出生前她就接触过污染?”
“我不能这么下结论。但症状时间线很可疑。”苏晚晴停顿一下,“林渊,你最好准备做一次更完整的基因和代谢检测。不是为了天衡局,是为了你自己。”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楚怀山旧病历里有个名字反复出现:沈兰。不是患者,是一名二十年前参与某次体检随访的家属。记录被涂掉了,我正在想办法恢复。”
电话挂断后,地下恒温室里只剩设备低鸣。
陈默听见了大半内容,脸色难看:“这事怎么还扯到你妈怀你那会儿?”
林渊没有回答。
他把所有资料封袋,按照苏晚晴教的流程贴上编号。动作冷静,甚至过于冷静。只有在贴到“林国锋个人捐赠底片盒”时,他手指停了很久。
陈默忽然伸手按住盒子另一端。
“你要是现在想去那个坐标,我拦不住你。”他说,“但我会立刻给苏医生、楚红鱼和秦昭群发定位。你可以生气,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林渊看他。
陈默咽了口唾沫,还是没松手:“我怕你出事。你要觉得我多管闲事,等这事完了再揍我。反正你现在肋骨也没好,未必追得上我。”
这句话拙劣得近乎可笑,却把林渊胸口那股暴烈情绪压下去一部分。
仙尊可以独行万里,凡人不行。
而林渊现在不仅是顾长渊。
“我不去。”他说,“至少今天不去。”
陈默明显松了口气,腿都软了一下:“好,好。那我们先把资料交出去?”
“先复制,再交。所有原件留在学校,由唐老师按程序封存,天衡局来取必须有手续。”
唐老师连连点头:“我会向馆长报告,也会保留借阅记录。”
下午三点,林渊按约回到医院。抽血、心电、肌力评估、污染反应筛查一项接一项。苏晚晴拿到学校资料后,直接把会议室白板占了。
白板左侧是“医学症状”:低体温、夜间梦魇、心率异常、外周黑线、肌肉损伤、凝血改变、免疫球蛋白异常。
右侧是“玄学/现场因素”:黑晶符纹、归墟井、K17编号、生命频谱、返程锚点、门形古字。
中间用红笔连线。
楚怀山——慢性植入GY-04——低体温与梦魇。
老鹞——污染藤条接触——黑线急性扩散。
K17适配者——归墟晶抽取——低温、心率下降、生命力耗竭。
沈兰——林国锋遗物长期接触/疑似孕期暴露——低体温、外周循环异常。
林渊——K17-09/返程锚点——检验数据暂未出现典型污染,却对黑晶场域敏感。
苏晚晴放下笔:“我不懂符纹,但这些线不是乱连的。污染对不同人表现不同,急性接触走黑线和凝血,慢性低剂量更像内分泌和自主神经紊乱。夜行体症状可能是极端版本。沈阿姨和楚怀山的共同点,说明二十年前那批东西已经进入江城。”
秦昭在一旁看完照片元数据,脸色比上午更沉。
“这批资料我要带走。”
陈默立刻把准备好的交接单推过去:“可以。这里是副本编号、哈希值、采集时间、见证人签名。原始底片和纸质目录在学校,不在这里。您要取原件,请走正式手续。”
秦昭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得很齐。”
陈默后背一紧,嘴上却说:“怕被说伪造证据。”
“也怕我们删?”
陈默脸一下白了,但还是点头:“怕。”
会议室安静一秒。
秦昭没有发怒,反而在交接单上签了名:“怕得有道理。废站证据丢失前,我也没想到内部清理会这么快。你的离线副本可能比我们系统里的更安全。”
陈默像被夸又像被吓,半天只憋出一个“哦”。
林渊问秦昭:“昆仑门前置勘测,你知道多少?”
“比上午多一点。”秦昭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能给你的旧案目录。正式卷宗仍需审批。”
文件夹内只有五页。
第一页是项目代号:昆仑门异常遗址联合预研。
第二页是人员目录。林国锋列为“民间地质文化顾问/前置勘测小组成员”。魏东明列为行政协调。楚怀山的名字没有出现,沈兰也没有。
第三页是节点目录,赫然列着:昆仑主址、江城归墟井、青川前置站、西北无名沟、南岭旧矿井。
第四页是失踪事件摘要:二零零七年九月,昆仑主址勘测失败,林国锋等三人失联;同月江城前置站出现异常能级波动,现场封存。
第五页只有一句话:
“林国锋最后一次可确认通讯,不在昆仑,而在江城青川前置站。”
沈兰坐在轮椅上,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
“他们骗了我十九年。”她说。
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沉重。
林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那一刻,他心底的裂缝不再只是原主残留的情绪,而是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剥离的因果。
仙尊重生可以把世界当棋盘,可林渊不能把母亲的颤抖当成棋子。
秦昭低声道:“当年天衡局尚未正式成立,参与封存的是几个前身机构。很多资料在改制中遗失,也有人为删改。我们会追查。”
“追查谁?”沈兰抬头,“当年给我通知的人已经退休,签字的人病故,单位改名,卷宗保密。你们追查到最后,是不是又一句权限不足?”
秦昭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晴把一杯温水放到沈兰手边:“沈阿姨,先别让情绪太激动。您现在心率上来了。”
沈兰看着监护腕带,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连生气都要看指标。”
“指标至少不会骗人。”苏晚晴轻声说。
秦昭最终道:“我不能替过去辩解。但从今天起,林国锋案重新编号,由江城联络组和总部旧案室共同复核。你作为直系家属,有权获得非涉密进展通报。”
沈兰闭上眼:“我要书面文件。”
秦昭点头:“我去办。”
她刚走出会议室,陈默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表情瞬间僵住。
“怎么了?”林渊问。
“学校隔离机没有联网。”陈默声音发干,“但我刚才收到一封延迟邮件,发件人是档案馆旧系统的本地账户。发送时间显示二零一一年。”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压缩过的图片。
陈默在离线平板上打开。
图片是一份手写便签,像从旧卷宗夹层里拍下来的:
“若K17-09苏醒,勿交天衡,勿信归墟。归墟井非井,乃门之倒影。林国锋留。”
最后的签名笔锋急促,却确实像林国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
秦昭去而复返,显然也收到了监测提醒:“这封邮件从哪里来的?”
“旧系统本地队列。”陈默说,“它像是十九年前就被设置好,一旦有人恢复到K17-09字段,就自动释放。”
“为什么现在才到你的手机?”
“我不知道。”陈默快哭了,“我真的没联网。它先出现在隔离机屏幕上,后来才跳到我手机。我都想把手机砸了。”
林渊盯着那句“勿交天衡”。
秦昭也看见了。她脸色没有变化,但眼神沉了一层。
“你怎么理解?”她问。
“这句话可能是父亲留下的警告,也可能是归墟教伪造的离间。”林渊道。
“至少你还知道第二种可能。”
“所以我没立刻让你出去。”
秦昭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谢谢你的克制。”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楚红鱼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木盒。她今天没穿红夹克,而是简单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眉眼间少了几分玩笑。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怎么来了?”林渊问。
“给你送邀请,也给秦组长送线索。”楚红鱼把木盒放到桌上,“楚家药材渠道上午截到一批货,外包装写的是野生黄精,里面混了三成受污染的藤根。不是青石岭那批,来源更南。”
苏晚晴立刻戴上手套打开木盒。密封袋里的藤根断口泛着淡淡黑紫,纹路比老鹞那批更细,却更均匀。
楚红鱼又拿出一张烫金请柬。
“今晚江城有一场地下拳场改名的古武交流会,地点在南郊旧体育馆。按规矩,明面上是各家武馆切磋,私下有人卖药材、情报和拳手合同。我家收到消息,有人在场内兜售两样东西。”
“污染药材?”陈默问。
“还有‘归墟井’的消息。”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请柬上。
楚红鱼看向林渊:“卖消息的人放话说,谁想知道林国锋当年从江城带走了什么,今晚带够钱,或者带够命。”
窗外天色正暗,医院玻璃映出每个人的影子。林渊拿起请柬,指腹在烫金字上轻轻一按。
请柬背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门形水印。
门形中央,写着一串小字:
K17-09,准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