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撞南墙 戏舟执意化 ...
-
玄辙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真正沉默下来的。
前两个月,戏舟说“我想变成妖”的时候,他还会说“不行”,还会警告,还会板着脸把人赶出去冷静。到了第三个月,他连这些都不做了。戏舟说“玄辙玄辙,我想变成妖陪你”,他就坐在那里,不说话。笔搁在纸上,墨洇开一小片,他也没发现。
戏舟一开始以为他生气了,后来发现不是。玄辙就是沉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连带着把他的声音也拽下去了。戏舟叫他,他会应,但应得很简单。管事递文件来,他会批,但批得很少。谢荼来闹他,他该躲的还是躲,但躲得没什么力气。
戏舟有点慌。他去找管事问家主怎么了。管事也不知道。他只看到家主每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捏着笔,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戏舟在一边玩八音盒,玩万花筒,玩机关玩具,玩到无聊了凑过去看他,他也没反应。
但玄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等。等戏舟放弃。等这个不知道什么叫怕的少爷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回京都去,继续当他的贵族少爷。但他等来等去,戏舟一直在说“我想变成妖”。说得一次比一次认真。玄辙听着,越来越沉默。
赵无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玄辙正在给他治疗。
治疗的过程和以前一样。玄辙跪在榻前,银丝缠在赵无忧的旧伤上,慢慢啃噬。赵无忧靠在枕上,闭着眼,一只手搁在玄辙的后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治到一半,赵无忧忽然开口了。
“你那个捡来的人。”
玄辙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戏舟。”
“他想变成妖。”
“嗯。”
“他一直在求这件事。”
“嗯。”
赵无忧没有睁眼。他的手从后颈移到玄辙的侧颈,手指贴着他的皮肤。通过血脉感应,他能感觉到玄辙的情绪。不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藏在很深的地方,平时玄辙把它压得很好,但赵无忧能读得到。赵无忧还能看到玄辙的记忆。戏舟在书房里说“我想变成鬼”的样子,戏舟缠着玄辙要血的样子,戏舟蹲在院子里拆机关盒子、抬头朝他笑的样子。赵无忧把这些画面翻了一遍。
“你想让他当妖吗?”
玄辙沉默了一会儿。“不想。”
“为什么?”
“他不是当妖的料。”
赵无忧睁开眼,低头看他。“你觉得当妖需要什么料?”
玄辙没有回答。赵无忧也没有追问。他的手还搁在玄辙的侧颈上,拇指慢慢按着那里的一根血管。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
“行了。治完了。”
玄辙收回银丝,退后两步。赵无忧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明天晚上有宴会。陪我去。”他说,“易容成女装。”
“是。”
“还有。”赵无忧说,“三天后,把你那个捡来的人带来。我亲自转他。”
玄辙的脊背僵了一下。
“大人——”
“别说了。”赵无忧抬手,把他的话堵回去,“你劝不住他,我来。他想当鬼,我就让他当。当完之后他后不后悔,那是他自己的事。”
玄辙闭了嘴。
第二天,戏舟又来求他。这次他蹲在玄辙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劲。
“玄辙玄辙,你就给我喝一点血嘛。就一点。”
玄辙沉默着。
“我真的想陪你。”戏舟说,“你不是总说自己一个人很累吗?我变成妖了就能帮你了,我能跟你一起干活,一起打架,一起到处跑。”
玄辙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玄辙周围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定。他的妖术在无意识中溢出,空气里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热浪翻滚,时而又浮现出淡淡的黑雾。一只黑蝶从雾气中凝结出来,落在他肩上,翅膀慢慢扇动着。很漂亮,但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戏舟看着那只蝴蝶,愣了一下。他没有往后缩。
玄辙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抱住了自己。就那样蹲着,缩成一团。身上的黑雾还在往外渗,蝴蝶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飞走了,又飞回来,绕着他转。
戏舟也蹲下来,和他平齐。
“玄辙。”
“你想看。”玄辙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我就让你看。看完之后你要是还想当妖,我就不拦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指尖浮起黑色的曼陀罗花纹,贴在戏舟的脚踝上。
“别动。”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千界瞬行】
黑雾卷起来,把两个人裹进去。等雾散了,他们已经站在冥衍阙的走廊里。戏舟站稳了,环顾四周。冥衍阙的结构太复杂了,他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明白。只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怪,很闷,像是从来没有通过风。
玄辙叫来楚弦睇,让她延伸出一个安全的地方。楚弦睇拨了一下古筝,走廊末端的墙壁裂开了,露出一间屋子。不大,但干净,有椅子有桌子。
“你在这里待着。”玄辙说,“别乱跑。”
“你去哪儿?”
“去找人打架。”
戏舟的眼睛亮了。“打架?我能看吗?”
“能看。”玄辙说,“别出声。”
他带着戏舟走到了凌恪衍的训练场附近,让戏舟在角落里待着。然后他走进去,跟凌恪衍打了个招呼。
“切磋。”
凌恪衍看了他一眼。凌恪衍正在练拳,赤裸着上半身,浑身的肌肉在灯光下发亮。他的拳风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暴力感。玄辙平时不轻易找他切磋。但他今天来了。凌恪衍收了拳,打量了他一下。
“你穿成这样?”
玄辙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裤腿束紧,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方便活动。头发扎高了,用一根乌木簪别住。平时他穿洋装或者风雅的改良和服,看着斯文清瘦。换上劲装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肩背的线条露出来,腰显得更细,腿也显得更长。凌恪衍见过他打架的样子,知道这个看起来清瘦的家伙动起手来有多难缠。
“来吧。”凌恪衍摆开架势。
玄辙没有用刀。他拳头上浮现出【碎星撼岳】的妖纹,暗紫色的雷光缠绕在指虎上。然后他冲了上去,和凌恪衍撞在了一起。
戏舟蹲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傻了。
他认识的玄辙,是那个坐在书房里看文件的玄辙。是那个被他抬了下巴只会嗯一声的玄辙。是那个拿万花筒给他的玄辙。他以为玄辙就是个有钱的家主,会一点法术,但主要靠脑子吃饭。他没想到玄辙打起来是这样的。
玄辙的拳和凌恪衍的拳撞在一起,训练场的地板裂了。玄辙退了两步,凌恪衍退了一步。玄辙又冲上去,换了个角度,一脚扫向凌恪衍的下盘。凌恪衍跃起避开,玄辙跟上,在空中踢出三连腿。凌恪衍用胳膊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被踢在胸口,撞上了后面的石柱。石柱碎了。
戏舟张着嘴,忘了呼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架。凌恪衍的拳头他见过,刚才那一拳打在地板上,地板直接碎成渣。但玄辙能接住。玄辙不但能接住,还能打回去。两个人来来回回,拳风把训练场里的木桩全震碎了。玄辙的妖术在战斗中几乎是无所不在——【霜刃烬杀】不需要刀也能用,他的指尖凝出霜刃,在凌恪衍的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口子瞬间冻住,凌恪衍的动作慢了一拍。【裂地罡风】他也能徒手打出来,拳风裹着黑雾,把凌恪衍逼退了好几步。他甚至能用【墨影迷障】,指尖飘出黑色的蝶形幻影,在凌恪衍眼前晃,干扰他的视线。凌恪衍打得越来越暴躁,吼了一声,一拳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玄辙跳开,落在坑边上,擦了擦嘴角的血。
“行了。”他说,“平手。”
凌恪衍瞪着他,喘着粗气。“你他妈今天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玄辙把身上的灰拍了拍,走到角落里,低头看戏舟。“看够了吗?”
戏舟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玄辙身上到处都是伤,衣服破了好几道,脸上也有擦伤,嘴角还挂着血。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一点都看不出刚才跟人打了一场差点把训练场拆了的架。
“玄辙你太厉害了!”戏舟跳起来,“那个冰的!那个黑雾!还有那个拳头上的雷!太厉害了!”
“看够了就回去。”
玄辙又用了【千界瞬行】,把戏舟带回了栖砚本家。到了家,他把戏舟往书房里一放,自己转身要走。戏舟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玄辙。”
“说。”
“我还是想变成妖。”
玄辙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他把袖子抽出来,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戏舟很安分。不闹了,不缠了,也不提变成妖的事了。玄辙照常管理家族,应付谢荼,服从赵无忧,清理镇妖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戏舟没有走。他留在栖砚本家,每天照常来书房玩。不闹了,但也不走。
玄辙知道他在等。等什么,玄辙不知道。但他知道戏舟没放弃。
三天后,赵无忧来了。
准确地说,是赵无忧感觉到了玄辙的强烈情感波动。那种波动通过血脉传过去,太明显了,赵无忧想不注意都难。他正好闲着,就让楚弦睇把他传送到了栖砚本家的门口。他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但玄辙和谢荼同时感觉到了那股能量波动。
玄辙立刻带着人出去跪迎。谢荼也跟了出来。戏舟知道赵无忧是谁,但他之前从来没见过。玄辙让他跪在后面,别出声。
赵无忧从传送门里走出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他的目光在玄辙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后面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看了两秒就收回来了。他走到玄辙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揽住他的腰。
“起来吧。”
玄辙站起来,低头站着。赵无忧的手搁在他腰上,姿态很自然。这是恩典。玄辙已经习惯了。
“明天晚上有宴会。”赵无忧说,“陪我去。还是上次那套女装。”
“是。”
“三天后,把你那个捡来的人带来冥衍阙。”赵无忧说,“我亲自转化他。”
玄辙跪下来。“谢大人。”
赵无忧把他拉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带进了卧室。门关上了。外面的人都在等着。管事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谢荼站在院子另一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卧室里,赵无忧把玄辙放在榻上,俯身靠近他。玄辙闭上眼。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顺从地张开嘴。赵无忧没有急着加深这个吻,只是浅浅地尝了尝。然后退开了。
“那个戏舟。”赵无忧说,“你劝不住他,我来。他变妖之后要是后悔了,那是他自己的事。你别替他后悔。”
“属下明白。”
“明天宴会,别迟到。”
“是。”
赵无忧走了。玄辙从榻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门走出去。管事在外面等着,他吩咐了几句,让人送无忧大人出去。谢荼走过来,想说什么,玄辙看了他一眼。
“明天晚上我要跟大人出去。”
谢荼把嘴闭上了。第二天晚上,玄辙易容完毕,换了女装,站在镜子前面检查。高髻,淡妆,深蓝色的和服。他理了理衣领,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住。
门被推开了。谢荼从背后贴上来,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玄辙懒得计较了。
“玄辙先生今天好漂亮。”
“嗯。”
“那也带我去嘛。”
“不行。”
谢荼搂着他不放,就这么搂了十分钟。直到外面传来车马的声音,玄辙才拍了拍谢荼的胳膊。
“松手。”
谢荼依依不舍地松开。玄辙重新检查了一下易容,理了理衣服,确认没问题了,推门出去。
马车停在门口,赵无忧坐在车里。玄辙上了车,坐在赵无忧旁边。马车动起来,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赵无忧的手搁在他腿上,不重,但也没收回去的意思。
玄辙看着窗外的夜景,想起戏舟。
三天后。三天后戏舟就要变成妖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累了?”赵无忧问。
“没有。”
“那坐直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