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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戏舟 外派九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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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辙离家的第九十天,在湖北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捡了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先捡的他。那天玄辙刚处理完广岛的事,顺道去湖北查一桩关于青色曼陀罗的假线索。查完了,假的,他心情不太好,在巷子里走得很慢,想着回去怎么跟赵无忧交差。然后旁边一家居酒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喝高了的笑。
那个人看到了他。
“哎。”他指着玄辙,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你长得真好看。”
玄辙没理他,继续走。
那个人追上来了。“你别走啊。我说你好看,你都不回一句吗?”
“嗯。”
“嗯?”那个人乐了,“你这人好有意思。别人被夸好看,要么高兴,要么骂我轻浮。你就嗯一声?”
玄辙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的西服,领口松着,露出锁骨。头发有点乱,但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的那种乱,不是真的邋遢。脸很白,五官精致,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他手里那把折扇是象牙骨的,扇面上画着山水,一看就值不少钱。贵族家的少爷,大概还是嫡出。这种人玄辙见多了。
“你喝多了。”玄辙说,“回家去。”
“我不回家。”那个人把折扇一收,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家太远了。我在京都玩,还没玩够。你叫什么名字?”
“跟你没关系。”
“你不告诉我,我就跟着你。”
玄辙没理他,继续走。那个人就真的跟着他了。走了三条街,拐了四个弯,他还在。玄辙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玄辙回头看他,他就笑。
“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那个人说,理直气壮的,“我跟着好看的人走,不犯法吧?”
玄辙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把这个人的脑袋拧下来。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刚在外派任务中向赵无忧证明了自己状态良好,不能因为一个醉酒的贵族少爷破了功。
“你叫什么?”玄辙问。
“戏舟。”那个人说,折扇一展,扇面上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贵族戏氏,嫡次子。你呢?”
“栖砚。”
戏舟的扇子停了一瞬。他歪了歪头,仔细看了玄辙两眼。
“那个栖砚家?”
“嗯。”
“哇。”戏舟把扇子收起来,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大人物。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大人物都好看。”
玄辙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
但戏舟跟着他回了旅馆,跟着他吃了晚饭,跟着他聊了一晚上。玄辙本来想赶他走的,但戏舟的话太多了,而且说得很有意思。他不谈正事,不谈生意,不谈政治,也不打听玄辙的身份背景。他就说些有的没的。说京都哪家店的点心好吃,说某个公卿家的公子昨天在宴会上摔了个跟头,说他前几天在鸭川边上看到一只鸭子追着人跑。他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玄辙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觉得烦。
那天晚上,玄辙躺在床上,想起竹晏。竹晏以前也话多。不是这种话多,但也是话多。竹晏会跟他说练剑的事,说江湖上的事,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人。玄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竹晏的声音像是一种安眠药,听着安心。
戏舟的声音不像竹晏。戏舟的声音太吵了。但玄辙发现,吵也有吵的好处。吵着吵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被盖过去了。
第二天,他查完了京都的假线索,准备回东京。戏舟在旅馆门口等他,拎着一个小包袱,笑嘻嘻的。
“你去哪儿?”
“回香港。”
“带我一起呗。”
“不行。”
“为什么?”
“我是去办事。”
“办什么事?我帮你啊。”戏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我家也是有点门路的。你要查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玄辙看了他一会儿。戏舟的眼睛是亮的,里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算计。这种人在华族里不多见。贵族的人玄辙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半在算你值多少钱。戏舟不像是会算账的人。他像是来玩的。
“你跟着我,会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你会死。”
“那我死之前跟着好看的人,也不亏啊。”
玄辙没话说了。他上了汽车,戏舟跟着爬上来了。玄辙没赶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赶。
二
回香港的路上,玄辙发现了一件事。
他很久没有练剑了。
自从竹晏死后,他练剑练得越来越少。不是不想练,是练的时候会想起竹晏。想起竹晏教他握剑的姿势,想起竹晏站在他身后调整他手臂的角度,想起竹晏说“手腕别太僵”。所以他一直躲着。剑收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擦一擦,但不上手。这次出来办事,路上遇到了几场小打小闹,他动了刀。动完了之后,他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刀,忽然觉得手有点痒。
那天晚上在旅馆的院子里,他练了一套剑。
戏舟坐在廊下看。他不会武,但看得认真。玄辙练完了,收剑站定,戏舟鼓掌。
“好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戏舟老实说,“但好看。你动起来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你像是憋着一口气,动起来的时候那口气吐出来了。”
玄辙没说话。但他第二天晚上又练了一套。第三天也是。回香港的路上,他每天晚上都练剑。戏舟每天晚上都在廊下坐着看。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碟花生米。看完了就鼓掌,从来不点评,只说“好看”。
玄辙的剑技在这九十天里捡回来了不少。底子还在,手感回来了,练起来就顺手了。他甚至琢磨出了几个新招式,在路边比划的时候被戏舟看到了,戏舟说“这一下真帅”,他说“闭嘴”。
三
回到香港之后,戏舟没有回家。
玄辙没让他住栖砚本家的客房,但戏舟自己找了间离栖砚本家很近的屋子住下了,每天跑来串门。管事问家主这个人是谁,玄辙说“路上捡的”。管事又问要不要赶走,玄辙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他吧”。
于是戏舟就在栖砚本家扎了根。
玄辙处理文件的时候,戏舟就在书房里玩。他不打扰玄辙,自己找乐子。翻书架,逗鸟,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锦鲤,或者拿一副扑克牌自己跟自己玩。实在无聊了,他会走到玄辙身边,歪着头看他在批什么文件。玄辙不赶他,他就一直看。有时候看懂了就“哦”一声,看不懂就“这写的什么鬼”。
玄辙有时候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让管事送一些新奇物件来。
第一次送来的是一套从西洋进口的万花筒。戏舟拿起来对着光看,转了转,哇了一声。“这里面好多花,转一下变一个样,好好玩。”他对着万花筒看了半个时辰,每转一下都要叫一声。玄辙被他叫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第二次送来的是一盒机关玩具,木头的,里面有齿轮和弹簧,拼起来能做成一只会动的小狗。戏舟拼了一下午,拼错了三次,每次都在书房里嚎“玄辙玄辙我又拼错了”。玄辙被他嚎得没办法,放下文件帮他拼。拼完了,戏舟把那只小狗放在地上,看着它一颠一颠地往前走,拍手叫好。
第三次送来的是一只八音盒,银制的,打开盖子就有音乐流出来。戏舟趴在桌上听,听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抬起头说:“玄辙,你送我的这些东西,都挺好玩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家里库房翻的。”
“你家里库房还翻得出这种玩意儿?”
“翻得出。”
“你家好厉害。”戏舟感慨,“我家库房里只有账本和地契。”
玄辙看了他一眼。戏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玄辙知道,贵族家的嫡次子,库房里只有账本和地契,说明他在家里不受重视。他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在外面晃荡,不回家。
玄辙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八音盒的盖子合上,重新打开,让音乐从头放起。
戏舟听着听着就安静了,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手指跟着旋律轻轻敲桌面。
四
谢荼是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玄辙在书房里处理文件,戏舟在旁边玩一把新送的折扇,扇面上写着“天下第一”四个字,是他自己要求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玄辙头都没抬。谢荼的气息太熟了,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但谢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玄辙抬起头。谢荼站在门框边上,琉璃色的眼睛看着屋里。他的视线越过玄辙,落在戏舟身上,停住了。
戏舟也看到了他。戏舟把折扇一收,站起来,歪着头打量谢荼。
“这位是?”
“妖刀之二。”玄辙说,“童磨。”
“哦——”戏舟点了点头,一点都不怕。他绕着谢荼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展品。“长得挺好看的。但没玄辙好看。”
谢荼的笑容僵了一下。
“玄辙先生,”谢荼的声音还是甜的,但底下有点不太一样的东西,“这个人是谁呀?”
“路上捡的。”玄辙说。
“路上捡的?”谢荼走进来,走到玄辙身边,站定,低头看着戏舟,“捡了个贵族回家?玄辙先生好有闲心啊。”
“他非要跟来的。”
戏舟一点都不怵。他重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扇着,走到玄辙的办公桌旁边,往桌沿上一靠。然后他伸出手,用折扇的扇骨轻佻地抬起了玄辙的下巴。
“雪女雪女——”他笑着问,“你会融化吗?”
玄辙看了他一眼。
“嗯。”
戏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扇子,朝谢荼笑了笑。
谢荼的脸,在同一瞬间,从笑变成了不笑。变化极快,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他脸上的笑擦掉了。他看着戏舟,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玄辙。
“玄辙先生。这个人碰你了。”
“嗯。”
“他碰你下巴了。”
“嗯。”
“你让他碰了。”
“嗯。”
谢荼的嘴唇抿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玄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谢荼。”
“他碰你了。”
“我知道。”
“你让他碰了。”
“我知道。”
谢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哼了一声,甩开玄辙的手,转身走了。
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戏舟坐在桌沿上,用扇子扇着风,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个人好有趣。他是不是喜欢你?”
“闭嘴。”
“他刚才那个表情,跟被抢了糖的小孩一样。”
“戏舟。”
“好嘛好嘛,不说了。”戏舟从桌上跳下来,把扇子收好,往门口走,“我出去逛一圈。你忙你的。”
他走了。玄辙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一个谢荼就够他烦的了,现在又多了个戏舟。两个都是惹事的主。
五
戏舟是在一个月后知道玄辙是妖的。
他没有被吓跑。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玄辙吃东西,吃完了之后问了一句“好吃吗”。玄辙说“不好吃”。戏舟说“那你还吃”。玄辙说“不吃会饿”。戏舟想了想,说“那你吃吧,我不看”。然后他真的把脸转过去了。玄辙吃完了,戏舟转回来,说“你嘴角有血,擦一下”。玄辙擦了。戏舟说“以后吃东西叫我,我帮你望风”。
玄辙看着他的脸。戏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不怕?”
“怕什么?”戏舟说,“你又不会吃我。你吃人的时候只吃坏人。我看过你查的那些案子,你挑得很。”
玄辙沉默了一会儿。
“戏舟。”
“嗯?”
“谢谢你。”
戏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你又没给我发工钱。”
但玄辙注意到,戏舟那天出门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六
戏舟想要法术。
这个念头是从他看了谢荼用了一次血鬼术之后开始的。那天谢荼在栖砚本家的院子里跟玄辙闹,玄辙不让他进门,他就用冰在门口堆了一朵莲花,把门堵住了。戏舟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了那朵冰莲花,蹲下来看了半天。
“好厉害。”他站起来,跑进屋里找玄辙,“玄辙玄辙,那个冰的怎么弄的?教教我。”
“教不了。”
“为什么?”
“你是人。”
“人不能学吗?”
“不能。”
“那我能变成妖吗?”
玄辙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你说什么?”
“变成妖啊。”戏舟说,“变成妖就能学那个冰了吧?”
“戏舟。变成妖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着玩啊。”
“你会吃人。”
“吃就吃呗。”
“你会怕阳光。”
“那就不出门。”
“你会失去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玄辙看着他。戏舟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好奇,没有害怕,没有犹豫。他是真的想变妖。玄辙忽然觉得有点冷。
“戏舟。”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变成妖之后,你就不是人了。你会忘记很多事。你会失去很多人的身份。你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你想清楚了吗?”
戏舟想了想。“那我能跟着你吗?”
“这不是重点。”
“这是重点啊。”戏舟说,“如果我变成妖之后还能跟着你,那我就变呗。我又没什么好失去的。”
玄辙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说不行。”
“你又不是我爸。”
“戏舟。”
“我不听。”戏舟把耳朵捂上了。
玄辙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他不能因为一个傻子想变妖就生气。
“戏舟。”他压着声音说,“你听好。我不会让你变成妖的。你要是再提这事,我就把你送回湖北。”
戏舟把耳朵松开,看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不提了。”
戏舟说完了就站起来,拍拍屁股,去院子里玩了。但玄辙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没完。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戏舟变着法子缠他。一开始是直接要求,“玄辙玄辙,给我喝点你的血呗”。玄辙说不行。然后是软磨硬泡,“玄辙玄辙,你就给我喝一滴,一滴就够了”。玄辙说不行。然后是装可怜,“玄辙玄辙,我好想学那个冰的,你就让我变成妖嘛”。玄辙说不行。然后戏舟改了策略,开始从谢荼那边下手。他去找谢荼,问他怎么变成妖的。谢荼告诉他“找无忧大人要血”。戏舟问“无忧大人是谁”谢荼说“你见不到的”。
戏舟又跑回来找玄辙。“无忧大人是谁?”
“你领导?”
“他是妖的老板。”
“那你能见到他吗?”
“能。”
“那你带我去见他呗。”
“不行。”
戏舟瘪了瘪嘴。
一个月后,玄辙对这件事的态度从拒绝变成了警告。他认真跟戏舟谈了一次。“你要是再提这事,我就把你送回湖北。我说到做到。”戏舟看着他,说“你认真的”。玄辙说“认真的”。戏舟不说话了。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玄辙对这件事的态度从警告变成了沉默。
戏舟再提的时候,他不说话了。戏舟说“玄辙玄辙,给我喝点血呗”,他就沉默。戏舟说“玄辙玄辙,带我去见无忧呗”,他就沉默。戏舟说“玄辙玄辙,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还是沉默。戏舟也没有继续说。他就坐在玄辙旁边,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嘟囔一句“算了,不问了”。然后拿起桌上的新奇玩意儿继续玩。
管事有一次忍不住问家主,为什么不把这个人赶走。玄辙正在批文件,笔停了一下。
“他闹归闹,”玄辙说,“但他不招人烦。”
管事没听懂。但管事知道,家主的书房里最近多了很多东西。八音盒、万花筒、机关玩具、折扇、西洋棋、自动翻页的书架、会唱歌的鸟笼。这些东西以前都没有。以前家主的书房里只有文件和账本。
管事退出去的时候,看到戏舟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正在拆一个机关盒子。拆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着“这个齿轮怎么装的”。玄辙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管事想,大概这就是家主不赶他走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