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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毒 玄辙困在赵 ...

  •   竹晏是□□。

      玄辙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比喻的准确,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书,手里攥着竹晏的旧木梳。那把木梳他用了几十年,梳齿磨得圆润光滑,柄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他把木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不出什么味道了。竹晏的气味早就散光了,只剩下木头本身的、干燥的、微微发涩的气味。但他还是闻了闻。明知道闻不到什么,还是闻了闻。

      就像吸毒的人明知那点残渣早就没劲了,还是要舔一舔。

      玄辙把木梳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竹晏的东西他放在匣子里,匣子放在柜子最深处,柜子放在卧房里。平时不常拿出来。但偶尔会拿出来,闻一闻,摸一摸。那是他的□□。吸一口,舒服一阵,然后更难受。但他戒不掉。

      赵无忧和谢荼不一样。

      赵无忧是慢性毒药。温柔的那一种。刚开始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有点舒服,像是有人给你按了按肩膀。然后剂量慢慢加上去,你开始离不开那个力道了。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赵无忧的恩典就是这么来的。

      一开始只是让他站在旁边陪着。然后是搂腰,然后是躺在他旁边,然后是亲嘴。玄辙每次都跟自己说,这是恩典。无忧大人给的恩典。他应该感恩,应该恭顺,应该觉得荣幸。他也确实觉得荣幸。但那荣幸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不太愿意去想。

      最近赵无忧的恩典又延伸了。

      那天玄辙照例去给赵无忧治疗,跪在榻前,银丝在赵无忧的旧伤上慢慢蠕动。治到一半,赵无忧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后颈上。力道不重,但刚好让他没法抬头。玄辙没停手,继续治。治完了,收回银丝,准备退下。赵无忧的手没松,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玄辙顺着力道凑过去,赵无忧低头,嘴唇贴在他脖子上。

      玄辙僵了一下。然后又松了。恩典。这是恩典。

      赵无忧的嘴唇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牙齿碰到了皮肤。不重,但也不轻。像是试试咬不咬得动。玄辙感觉到一点刺痛,然后是一点湿。赵无忧在吸他的血。很少,就一小口。吸完了,嘴唇又贴上来,把那个小口子吮了吮。像是怕浪费了。

      “味道不错。”赵无忧说,声音贴着皮肤传过来,低低的,“像稀血。但比稀血醇。”

      玄辙不知道该接什么。赵无忧也没等他接,松开手,让他走了。玄辙退出去的时候,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齿痕,有点疼,有点麻,有点热。

      从那以后,赵无忧偶尔会咬他。咬脖子,咬肩膀,咬锁骨。咬得不狠,但每次都会留下痕迹。吻痕,咬痕,红红紫紫的,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玄辙用妖术遮过几次,遮完了赵无忧又咬。后来他懒得遮了。反正遮了也没用。

      赵无忧尝过他的血之后,似乎对他的血产生了兴趣。有时候治疗完了,赵无忧会让他把手指划开,挤几滴血在杯子里,端着喝。玄辙站在旁边看着,等赵无忧喝完,接过空杯子,退下去。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诡异,但没说什么。赵无忧大人的恩典。

      赵无忧有一次跟他说,他的血适合内调,但不如他的妖术好用。妖术能啃旧伤,血只是补气血。玄辙说“属下知道了”。赵无忧看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什么了”。玄辙没答上来。赵无忧也没追问,让他走了。

      二

      谢荼是另一种慢性毒药。

      甜的那一种。像是裹了糖衣的药片,吞下去的时候是甜的,化开了才知道里面是苦的。但糖衣太厚了,你每次都只尝到甜味,等到苦味出来的时候,已经咽下去了。

      谢荼最近越来越黏了。以前还只是搂一下、抱一下,现在开始得寸进尺。玄辙在书房看文件,谢荼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贴着他的背。玄辙往旁边挪,谢荼跟着挪。玄辙站起来,谢荼跟着站起来,手还挂在他腰上。

      “你能不能松开。”

      “不能。”

      “我要去倒水。”

      “我帮你倒。”

      “我要去茅房。”

      “……那我松一下。”

      玄辙被他缠得没脾气了。他发现自己最近发火的次数少了。以前谢荼碰他一下他能弹三尺高,现在最多皱个眉。他不想承认这件事,但谢荼说对了。他习惯了。谢荼的存在像一种背景噪音,听久了就不觉得吵了。甚至有时候谢荼不在,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个发现让玄辙很不安。

      他开始频繁地拿出竹晏的东西。木梳、旧衣服、没写完的信。他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有时候揣在怀里,有时候放在书房桌子的抽屉里。竹晏的东西像是一种锚,让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有一次谢荼看到了他手里的木梳。

      “这是什么?”谢荼问。

      “我哥的。”

      “你哥的?”谢荼歪着头看了看,“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呀?”

      玄辙把木梳收进袖子里。“跟你没关系。”

      “你哥对你很好吗?”

      玄辙没有回答。谢荼也没追问。他只是笑了一下,说“那我不碰它”。从那以后,谢荼再也没有问过竹晏的事。

      但玄辙注意到,每次他拿出竹晏的东西,谢荼都会安静一会儿。不黏了,不闹了,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玄辙不知道谢荼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三

      玄辙快窒息了。

      他自己知道。

      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脖子上有没有新的痕迹?有。那是赵无忧的。然后去洗脸,看到肩膀上的咬痕,也是赵无忧的。然后去书房,谢荼已经在窗台上坐着了,笑嘻嘻地喊“玄辙先生早上好”。他应一声,坐下来看文件。谢荼凑过来,靠在他旁边,有时候碰碰他的手,有时候蹭蹭他的胳膊。他躲一下,谢荼退一下,过一会儿又贴上来。来回拉锯,一天就过去了。

      晚上回到卧房,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竹晏的匣子打开。木梳、旧衣服、没写完的信。他一样一样摆出来,看一遍,摸一遍,然后收回去。合上盖子。熄灯。睡觉。

      第二天重复。

      赵无忧的恩典在加重。谢荼的纠缠也在加重。竹晏的东西他摸得越来越勤了。以前是几天摸一次,现在每天都要摸。不摸就睡不着。摸了也睡不着。但至少能闭着眼睛躺一躺。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两头拉的绳子。赵无忧那头在收紧,谢荼这头也在收紧。竹晏的匣子在中间,吊着他,不让他被拉断。但绳子本身已经在吱吱作响了。再拉下去,会断的。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把木梳贴在脸上。木梳是凉的,干涩的,没有什么气味。他把木梳在脸上蹭了蹭,蹭了一会儿,放下来。

      他做了个决定。

      四

      第二天,他去见赵无忧。

      不是治疗的时间,是他主动求见的。赵无忧坐在上首,看着他在下面跪好,抬了抬下巴。

      “什么事?”

      “属下想申请外派任务。”玄辙说,声音很稳,“属下最近状态不好,闲得太久了,想出去动一动。外面有几桩生意上的事,需要属下亲自去处理。上海那边的厂子出了点问题,北海道的枪械线要扩产,广岛的货也该去点一点了。还有蓝色彼岸花的事,属下想亲自去跑一趟。”

      赵无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玄辙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他脖子上。玄辙今天穿了高领的衣服,把脖子遮住了。但他知道赵无忧看得出来。遮不遮都一样。

      “状态不好。”赵无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个不好?”

      “闲的。”玄辙说,“属下闲久了就懈怠。懈怠了就容易出错。出去跑一跑,精神会好一些。”

      赵无忧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出去多久?”

      “三个月。如果顺利的话。”

      “三个月。”赵无忧又重复了一遍,“你走了,治疗怎么办?”

      “属下可以提前把下个月的治疗做完,把能量存起来。或者中间回来一趟。如果大人急召,属下随时赶回来。”

      赵无忧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去吧。”

      玄辙松了一口气。“谢大人。”

      “别急着谢。”赵无忧说,“过来。”

      玄辙站起来,走到赵无忧面前。赵无忧伸手,把他的衣领扯下来,露出脖子上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凑上去,在那些旧的痕迹旁边,又添了一个新的。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玄辙咬着牙没出声。

      赵无忧松开口,在他脖子上拍了拍。

      “三个月。”赵无忧说,“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状态好起来。要是还这样,以后就别想出去了。”

      “是。”

      玄辙退出来的时候,脖子上的新咬痕在隐隐发疼。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他舔了舔手指,把血舔干净了,往自己宫殿走。

      走到半路,谢荼从拐角处闪出来。

      “玄辙先生!你要出去三个月?”谢荼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但玄辙知道他是装的,“你为什么不带我?”

      “我是去办事。”

      “我也可以办事呀。”

      “你办事的方式就是把人杀了再对着尸体笑。”

      “那我可以不笑。”

      “谢荼。”

      谢荼瘪了瘪嘴,凑过来,搂住他的腰。“那你早点回来。”

      “三个月。”

      “太久了。”

      “你松手。”

      “不松。”

      玄辙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拍了拍谢荼的胳膊。很轻,很敷衍。但谢荼愣了一下。玄辙主动拍他了。以前都是他缠着玄辙,玄辙只会推开他。这是第一次,玄辙主动碰了他。

      谢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玄辙已经从他怀里挣出来了。

      “三个月。”玄辙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谢荼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没有追上去。

      玄辙回到栖砚本家,收拾了行李。管事问他要带多少人,他说“少带几个,我出去不是摆排场的”。管事又问要不要带医生,他说“我自己就是医生”。管事问什么时候出发,他说“明天早上”。

      晚上他坐在卧房里,把竹晏的匣子打开。木梳、旧衣服、没写完的信。他看了一遍,摸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他把木梳从匣子里拿出来,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又拿了一件竹晏的旧衣服,叠好,放进行囊里。

      匣子空了,他合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明天走。

      三个月。

      他不知道三个月能不能把自己治好。但至少离开这里,离开赵无忧,离开谢荼。离开那两个慢性毒药的源头。也许在外面的路上,他能喘口气。

      他把衣领拢好,遮住脖子上的咬痕。躺下来,闭上眼睛。怀里揣着竹晏的木梳,硬硬的,硌着他的胸口。硌得他有点疼。但他没拿出来。他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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